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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那天晚上,洛楠澄的愿望很简单,“请让时间慢一点,让顾阿姨陪我们再久一点。”

      然而,命运却总是对虔诚的愿望背过身去。

      白鹭山露营回来,高考倒计时牌无情地跳进百日内,所有人都埋头冲刺。

      模考后,许多同学挤作一团对答案,一些同学忙着复原为了考试挪动的桌椅,一些同学不想对答案,便聊天打闹......还有一些不大合群的,趴在书桌上,貌似在睡觉。

      凌煦嘉风风火火地从教室外跑进来,嗓门大到足以穿透整个教室,“澄姐!你问卷借我!”

      洛楠澄正在搬桌子,闻言答道,“来得正好,帮我去叫那帮对答案的,让他们把自己桌子搬进来,再不搬进教室等会儿小心挨老师收拾!”

      凌煦嘉作为三班人士却在一班混得如鱼得水一呼百应,这个缺根筋的社交悍匪和食堂大妈都能聊一个小时不带停的。

      为了洛楠澄的问卷,凌煦嘉大义凛然钻进那群对答案对到快要干起来的男生之间,“别对了别对了赶紧把你们桌子搬进屋......儿子,选择题错几个?”

      顾泽野站起身,先是不客气地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滚,谁是你儿子?”

      笑着和凌煦嘉扭打一番,这才准备去帮忙搬桌子。

      一抬头正巧看见魏子渝和洛楠澄站在一块,桌子搬了一半搁在路中间,把卷子摊在桌上似乎在讨论题目。洛楠澄表情流露出一点若有所思,在那张试卷上写写画画,魏子渝的手指点在试卷上,似乎分析着什么。

      没一会,洛楠澄露出一点笑容,轻轻点头。

      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烦躁感让他恍惚一瞬。

      “儿。”凌煦嘉冲过来勾住他脖子,“快,去把澄姐的卷子抢过来,我拿去对。”

      “你俩在聊什么呢?”顾泽野走上前,“这么投入,桌子直接放路中间都挡路了。”

      洛楠澄转头对顾泽野道,“讨论最后一道大题更简便的解法。顾泽野,你最后一道答大题的第二小问写了没?这表情,别告诉我你没写!前几天刚给你讲过!”

      凌煦嘉趁机捞走洛楠澄的考卷,忍不住打了个愉快的响指,挑眉,“谢了哈澄姐。”

      局势不妙,顾泽野连忙搬桌子去了。

      就在这时,翠花出现在班级门口,教室原本吵嚷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坐回座位开始学习。

      “顾泽野,出来一下。”

      不少目光投了过来,顾泽野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班级门口。

      翠花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走廊很安静,同学们都在教室自习,走了几步翠花才停下,转身快速说。

      “你妈妈那边,医院联系学校说情况不大好,你需要马上过去一趟。”

      顾泽野脑子“嗡”的一声。

      几乎是同时,洛楠澄也从教室跟出来,正好听见班主任的话,快步走到顾泽野身边,“老师,我陪他去。”

      “去吧,路上小心。”翠花看了眼脸色煞白的顾泽野,又看了看洛楠澄,叹了口气。

      顾泽野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楼梯方向,洛楠澄匆匆追了上去。

      顾舒棠病房外。

      看到顾泽野和洛楠澄跑来,一位医生迎上前,语气严峻,“顾舒棠女士出现了急性呼吸衰竭,我们进行了紧急处理,暂时稳住了,但情况非常不稳定。”

      医生后面的话,顾泽野听不真切。他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被各种仪器和管子包围的母亲。

      顾舒棠躺在病床上,透明的呼吸面罩罩住她瘦得像骷髅的脸,一双眼睛凹陷下去。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洁白的床单。

      空气中,是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声音,“滴——滴——”

      “情况就是这样,生命维持可以继续,但以患者目前的身体基础和疾病进程来看,这只是时间问题,并且过程会非常痛苦。”

      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语气平稳,“顾舒棠女士留下了明确的意愿。”

      他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纸,目光落在顾泽野的脸上,语气放缓。

      “她本人在意识完全清醒且有第三方公证的情况下,曾签署了这份文件,并多次通过有效沟通渠道确认,当生命末期痛苦无法缓解、且无治愈希望时,她选择进行医疗助行安宁缓和。”

      “俗称......安乐死。”

      顾泽野几乎是反应不过来地呆滞住了。

      他感觉医生的话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

      安乐死。

      还是听清楚了。

      是顾舒棠自己的选择,很早以前就做出的。

      “根据规定,现在需要直系家属签字确认。我们联系了你的父亲,但他目前在从国外赶回来的路上,在电话里他表示尊重你母亲的选择。”

      顾泽野一动不动地站着。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我......我不能......那是我妈......”

      选择权被抛给他,一种是继续维持,一种是选择让顾舒棠进行安乐死。

      理性告诉他,让母亲解脱吧,结束这场折磨,尊重她的意愿。

      可情感掀起巨浪,咆哮着对他说:那是你的妈妈!你怎么可以亲手签字放弃她?那和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朝与病房相反的方向跑去。

      “小野!”洛楠澄下意识想追,却被医生拉住了。

      “让他暂时一个人待一会吧。”医生看着顾泽野仓皇逃离的背影,“这个决定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沉重了。”

      洛楠澄站在原地,看着顾泽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转头,再次透过玻璃看到顾舒棠安静躺在仪器中的侧影。

      泪水无声滑落。

      人永远无法决定命运该去往哪里。命运如一叶伶仃小舟,遇到汹涌海浪中的狂风暴雨,再如何掌舵都无力回天。

      洛楠澄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

      床上的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自己身上,那双曾经温柔有力量的眼睛此刻泛着浑浊的死气。

      床边那台眼动仪的屏幕上,光标随着顾舒棠的目光移动着,屏幕中央,缓缓显示出一行字。

      “阿姨决定走了 。”

      这是一句很平静的告别,洛楠澄呼吸一滞。

      顾舒棠眨眨眼,继续拼凑新的字句,光标比刚才移动的更慢。

      “陪着 他 。”

      那句话砸得洛楠澄发懵,泪水夺眶而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情的名为“命运”的手狠狠搅在一起,尖锐地疼。

      她颤抖着握住顾舒棠皮包骨的手,声音无法抑制地走调,“阿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顾泽野身边。”

      胡乱抹去眼泪,她用尽全力道,“我发誓。”

      -

      洛楠澄找到顾泽野的时候,他坐在楼梯口,背靠水泥墙。

      他的身体在发抖。

      洛楠澄伸出双手,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绕过他肩膀,将他整个人带入怀中。

      顾泽野整个人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下一秒,他像是终于触碰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脸埋进洛楠澄肩颈处。

      收紧手臂,洛楠澄将他更紧地环住,清晰地感受到有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肩膀。

      声控灯熄灭了,黑暗降临。

      “......小澄。”

      “嗯,我在。”

      洛楠澄松开环抱他后背的手,一字一句道,“小野,你听我说,这不是放弃顾阿姨,这是给她尊严和自由。”

      感受到顾泽野的身体又是一僵,洛楠澄语气坚定起来,“阿姨很痛苦,她早就想要体面地离开了。”

      “签字吧......小野。”

      顾泽野将额头抵在洛楠澄肩膀,声音沙哑,“可是我害怕,我不想失去她,我......”

      “阿姨比任何人都爱你,可是她太累了,她告诉我她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小野,我们让她去吧。”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有些刺眼。

      顾泽野通红的眼睛望着她,很久,才很缓慢地点了点头,撑着墙壁站起来。

      洛楠澄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将温暖和力量传递给他。

      顾泽野走进病房,护士把文件递过来,他将笔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笔沉重得像一座山。

      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但还是断断续续一笔一划签下了三个近乎稚拙的字。

      顾泽野。

      签完这三个字,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洛楠澄立刻上前扶住他,只觉得他整个人沉得像灌了铅。

      毫无预兆的,顾泽野猛得推开她,踉跄着扑向病房角落的洗手池。

      他弓着背,开始剧烈干呕,双手死死抠着洗手台的陶瓷边缘,指关节发白,身体剧烈颤抖着,额发被冷汗浸透。

      “小野!”洛楠澄哭着冲上前,从背后环住他,感受到他的身体不停打颤。

      医生和护士迅速过来,想要扶他去旁边的观察床。可顾泽野眼神空洞,在一次次剧烈的干呕间隙反手死死抓住洛楠澄环在他腰间的手。

      “我在这儿,小野,我在这儿......”洛楠澄顾不上他几乎嵌进她皮肤的指甲,用尽全力抱紧他,“呼吸......慢慢呼吸......我陪着你......”

      护士最终还是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药效渐渐上来,顾泽野被搀扶到观察床上,只有一只手仍蜷缩着勾住洛楠澄的手指。

      输液针头扎进他另一只手的血管时,他毫无反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洛楠澄任由他抓着,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乱发,用纸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顾泽野很乖顺地任她动作,目光始终没有焦点。

      直到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泽野的父亲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唯余长途飞行后的灰败,他目光扫过病房,妻子的病床,仪器,观察床上挂着点滴的儿子,以及紧紧被他抓着的洛楠澄。

      他脚步顿在原地,然后慢慢走进来,脸上血色褪尽。

      顾父别过脸,抹了把眼睛,沉默地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妻子和儿子的病床之间,一直挺直的脊背无声地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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