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8、第 8 章

　　全校年级大会，礼堂内座无虚席，人头黑压压攒动。

　　主席台上，麦克风将王建德校长的声音放大，回荡在这片挑高的空间中，混着初夏的闷热、座椅发出的皮质气息，以及少年人们的躁动。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学期！如今已经到了冲刺阶段，这是决定你们人生走向的关键时刻，学校、老师，将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战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大部分人都没心思听他讲废话，把作业本搁在小桌板上头也不抬地写着。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最后关头，我们所有的老师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不仅是学业的答疑解惑，更是精神上的支持引导。”

　　“也希望同学们积极配合，心无旁骛，为自己，为家庭，也为学校，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

　　高三生都早已对这类动员习以为常，脸上写满了麻木，台下响起稀稀拉拉并不热烈的掌声。

　　洛楠澄坐在靠前的位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

　　台上还在继续，“......让我们共同创造今年的辉煌！下面，请高三年级组长......”

　　就在气氛略微松弛下来，枯燥无聊的大会流程即将进入下一环节时，洛楠澄“唰”地站了起来。

　　她离开座位，穿过狭窄的过道，径直朝台上走去。

　　“那是谁？”

　　“高三一班的洛楠澄？她跑上去干嘛？”

　　“不是动员吗，搞什么.....”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顾泽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手心沁出汗。

　　洛楠澄走上台阶，没理会旁边教导主任试图用眼神和手势阻止她的动作，也没去看王建德的表情。她径直走到摆着电脑和麦克风的主讲台旁，面向台下。

　　她拿起备用麦克风，开关被打开，电流声“嗡”地一下通过音响无限放大，整个礼堂都静了一瞬。

　　无数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不以为然的、预感不妙的、不怀好意的，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蓝白校服，马尾辫，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清澈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瞬间压过所有窃窃私语的杂音。

　　“王老师，你刚才说，在最后关头，老师一定会恪尽职守，关爱每一位同学，给予精神上的支持与引导。”

　　她的目光讥诮地扫过王建德那张变得严肃的脸，声调拔高。

　　“那么我想问，教务处许健华老师对女同学进行的性骚扰、猥亵，甚至用保送名额和奖学金进行恐吓威胁，是不是您说的恪尽职守？”

　　这话轰然一声，将台下所有昏昏欲睡、麻木看戏的同学炸醒。呼吸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嘈杂讨论声瞬间爆发。

　　整个礼堂一片混乱。

　　王校长猛得站起身，厉声道，“洛楠澄同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严肃场合！你不能毫无根据地污蔑老师！”

　　洛楠澄毫不退缩，单手举起手中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

　　灯光下，那U盘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

　　她利落地将U盘插入连着投影仪的电脑USB接口，投影出现在巨大幕布上，每一个点击都清晰地在所有人眼前放大。

　　文件夹被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音频文件，以及一个名为“重点关注名单”的Excel表格。

　　王建德想阻止，但洛楠澄的动作比他更快，直接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你跟老师亲近，老师自然可以多关照你，这次名额就那么几个......”

　　“......老师在这学校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你要是说出去了，你那张保送申请表可就是一堆废纸了......”

　　许健华虚伪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传进台下数千名师生耳中。

　　紧接着，洛楠澄的声音压过音频结束后爆发的哗然，“这份名单中记录了更多。”

　　她点开那个Excel表格。

　　姓名，家庭情况，性格评估，接触进度，备注。具体名字被模糊处理了，可那些赤裸裸的评估内容让台下师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零星刺眼的红色标注：“已处理”。

　　“学校领导在收到证据后，不是公正处理而是选择包庇。”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递到礼堂的每个角落。

　　“请问，如果这也算是毫无根据的话，那请许健华老师回答我，这份从你电脑里拷贝出来的文件是什么？”她字字铿锵，“这是利用权力进行的犯罪！”

　　“污蔑！伪造！”许健华声嘶力竭，怒火冲天，“这种学生就该开除！大家不要信她！”

　　“是吗。”洛楠澄冷笑，“那为什么这份名单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都来自你的办公室电脑？”

　　死寂。

　　窒息的死寂。

　　几秒后，一个身影从高三一班的区域站了起来。

　　是沈雨眠。

　　那个总是对洛楠澄流露出不屑冷漠和微妙嫉妒的沈雨眠。

　　她慢慢站起身，嘴唇紧抿着，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但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看洛楠澄，也没有看脸色像吃了排泄物般的校领导，而是直视着前方。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洛楠澄眼中闪过惊诧。

　　沈雨眠的声音有些抖，“我......可以证明。”

　　她声音陡然拔高，凝聚着尖锐的愤怒，“上学期期末，许健华把我单独留在实验室，他说我很有潜力，说女孩子在理科后劲不足，可以帮我开小灶。”

　　她语速加快，“他贴近我，手搭在我肩膀上，问我家里的事情，问我觉得他怎么样。我借口肚子疼跑了，可是后来我偶遇他，他暗示我下学期的竞赛名额他可以帮忙。”

　　沈雨眠的眼中浮起一丝水光，倔强地恨声道，“我谁也没说，我怕流言蜚语，更怕被反扣上污蔑的帽子毁掉自己的前途。”

　　“王校长，你口口声声说老师是我们的后盾，可是学生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们又敢向谁求助？！”

　　连像沈雨眠这样家境好，成绩好，骄傲的尖子生都曾经遭遇并选择沉默，那其他人呢？

　　坚固堤坝被冲出一个缺口。

　　“他给我发过奇怪的短信，问我晚上在干嘛......”

　　“运动会那天，他说要帮我放松肌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人站了出来，诉说她们遭遇过的侵害。

　　令人作呕的触碰、充满暗示的言语、不怀好意的独处。

　　洛楠澄对上沈雨眠的目光，横亘在两人间微不足道的坚冰霎时融化蒸发。

　　台下，师生们的声音搅成一片愤怒的汪洋。

　　“开除！彻查！”

　　震耳欲聋。

　　许多男生也满脸怒容地站了起来，老师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王建德面如死灰，而许健华被几个愤怒的男教师团团围住，隔离在一边，已经无力狡辩，眼中唯余绝望。

　　洛楠澄看着台下一片片站起来的身影，握紧麦克风。

　　“谢谢每一位站出来的老师和同学，真相已经无法掩盖，请学校立刻报警，司法机关介入调查！公开公平公正地处理，严惩许健华！”

　　“如果学校想要继续和稀泥，”她环视全场，“我们所有人都不会答应！”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支持。

　　顾泽野站在台下的汹涌人潮中，视线牢牢地追着台上人的身影。周围的嘈杂似乎在一点点褪去，耳中唯余自己的心跳声，如鼓乐大作。

　　她就是这样耀眼，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台上的洛楠澄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穿过沸腾的人海，与他短暂交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个瞬间，顾泽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近乎虔诚的某种震动。

　　无论她是光芒万丈地站在台上振臂高呼，还是孤独倔强地走在无人理解的小道，他都要在她身边。

　　他永远都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永远是她的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