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11、第 11 章

　　死亡是凉爽的夜晚，

　　生命是闷热的白天。

　　天黑了，我进入梦乡，

　　白天曾使我疲倦。

　　——海因里希·海涅《还乡曲》

　　...

　　白色百合与雏菊堆满了灵堂。

　　遗体告别仪式上，顾泽野站在最前排，盯着玻璃罩下的那张脸，感到一阵眩晕与陌生。

　　他们把她化得太好了。好得......不像她了。

　　厚厚的粉底覆盖了底下暗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石膏般苍白的颜色。脸颊被细细上了一层粉色的腮红，嘴唇涂着一层鲜艳的红色，眉毛异常也异常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着套装裙，裙子显得有些空荡。双手规整地叠放在胸前。

　　完美，虚假，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的人偶，安静地陈列在展示柜里，等着被有缘人买走。

　　这不是他的妈妈。顾舒棠在他的印象中是是那么鲜活，她会穿着围裙在厨房唱歌，会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抱怨那些不着调的学生，会在生气时凶狠地瞪他......

　　周围传来亲友的低泣，司仪平稳悲戚的念白，所有声音都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是真的吗？他真的不是在作梦吗？躺在那里的是谁？

　　直到遗体被推走送往火化间，顾泽野才一个激灵，仿佛突然被从梦中扯出来。

　　雨开始下了，整个世界颜色暗下来，送葬的队伍沉默得走向墓园。他走在最前面，麻木地看着棺椁被放入墓穴，听着仪式官说着最后的悼词。

　　一个那么真实的人，那么多年的陪伴、挣扎、煎熬，就只剩了这么一个小盒子和一抔黄土吗。

　　雨下得密了。

　　不知多久，人们陆陆续续离开，顾泽野依然站在那里，雨水浸透他的头发和西装，但他毫无知觉。

　　洛楠澄没撑伞，陪他一起站在雨中，陪着他淋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

　　下一秒，顾泽野几乎是带着一种仓皇的蛮力抓住她的手腕。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留下来，很狼狈，洛楠澄甚至在雨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世界疯狂扭曲，顾泽野突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缓缓松开攥着她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直起身，微微倾身，将一个冰凉湿润的吻，印在她的额头。

　　像雨滴坠落。

　　至少她还在这里，她还在他身边，是他在这个失重的世界里确定的锚。

　　“......对不起。”顾泽野的声音沙哑，雨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落，“让你担心了。”

　　洛楠澄摇头，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翻转手掌，用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语言和逻辑在行动面前何其苍白。

　　那场雨下了三天，可在顾泽野的世界，那场雨留下的潮湿却一直蔓延。

　　葬礼过后，顾泽野反锁了顾舒棠房间的门，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将自己困在黑暗里，长久地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

　　世界被压缩到只剩下方寸之间的黑暗。

　　洛楠澄每天都会来敲门，喊他的名字，把带来的笔记本放在门口，“小野，我带了复习笔记，放在门口了。”

　　“小野，你说句话好不好。”

　　高考的脚步一点点近了，可顾泽野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消沉，洛楠澄站在门前，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她的掌控，她不知道怎么让顾泽野振作起来，书包里装着她最新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

　　这是她第一次跌出年级前十。

　　洛楠澄抬起手，却没有敲门，只是将掌心贴在门板上，“顾泽野，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我说什么也没用。”

　　她停了一下，喉头哽住，才继续道，“可是你这样......我真的......我真的很害怕......”

　　顾泽野依旧躺在地板上，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可那句带着哭腔的“害怕”，刺透他周身的麻木，刺进了他心脏最柔软最无防备的位置。

　　那颗沉寂如死的心脏，猛得震动了一下。

　　洛楠澄这么多天都在焦虑无助中苦苦挣扎。

　　他一直以为黑暗只会侵蚀自己一个人，可是不知不觉，他害得洛楠澄也陷了进去。

　　马上要高考了。

　　他在做什么？他正在无耻地将她一起拖进深渊，在她人生的关键时期，她还要伸出手拉他。

　　顾泽野缓缓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扣住冰冷的地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坐起身，扶住床沿，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门“咔哒”一声打开。

　　洛楠澄怔怔抬头，看向那扇打开的门，也看向门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他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睫毛被一股深刻的倦意压得低垂着。

　　洛楠澄没再说什么，轻轻拉住他的手，将他带离那个黑暗的房间，让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顾泽野没有抗拒，顺从地像个没灵魂的傀儡。

　　“饿吗，我去给你煮碗面。”洛楠澄转身进了厨房，找出一包挂面，敲入一个鸡蛋，煮了一碗简单的清汤面。

　　她把面端到顾泽野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吧。”

　　顾泽野挑起几根面条，顺从地吃了起来。

　　洛楠澄坐在他对面一直静静看着，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在颤抖，苍白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忽然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顾泽野似乎想躲，但是洛楠澄动作很快。

　　“你在发烧？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泽野垂着眼，“没事。”

　　洛楠澄声调忍不住拔高，连日积压的焦虑和心疼终于爆发，“顾泽野，你他妈到底想把自己折腾成什么鬼样子？！脸色这么差，关在房间里！也不吃东西！现在还在发烧！”

　　她腾一下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气，“走，去医院。”

　　听到医院两个字，顾泽野本能地摇头，“不去。”

　　“必须去！惯得你！”洛楠澄又急又气。

　　“不去。”顾泽野固执地重复，避开了洛楠澄的目光。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洛楠澄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想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顾泽野猛得往后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血色，额角渗出冷汗。

　　洛楠澄的手僵在半空，被他的剧烈反应吓得怒气直接烟消云散了，“小野？你怎么了？你看看我......”

　　可顾泽野似乎听不见，他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顾泽野你别吓我......”洛楠澄吓得脸色也白了，她慌乱地蹲下身，却不敢贸然触碰他。

　　“小野，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努力放稳声音，“我们不去医院，不去了，我保证。”

　　然后，她开始尝试引导顾泽野呼吸，却发现他没反应，身体都如筛糠，脸上满是痛苦。

　　洛楠澄的心一点点下沉，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必须叫救护车了。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手机准备掏出来时，顾泽野的颤抖终于从剧烈转为断续的痉挛，他的身体熬过了极限，开始一点点放松。

　　她看着顾泽野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样子，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道，“小野，好一点了是吗？要不要喝点水？”

　　顾泽野没回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安顿他在沙发上躺下，洛楠澄拉过旁边的薄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去倒了杯温水，她找出退烧药。

　　这药不能空腹吃，可他刚才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

　　洛楠澄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碰他肩膀，“把退烧药吃了再睡好不好？要不然烧一直不退会很难受的。”

　　那双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茫然地聚焦在她脸上片刻，才仿佛认出她，顾泽野点点头。

　　洛楠澄连忙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又托着水杯靠近。顾泽野把药片含了进去，低头喝了口水。他重新瘫靠回沙发，眉头却越蹙越紧。

　　洛楠澄刚想松口气，却见他脸色一变，猛得用手捂住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蜷缩。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抓来一个空垃圾桶迅速放到他面前。

　　顾泽野什么也吐不出来，胃只是痉挛了几下。他整个人软软倒回沙发，终于被晕眩感彻底淹没，陷入昏睡。

　　洛楠澄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顾泽野的脸上，看着他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

　　这具躯壳被悲伤蛀空了，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

　　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

　　她任由眼泪掉下来，伸出双臂，将顾泽野拥入怀中。

　　顾泽野无意识地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怀里，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衣服。

　　洛楠澄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紧闭着。

　　没有细想。她缓缓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短，只是轻轻一碰，然后猛地退开。

　　然后她就这样僵住了，维持着半拥半抱的姿势，像个突然醒来的梦游者。

　　她刚才做了什么？

　　最终，她没有逃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手臂重新收拢，更紧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