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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危悬一线间 但见他蓦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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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葵一听,不由把脸涨得愈发羞红了,气恼得不行又说不出话,心道:“这浑人恁这般无耻下作,一进门就说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说要为人家一个小姑娘掌灯……倒蜡什么的,却要人家如何想这话里的意思。
莫怪连姐姐那样的女人都想甩了这浑人泼才呢。但如今眼前除了这个连姐姐都羞于提起躲避不及,平时就只是偶尔稍微提起了这浑人的名字,都会感到惊慌害怕的浑人疯狗杀千刀的夯货野驴子……能救我之外,我又还能指望谁来救我呢。
可是,可是…万一待会儿这浑人疯狗见了我眼下这…这般模样,不但不想着怎么救我出去,却反而还想…想趁虚而入强…强占了人家的身子。而我却被姐姐欺负折磨成这样,连嘴里塞着自己事关身世秘密的红绸巾,而且方才竟然还让姐姐偷偷给我下了媚药,教人家现在浑身上下这么难受…还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一旦那浑人疯狗乱来,以我这时候所身处的这种处境和状况…根本就无力反抗…更不可能让那浑人疯狗突然悔悟良心发现知难而退。
偏生这房间里又不见有别人,就只这一个腌臜泼才怙恶不悛劣性难改的登徒浪子,我除了依仗着这浑人救我……又还能再指望谁去呢。可……这浑人若真得和姐姐说得那般可怕吓人,一会儿他要探手进来…把我身上捂着的这一大摞被子给揭起来了,再帮我把姐姐戴在我身上小腹肚脐下面的这铁家伙什的锁给打开了……把这铁家伙什也给除了去。而我又没有一点办法可以逃走,甚至即便是他让我逃,我除了继续留在朱家忍辱苟活下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逃哪儿去。那可又该教我如何是好……作何打算呢。
但那浑人疯狗真要闹将起来……恐是要闹出人命来才肯甘休得吧,偏我却只能指着这的浑人疯狗衣冠泼才来救我。天杀的……朱萸儿,可是害苦了奴!等以后我寇葵也踩着点儿狗屎运,攀上了哪家的少爷公子…嫁得个衣食不愁金玉满堂的好人家,再来要这天杀的恶女人好看!哼!但是眼前这屋子里这么黢黑吓人的,可是要我自己怎么捱得过去嘞。为什么我的身世就这么卑贱可怜,为什么没人爱我……喜欢我。”
寇葵愈是这样想着,心里便不由愈是觉得凄楚悲凉难受委屈,“哦,对了!身世……我的身世,姐姐她刚才走的时候,把她从腰缝儿摸出来的那一块红绸子塞到我嘴里…把我嘴巴也堵住那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说来骗我的。但若是姐姐她没有骗我的话,那我嘴里……现在却都是口水……万一要是把这块红绸巾上面写着的字迹都浸湿了的话。那以后有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是不是就再也没法子知晓了,若是我又和以前一样缠着去问爹爹娘亲,怕不是又要被他们教训打死我了。
但我要是什么问也不敢问,又把姐姐塞我嘴里的这块红绸巾给浸湿透了的话,那我……是不是就真得要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野孩子了。”寇葵多年压抑在心底累积极深的自卑孤独愧怍委屈,伴随着她一直深埋在心底那最不可触碰……想起、也让她一直逃避着自己……惧怕…怯懦……羞耻,让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泪如雨下崩溃决堤…如梦魇纠缠……噩梦不断的……让她一直以来最最…最不堪去面对、触及和回忆的那些寂寞与孤独,痛苦与难过,悲伤得像是侵袭渗透进她的身体里……黑夜里的潮汐一样…攫住了她,让她再怎么挣扎哭泣悲伤嘶吼也无人知道……更无路可走无处可逃,就连一个愿意伸手拉她一把,蹲下来默默守在她身前,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上几句贴心慰藉的话,哪怕是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分外客气……言语淡淡地抚慰她几句话的人都没有……
但就在沮玉突然掀起被子的一角,揭开看着她……愣了半晌。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遇,凝滞相望着彼此,使得寇葵感觉自己仿佛被眼前的那双眼睛彻底看穿了似的,让她心生战栗和恐惧,可却又不禁暗暗渴求和期待,在那似乎飘散着一丝微妙忐忑而又紧张窒息、不由让人剧烈喘息……心里仿佛正在怦怦乱跳……想让它停下来歇一下……按耐着都不行一样,可偏偏却又促狭紧逼……异常压迫局促不安得让人忍不住将要濒临窒息……惧怕自己崩溃而又羞愧得只想要赶紧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让对方看见……只想赶紧逃走……立即远离的房间里……黑暗中,如狱卒监吏面对死囚凡人一样,视线两端像是都紧紧地……饶了好几匝捆绑着的……两截随时都会被彻底引爆的火药轰然一声。
一旦炸了以后……就只有一起死,或者掐死对方…彻底掐灭捻熄摁死对方眼里的那截引线头儿,宣告胜利……然后转身离场……此后两人之间便再无任何交集……牵绊……乃至于任何一丝一毫的瓜葛与纠缠,就这样在那黑暗中互相缄默了然心底……而又模糊不清慌乱惶恐……甚而夹杂着一丝羞愧与愤怒……嫉妒与憎恨……又终于还是互相感到厌弃鄙夷……而又嫌恶匆忙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眼神和目光。
如一人被困在沼泽里悲伤绝望和无助,一人在岸上冷漠深沉又害怕……互相凝望着彼此又都惧怕胆怯地对峙了一会儿……一阵儿之后,没想到沮玉竟只是冷冷一声叹息,然后把手又缩了回去…轻放在刚才被他揭开掀起的那一块被角上面,手指有些颤抖似的突然又把已然落入了掌心里……就在他手掌下面,只要他愿意立刻就能攥紧在他手掌心里…任他掌握独占的那一块被角……似把手指都绞在一起了似的……用力攥着又未逾分寸,可他的眉眼脸色却逐渐变得幽暗深沉似因承受着极大的抑郁、痛苦、悲伤而让他隐约变得有些阴暗、愤恨和扭曲起来,就在这仿佛微焰燎火瞬息之距的短暂间隔里,沮玉眼角却不由滑落出一滴眼泪。
自他脸颊鼻翼下悄然砸落在他手背上,却像是让他感觉自己突然被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窜入他背脊和心里去,蛇头抬得高高地俯视着他……狞笑着伸出了舌头信子,吓得他突然眼前一黑……猝不及防猛然突袭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似的,不禁让沮玉被惊吓得“啊”了一声,身体战栗,骇然慌乱,手脚冰凉,满头大汗,赶紧把手里攥着的被角放开……把手给撤了回去。
然后便只见得沮玉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膝盖,似浑身惊恐震颤无法自控地不住发抖和紧张,抓着膝盖的两只手掌也愈发用力扣紧膝盖骨的两块外骨骨踝,“弟弟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对他那么好!他却为何要如此阴险狠毒来算计我陷害我,我究竟有哪点儿对不住他?让他非要如此煞费苦心处心积虑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若他真得如此狡黠狠毒……毫不顾忌我和他之间的这份兄弟之情,倒不如我当时就该直接掐死他算了。也不必等到后来,竟让他逮着机会暗算于我……以至于让我沮玉作为他兄长和大哥,直到今日也不能面对自己!我……我……我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知道我沮玉秘密的人……活着!
我绝不能容忍和放过……让任何一个可能发现……我这些年一直都在逃避闪躲和避免所有人追问那件事或是另有目的与图谋……对我不怀好意……不断对我进行带有某种歧视与偏见的嘲笑羞辱和窥伺试探的眼神和目光,意图揭穿我……告发我……彻底揭露我这些年来一直殚心竭虑寝食难安……想要极力遮掩、掩饰和隐藏最大秘密的人……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蓦然!
沮玉猝然回头,竟又突然把手抬了起来,却不似方才那般用力紧张地……又再次抓着,方才被他攥在手里的那块被角……温柔沉稳……不急不徐地把那被角缓缓掀开了一角,而恰好在此时,窗外似有一抹月色缓缓掠过,让沮玉终于还是看清了……方才那张让他有些狐疑不定却又似有些把握,一边在心里不住思忖考虑……又一边暗暗揣测猜度的那张脸。
此刻藉由方才那一抹月色的照亮与光芒,却让他终于看清了,与他共处一室还在同一张床榻上,一个如坐针毡一样地坐着,一个惴惴不安地躺着,眼神再次激烈碰撞在一起……那般各怀心事,互相意料,可实则却是心事各异,截然无关,却又都被别人算计困在那个除了一张床榻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东西大户人家的女子闺房……进门转角往里进去……珠帘小门里头里屋里深闺女子寝房内舍里的两个人,这时皆不由得又再次屏住了呼吸,可却又各自怀着截然不同的算计和心思。
“这位公子生得真美,竟似比先前两回遇上的时候,还好看了许多呢。若能嫁给这位公子,那葵儿是不是以后就再也不用受别人欺负了。可是这位沮公子上次竟……那般对我,我不过只是被朱家收养长大的一个外姓养女,虽然明面上也不算太过卑贱低微,可是以我这样的身份与地位……若要与沮公子他在一起……却终是高攀了人家。偏偏眼下这房间里面……却也只有沮公子他能帮我……救我出去,可是……如果沮公子他救了我,却不肯娶我,那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呜……可是…人家现在身上真得好热,好烫,香君娘娘呀!有谁……有谁能帮帮我……救我出……出去!”
原本刚才沮玉探手过来,试着把被子揭起来。
忽然掀开了那一角的时候。
寇葵眼里满是眼泪,看着沮玉…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奈何方才就被她姐姐朱萸儿,用那红绸巾堵住了嘴巴。
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尤其方才那一抹月色映照在她脸上,沮玉已经似乎认出了她。
而使得寇葵竟不由心想着……
沮玉看到她这么可怜无助又娇小玲珑的样子,或许会心生恻隐怜香惜玉……公子救美,即便沮玉骨子里没有这份柔情肝胆古道热肠的质朴温良,也至少会帮她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再帮她把她身上戴着的那件铁家伙什,和那些镣铐枷锁替她解开……与她姐姐那姘头情人苻家二少爷那浑人疯狗相较而言,这才是像沮玉这样至少讲究些体面和身份的世家公子该做的事。
然而。
出乎她所意料的,却是……
尽管他已然看出了她的窘迫和委屈,但却并未有任何想要帮她的意思。
而且。
寇葵听着刚才沮玉那番话意,竟似乎还暗藏着想要把她杀人灭口的心思!
于是。
当沮玉再次掀起被角,举止虽然比方才还愈发小心温柔了些。
可寇葵却突然慌了!
尽管她看着沮玉戚然欲诉,眼含珠泪,哀婉动人,不断瑟缩着剧烈颤抖惶恐不安战栗不止的身子,面容憔悴惊惶不已地往床榻里头退缩躲藏,眼瞳遽然撕裂宛如一张本就脆弱无比残破不堪的情丝蛛网,豁然洞见狭小黑屋阴暗洞穴之外的一抹明媚天光……如那一抹月色般清冷温柔沁暖人心。
可却又如同一柄死水寒潭化魔而出的诡谲剑锋,瞬间斩断了她危悬心间纠缠两端系于魂魄沉于心底的那一缕情丝,也彻底粉碎摧毁了她茧缚全身囿于自怜惧于俗世耽于一隅的那一面蛛网……偏又让她竟以为这是一种赎罪与解脱,仿佛此刻她的整个灵魂与身体都被攫入掌心,在他掌心燃烧,依稀化为了颓靡与灰烬。
但寇葵心绪万端纠缠往复,眼泪噙在眼角……
点点滴滴。
可沮玉偏却无动于衷,锐利如刀的眼神狠厉阴鸷地冷冷凝视着她,夹住被角的手指暗暗变得峻冷幽寒,似弥漫着一股杀机,紧迫在暗室之内,“香奴,还记得当日在刘府本公子与你说过什么吗?找回香牌,你可活命,若不然本公子便要你拿命来还!
而按照咱们瑟荆城里这几百年以来,香君娘娘传下来的规矩,诸香之中,绛香为贵,若你能令我满意,本公子可破格将你收为本公子的专属禁脔独宠绛奴……甚至让你成为瑟荆城几百年来身份地位最为尊贵,气质容貌最为秾艳,藉以这世间最名贵难觅的香材……为你熏香沐浴洗尽铅华,让瑟荆城…乃至于全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本公子的奴儿……你就是香君娘娘转世的化身——绛娘!
但香奴你若想要成为绛娘,除了必须先替本公子找回香牌之外。香奴你的这副胴体身子能否媲美匹配得上……本公子私藏多年千年难觅的那一株极品香材,恐怕本公子也还尚须确认!而且……若是本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你要是敢擅自外传,本公子绝对会不带一点犹豫……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寇葵不明所以,可却不禁暗暗有了一丝希冀、喜悦和期待……
但……不知何故。
寇葵心里却又隐隐有些恐惧和害怕,若她姐姐的那个浑人疯狗苻忌酒苻二少爷是个浪荡纨绔的恶少豺狼衣冠泼才的话,那当她面对沮玉的时候,她却隐隐感觉沮玉要是想要对付苻忌酒的话,那或许……比碾死一只臭虫蚂蚁还更容易,犹如衣袂风起谈笑定盘……敛眉即兴风云……挥袂即成定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她却似乎并不畏惧……反而有些眩惑沉沦醉意迷离了。
沮玉似乎也看出了寇葵的窘境和心思,蓦地只见沮玉抿唇正色,忽然冷冷一声轻笑,慢慢伸出手去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悬于未决,“看来今晚在下着实是不适合为姑娘掌灯……倒蜡,否则恐怕姑娘以后可就真要赖上在下……非我沮玉不嫁。抑或者在下今晚真对姑娘你施以援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话,虽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但恐怕姑娘将来必然……也会恨不得想要杀了在下……杀人灭口吧?奴儿?或者在下还是应该叫你一声……寇葵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