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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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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思索片刻:“有。当我看着我儿子趴在床边时,心里……很暖。虽然碰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在那儿。还有,当我试着对自己说‘快点好起来’时,好像有股微弱的热流,从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流向床上的身体。很微弱,但感觉得到。”
赵迪眼睛一亮。
陈伯提过“念力反馈”,这或许就是雏形。
“这就是您的‘薪资’,秦先生。情感联系和生存意志,这些就是支撑生魂存在的能量。”
老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天继续。”赵迪说,“另外,如果方便,留意一下您儿子和医生的对话,了解一下医疗方案和预后。信息也是力量。”
“好。”老秦应下,身影似乎比来时凝实了一点点。他起身,再次穿过玻璃门,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赵迪锁好门,没有立刻回家。他坐在昏暗的店里,翻开陈伯给的那本泛黄的赵家记事。借着手电光,他找到一段记载:
“……生魂羸弱,需以念为食,以愿为薪。助其执事,事成则念聚,念聚则形固,形固则归路可寻……”
意思是,帮助生魂做他们执念相关的事,事成产生的念想会凝聚并稳固他们的形态,从而增加找到回归之路的可能。
“管他呢,不管是不是一个‘魂’,看来他们都还算能沟通的。”
赵迪在笔记本上老秦的名字上做了一个记号,因为头天晚上的老秦和第二天来的老秦在描述自己时有些微的出入。
一个说自己以前照顾老伴十多年,一个却说老伴去世时自己还在外地,一个坚定说要照顾自己,一个还会考虑,这让赵迪难免有些防备。
鬼话连篇可不只是个成语。
不过,现在看来老秦的“工作”,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的三天,老秦每天都来“汇报工作”。
进展缓慢但确实存在。
他逐渐熟悉了“渗透”进病房的方法,时间从半小时缩短到十分钟。
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与自己身体之间那缕微弱的联系,驱散那些阴暗“影子”也显得熟练了一些——主要是通过集中精神散发“不想被打扰”的意念,效果时好时坏。
他也带回了一些信息:儿子小秦为了省钱,晚上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过夜;主治医生说出血点控制住了,但能否醒来要看后续脑水肿情况和患者本身的意志;欠费通知单已经来了,小秦正在到处借钱。
这些现实细节让赵迪心情沉重。他偷偷在网上查了脑出血ICU的日均费用,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老秦家的经济状况,恐怕撑不了太久。
第四天下午,赵迪正在网上搜寻可能的法律援助或医疗救助渠道,风铃响了。
他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得体但略显陈旧的通勤装,手里拎着旧公文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
“请问,这里是中介所吗?”女人声音沙哑。
“是的,请进。”赵迪打起精神,“找工作还是找房子?”
“我……我想找个临时的住处,越便宜越好。”女人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局促地站着,“还有,有没有那种……时间非常灵活,随时能结账的零工?日结最好。”
赵迪心里叹息。又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您先坐。怎么称呼?”
“我姓李,李薇。”女人这才慢慢坐下,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我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公司……上周解散了。房东给我三天时间找新住处,或者补交拖欠的两个月房租。我实在没办法了。”
赵迪快速筛选着信息库。便宜的住处有,城中村的隔断间,四五百一个月,但环境很差。日结零工也有,快递分拣、外卖众包、商场促销,但都是体力活。
“李女士,您有设计技能,可以考虑接一些线上兼职,比如做图、排版,时间相对自由。”他建议道。
李薇苦笑:“试过了。现在到处都裁员,线上兼职压价太厉害,一张海报设计才给五十块,还要改十几次。而且不稳定,有时候一周都接不到一单。”她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急需现钱,哪怕一天一百也行,先找个地方住下。”
赵迪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道她没撒谎。
他翻出一个本子,里面记录了一些本地的零工信息——都是他平时从各种渠道收集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这里有一个,超市夜间理货员,晚十点到早六点,日结一百二,今晚就能去。住的地方……隔壁街有个青年旅社,一个床位四十一天,可以按天付。”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组合无比辛酸。
李薇的眼睛却亮了:“地址是?我马上去看看!”
赵迪把地址和联系人写给她,犹豫了一下,说:“李女士,夜间工作注意安全。还有,青年旅社人多混杂,贵重物品一定要随身带好。”
“谢谢,谢谢您!”李薇连连鞠躬,接过纸条的手有些发抖。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赵迪一眼,“您是个好人。”
风铃响动,她匆匆离去。
赵迪坐回椅子上,心里堵得慌。他没收钱,甚至没提中介费。在这种时候,收这种钱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帮一个老太太在手机上操作养老金认证,又给一个想送外卖但不会用APP的大叔简单培训了一下。
全是义务劳动。
傍晚,老秦准时出现。他的身影比昨天清晰了些,脸色也似乎好了一点点。
“小赵,我今天……好像碰到东西了。”老秦一进来就说,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哦?碰到什么了?”
“我儿子的手。”老秦说,“他今天下午握着我的手说话,说着说着哭了。我就在旁边,心里难受,就想拍拍他肩膀。结果……我的手指尖,好像、好像真的碰到了一点他的衣服!非常轻,但他好像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然后呢?”
“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老秦有些遗憾,“但肯定不是错觉。我真的碰到了一点。”
“这是重大进展!”赵迪振奋道,“说明您的念力在增强,与现实的连接在加深。继续坚持,秦先生!”
老秦也受到鼓舞,详细汇报了今天的情况:身体指标平稳,儿子借到了下一阶段的医疗费,病房里的“影子”今天没出现。他还尝试着在医生查房时,集中精神去“听”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虽然听不懂,但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赵迪一一记录,感觉像是在做一个离奇的临床观察日记。
老秦离开后,赵迪正准备关店,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有人进来,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外。那轮廓非常淡,像水汽凝结,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细节全无,而且……似乎在微微波动,极不稳定。
这不是老秦。
老秦虽然也是灵体,但形态清晰稳定得多。
那轮廓在门外徘徊,似乎想进来,又很畏惧。
赵迪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了老秦说的“影子”。
僵持了几秒钟,赵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对着门口说:“请进。”
轮廓颤动了一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渗”了进来。
穿过玻璃门的过程比老秦艰难得多,像穿过粘稠的胶水。
它停在店铺中央,离赵迪三米远,不再靠近。
赵迪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情绪从它那里散发出来——不是恶意,而是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迷茫。
“你……需要帮助吗?”赵迪试探着问,手心在出汗。
轮廓没有发出声音,但赵迪的脑海里却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类似呜咽的意念流,夹杂着几个破碎的词语:
“……找不到……家……宝宝……冷……”
赵迪愣住了。宝宝?
他仔细看那轮廓,终于注意到,那模糊的形体中部,似乎环抱着一个小小的、更暗淡的光团。
一个母亲?或者一个父亲?和……孩子的生魂?
“你们迷路了?”赵迪放柔声音,“想找家?还是想找……身体?”
“……医院……好多灯……吵……宝宝哭……我抱不住……”意念流更加破碎混乱,悲伤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气,让店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赵迪明白了。
这很可能也是一对生魂,可能是遭遇车祸或急症的母子/母女,在医院的混乱中魂魄离体,迷失了方向。婴儿的生魂尤其脆弱,需要依附。
“听着,”赵迪努力让意念清晰坚定,“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要先稳住。想想你们最爱的人,最想回去的地方,最舍不得的东西。让那个念头成为你们的锚。”
轮廓剧烈波动,那个小光团明灭不定。
赵迪想起老秦的名片锚点,但他没有给这对生魂准备任何实物。情急之下,他抓起桌上那本赵家记事——这本书传承多年,或许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