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影的灰烬》阖昙

4、辩论（上）

　　1980年，春。
　　蔡舒嬿驾驶着崭新的雪佛兰开拓者汽车行驶在歧州芄陵的沿海公路上，现在的她看上去成熟稳重，不再是那个内向的女孩了。
　　她于前年法学院毕业后在暾照城的一家律师所干了近一年的实习律师，后来加入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律师事务所，自那以后她就开始独立承办案件了。也是她运气好，初出茅庐便遇到了一桩盗窃案，警方提交的证据以及嫌疑人的证词已经足够定罪了，可蔡舒嬿意外发现，警方在逮捕嫌疑人时显然很仓促，而且在审讯中没有告知宪法权力，导致嫌疑人很快认罪了。最后法院裁定，警方在审讯嫌疑人之前必须告知有权保持沉默和有权得到律师协助，否则嫌疑人的供述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案件虽小，却让她倍增信心。自那以后她又完成了几桩漂亮的案件，成为一名前途不可限量的律界新星。
　　有一天她突然得知歧州芄陵市的市长薛湉准备竞选州长需要扩充顾问团队，她想都没想就主动报名了。或许是因为她以往不错的成绩和年轻活力，让她很快得到了面试的机会，而面试她的正是令她心心念念的吴谞。
　　车子驶过一道弯，沿着海岸线可以看到前面一片突起的区域有一座灯塔般的建筑，就像镶嵌在湛蓝海面上的一颗宝石。
　　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全凭吴谞将蔡舒嬿从魔窟中解救出来，不然现在她是什么样子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也是自那以后，她对吴谞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好奇心。如果想要调查一个人，应该没有比律师更在行的了，利用职务之便，她知道了许多发生在吴谞身上的事。
　　吴谞，出生于郿州萓城，家族中经营着几座矿山，还有一片农场，可算是富甲一方。可惜父母早逝，黑心的叔叔想要霸占家族中的产业，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吴谞智斗叔叔，并将叔叔赶出了家门。十八岁那年，他将家族产业交给信任的委托人管理，独自前往首都暾照城求学。暾照城的四年，他有三年租住在蔡舒嬿家中，待完成学业后，他回到萓城当了一名律师。短短数年，他就崭露头角，成为郿州乃至整个南方最出名的律师。
　　然而在调查吴谞的过程中，蔡舒嬿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六年前，吴谞在一桩偷运毒品的案件中将媒体大亨麴邵的大儿子麴寰章送进了监狱，麴寰章入牢没几天就在监狱斗殴中被人刺死，从此麴邵便与吴谞结了仇。一年后，麴邵的小儿子麴寰弘带人突袭吴谞住宅，吴谞被子弹击中要害，差点丢了性命。此事件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事后麴寰弘失踪了，所有人想当然以为麴寰弘畏罪潜逃了，可是自那天起，麴邵时不时地找吴谞询问麴寰弘的下落，而吴谞总是声称不知道。一连失去两个儿子的麴邵不愿善罢甘休，当他得知芄陵市市长薛湉正准备竞选州长，而吴谞正是薛湉的办公室主任，于是麴邵利用自己的财力支持薛湉的对手宋顼，打算击垮薛湉后再慢慢收拾吴谞。
　　车子在庄园大门前停了下来，大门一侧写着“星尾貂庄园”。
　　大门旁的警卫室里走出来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他扫视了一遍红色汽车，看了一眼车中一头中短发、打扮得干净利落的蔡舒嬿，问道：“有预约吗？”
　　蔡舒嬿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微微一笑，“是的，吴谞先生约我到这里跟他见面。”她看了一眼腕表，“我叫蔡舒嬿，能让我进去吗？我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恐怕要迟到了。”
　　不苟言笑的保安朝警卫室挥了挥手，然后对蔡舒嬿说：“可以进去了。”
　　大门缓缓打开。
　　蔡舒嬿朝他道了声谢，一脚油门驶进了星尾貂庄园。
　　前面竟然是长达数里的空旷地带，长长的沥青路面从翠绿的草坪中穿行而过，缠着铁丝电网的围墙将整个区域包围了起来，她无法想象吴谞怎么会把住处设计成这副模样。
　　临近“灯塔”时，终于出现了一排平房。
　　“砰——”
　　蔡舒嬿条件反射地迅速低下头，心脏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乱跳，等她发现并未受到攻击，这才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这时她发现右侧那排平房附近出现一个光着上身的年轻男子，他手持步枪正在打靶，似乎嘴上还叼着一根香烟。她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过去，只得继续驾车往“灯塔”的方向去了。
　　所谓的“灯塔”其实是一座圆形结构的高层建筑物，它分为三层，每层都很高，第一层和第二层全都环以玻璃围墙，顶层只见半高的护栏，别无他物。
　　蔡舒嬿将车停在“灯塔”前的指定位置，缓步走进去。在一楼绕着走了将近一圈，这里一半地方能够隔着玻璃望见外面的景色，另一半的地方则是各式各样的房间，整栋建筑物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一个人。正当她纳闷时，忽然听到一侧敞开式的厨房内传来一阵声音，她走过去一看，认出是吴谞家的菲律宾管家卡尔里正在泡制糕点。
　　卡尔里亲切地朝蔡舒嬿点了下头，然后说：“去上面吧，先生在顶层等你。”
　　蔡舒嬿微笑致谢后，顺着卡尔里指点的方向走上了楼梯。
　　来到二楼，忽闻悦耳的钢琴声，顺着音乐声蔡舒嬿看到弹钢琴的竟是女佣安吉拉，她没想到安吉拉竟能弹奏出这么美妙的音乐。
　　正当蔡舒嬿要向她打招呼时，安吉拉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看向玻璃围墙边。
　　那里有一张躺椅，躺在上面安然入眠的正是吴谞的夫人程雨窈，她跟三年前比好像安静了许多，沉沉地睡着，外面旖旎的风光将她衬托得宛如睡美人。
　　蔡舒嬿没有打搅她，顺着楼梯继续上楼去了。
　　一阵大风袭来，蔡舒嬿吃了一惊，这才想起三楼并没有安装玻璃围墙，这里四处透风，能够随眼望见四周的景色，虽然有点冷，却很美妙。她扫视了四周一眼，发现这一层除了几根柱子和中间那奇怪的圆筒式的“大柱子”，竟然没有一间房间，同样也看不到一个人。她想，吴谞可能并不在这里。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她倚着护栏望着海面，底下传来海浪拍打悬崖峭壁的声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旷神怡。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人柔声说道：“感觉这里怎么样？”同时那人来到了蔡舒嬿身旁，倚着护栏。
　　蔡舒嬿正沉浸于壮观的海景中，她随口答道：“这里真的太美妙了。”待回过神来，侧头看去，站在她身旁的正是吴谞。
　　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的吴谞似乎又憔悴了些，不过他的气色很好，状态也不错。
　　蔡舒嬿很好奇，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回头瞅了瞅，赫然看到那圆筒式的“大柱子”竟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看到一块坐垫。
　　吴谞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那是我的静修室。”
　　蔡舒嬿幽幽问道：“你喜欢身处黑暗？”
　　吴谞沉默了片刻，“很多人都生活在黑暗中。”
　　“你也生活在黑暗中？”
　　吴谞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飘忽难测。
　　蔡舒嬿忽然感觉有点冷，可能被海风吹着时间长了。
　　“我们下去吧。”吴谞领着蔡舒嬿往楼下走去，“带你尝尝卡尔里做的糕点，你肯定会喜欢的。”
　　来到二楼，吴谞轻轻地走到程雨窈身边，他看着睡梦中的妻子，微皱眉头问道：“她今天睡了多久了？”
　　安吉拉回答道：“今天白天睡了至少有四、五个小时了，昨天白天也有五、六个小时一直在睡觉。”迟疑了片刻，她问道：“要不要请费大夫来看看？”
　　吴谞轻抚了下程雨窈的脸颊，缓缓道：“明天请费大夫来看看吧。”
　　安吉拉应了一声。
　　回到一楼，中间大厅的电视播放的新闻忽然提到“安全局”三个字，吴谞不禁驻足观看。
　　新闻中提到，现任安全局局长阎魁自安全局创建以来一直担任局长一职，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了，如此重要的部门岂能一直掌握在一个人手里。今年刚当选为总统的柯迥文针对安全局计划展开大刀阔斧的改革，他首先想到的是免去局长阎魁的职务······
　　蔡舒嬿站在吴谞身旁一同看完了整篇报道，她虽然经历尚浅，但也知道阎魁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他能在这么重要的部门执掌权柄二十年，岂能说下台就下台的。
　　现在一边是国家的元首，一边是神秘莫测的政坛怪物，看来整个国家又要引起一番动荡了。
　　“你怎么看？”吴谞忽然问道。
　　蔡舒嬿坦然道：“阎局长是不可能轻易下台的。”
　　吴谞不置可否，他走到正在忙碌的卡尔里身旁，“怎么样了？可以吃了吗？”
　　卡尔里打开蒸笼，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热热的香味，“时间刚刚好，可以吃了。”
　　吴谞用筷子夹起一块糕点，吹了几口凉气，送入口中，他咀嚼了几下，朝卡尔里竖起了大拇指。
　　卡尔里开心地笑了。
　　蔡舒嬿跟着品尝了一块糕点，只觉得香甜软糯十分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了一阵，待吴谞送蔡舒嬿出门，蔡舒嬿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她连忙道：“我都忘了今天是来面试的。”
　　吴谞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恭喜你，你通过面试了。”
　　蔡舒嬿难以置信，“这···这就通过了？”
　　吴谞点了点头，“下个星期会有一场竞选州长的辩论，到时记得参加。”
　　蔡舒嬿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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