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吉他手》量月亮

4、真的不要他了 连你也欺负

　　接到阮望飞的电话时，顾呈卓正忍着肋骨传来的阵阵隐痛，逞强地抱着吉他。

　　“你好点儿没？”

　　“有事？”

　　“关心下你嘛，”阮望飞摸摸鼻子，“今天杨哥找我们谈了续约的事，说是要在之前的基础上，加上个人合约。”

　　杨哥是他们的经纪人，提出签个人约，说明他们现在有了个人价值，后面或许会给各个成员分别接一些脱离团队的个人活动。

　　顾呈卓放下吉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挺好的啊。”

　　阮望飞沉不住气，也不弯弯绕绕，急着问道：“你们沟通过了？你会续约吗？”

　　“我不签，你也不打算签？把自身利益放前面，别被我的决定影响。”

　　个人合约五年起步。虽然背靠大公司资源多，但会受到各种条条框框的约束。履行团约的这一年，就已经让顾呈卓感受到特别不自由。

　　“哦，那好吧，你好好休息。”阮望飞挂掉电话，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们都听到了吧。”

　　狄宁正在擦拭琴弦，百忙之中给了阮望飞一个“知道了”的眼神和点头。

　　方仪喝了口水，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楚。

　　当初她想方设法，把大家重新聚在一起，除了所谓的音乐梦想，还掺杂着自己的私心。只是具体有多少份量，她也不清楚。

　　skhizein是自己和顾呈卓唯一的交集，如果他不再续约……要不要，再争取一下？

　　“悦悦，合同确定了吗？争取这两天让他们盖章回传。”节拍文化的策划部里，陈词和往常一样，正在忙手头上的工作。

　　这是自己第一次全权负责的项目，意向艺人那边一直没正式签约，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再催催，合同前天就发给他们了，当时说要走流程来着。”何悦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一顿，“行了，等他们回复吧，我估摸着流程走得差不多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临近下班。

　　何悦一脸无语地吐槽道：“真是服了，对方说章不在公司，暂时盖不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合同章和公章还能同时不在，这明显就是故意拖着我们。”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不好的预感总能成真。

　　“我看看他怎么说的。”陈词起身站到何悦身后，看了完整的聊天记录，“这是他们乐队的经纪人吗？”

　　何悦点点头：“对。”

　　“这样吧，你先帮忙联系几个风格相近的乐队，看看有没有档期合适的。”陈词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把话说死，就说大概有办live house这么个想法，但还不确定要做。”

　　“行，我这边备选的乐队好找，就是可能咖位不太够。这个项目已经报批了吗？”

　　陈词很是无奈地说：“嗯，审批材料已经提交了，用的他们的参演信息。”

　　如果确定换人，需要撤回原先的报批申请，重新提交材料到相关部门。

　　之前沟通时，对方说没什么问题，就是合同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于是她便以为谈妥了，早早启动报批流程。结果合同已经改动好几轮，一来一去浪费大半时间，拖到现在还没签。

　　艺人变更，倒也不算多严重的问题，反正物料制作、宣传推广这些还没开始，一切都好办。

　　只是演出报批这件事不可控，就算顺利，演出许可证批下来也得花接近二十个工作日。

　　距离正式演出只有一个月，时间比较紧张，陈词拍拍何悦的肩膀：“辛苦这两天给到我备选乐队的联系情况。还有，把他们经纪人电话发我吧，到时候我再跟他联系试试。”

　　“跟我说话这么客气干嘛，”何悦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反复叮嘱，“你呀，跟别人沟通的时候，态度要强硬一点，不然人家以为你好欺负，知道不？”

　　陈词立马板着脸，故意压低嗓子说：“平时在外面，其实我是这样的，怕不怕。”

　　“哎哟，吓死我了。”何悦夸张地捂着胸口，很是配合。

　　陈词回到工位，扬起的嘴角落下。何悦说得没错，自己也在努力改变沟通方式。

　　早些时候，她总是把姿态放得很低，将这当作礼貌。却不知配上她那张温柔无害的脸，跟设计、供应商、演出方沟通时，没少吃苦头。

　　别人总觉得她不懂，好说话又好糊弄，于是她的需求被推后、推后再推后。

　　明明可以和和气气地正常交流，却非要摆脸色才肯听。

　　某种程度上来说，陈词工作上的最大障碍，就是得“装”。装成一个和自己本身完全不一样的人——外向、强势、面面俱到。

　　好累。

　　再累也要先把晚饭做好，下班回到家，陈词直奔厨房。一旦卧进沙发，那可就起不来了。

　　今天也随便下个面吧。卧个鸡蛋，放几根青菜，配上家里寄过来的牛肉臊子，简单方便。

　　陈词在冰箱前站定，发现上面多了张便利贴：祝你今天愉快。

　　拉开冰箱门，一只巧克力奶油做的棕色小熊躺在里面。

　　这是做什么呢？

　　不是说好不会打扰我的生活吗？为什么要企图用这些东西动摇我，笃定我好拿捏、会心软是吗？

　　过了许久，她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顾呈卓打开冰箱，见到的是一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熊。蛋糕底已经完全干裂，奶油也塌陷下去。

　　应该是没看见，也可能她现在没那么爱吃巧克力。可顾呈卓不敢发消息确认，或许是潜意识里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陈词回到家，看到冰箱里的6个不同口味的四寸小蛋糕傻眼了。

　　顾呈卓越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做这些，陈词就越是难受。

　　她忍无可忍，拨通电话，势必要跟顾呈卓说清楚：“不要再买蛋糕回来，我不会吃的，很浪费。”

　　“好。”顾呈卓答应得很快，“那你想吃什么，或者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好不好？”

　　陈词先是惊讶于他的顺从，听见后半句，一口气直接堵在胸口：“顾呈卓，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不擅长跟人起正面冲突，甚至当初分手，也选择用“拉黑”的方式逃避。

　　可有些话必须说清，长痛不如短痛，尤其是顾呈卓有意无意地行为，无异于钝刀子割肉。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做越界的事。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脾气软好说话，所以无视我说分手的事实，觉得只要哄一哄，什么都不是问题。”

　　说到最后，陈词有些哽咽。连同工作上的委屈，也一起发泄出来。

　　顾呈卓，你和我工作上遇到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你说爱我，舍不得离开我，转头就在节目里，对着别人，上演一出深情戏码。

　　顾呈卓，连你也欺负我。

　　“你说我们还是朋友，所以我答应你可以继续放东西；你说你想过来练琴，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也答应了……我在想，是不是我总是退让，所以让你产生了误会。这样吧，我帮你把琴送到酒店，你，你就不要再过来了。”

　　陈词没有提前打好腹稿，说得断断续续，但把要说的都说出来，心里痛快不少。

　　“误会什么？误会你还在意我？”

　　听到这句话，电话那头的陈词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顾呈卓语气放软，听起来像是哄骗：“偶尔要用到录音设备，而且酒店太吵，会影响吉他收音。我不会再做多余的事，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别赶我走。”

　　陈词沉默片刻，认真地警告他：“别再有下次。”

　　“好。”他声音中带着苦涩。

　　肋骨又开始疼起来，一阵一阵，需要躺着才能缓解。粗重的呼吸会牵动身体疼痛，顾呈卓循着难受的地方，捂住的却是心口。

　　他开始对“分手”这件事有实感。

　　陈词是真的不要他了。

　　顾呈卓第一次见到陈词，是在新生杯辩论赛——院辩论队组织的，让大一新生们打着玩的比赛。

　　两场四进二的比赛，被安排在同一天，相邻的两间教室。

　　他们班已经胜出，隔壁却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拖到现在还没结束。队友提议过去旁听，提前了解未来的对手。

　　顾呈卓跟着一起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黑板上写着本场辩题：正方“应该坚持梦想，哪怕不切实际”VS反方“应该基于现实，放下不切实际的梦想”

　　反方三辩是位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他推了推眼镜，气势汹汹地质询：“请问正方二辩，一个梦想被称为不切实际，是否意味着在现有认知和资源条件下，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只是可能性比较低，而且历史上许多伟大成就起初都被认为不可能。莱特兄弟抱着让人类能够飞翔，这种在当时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才发明出飞机。”

　　“很好，事实上，莱特兄弟的飞行研究基于空气动力学，并非不切实际，这反而印证了我方观点。”

　　反方三辩气场强大，态度十分强硬，在场所有人都集中精神，竖起耳朵，想听听正方二辩如何辩驳。

　　没成想反方三辩没给对面机会，冷不丁地转为提问四辩：“我想请问正方四辩，……”

　　站在四辩位置的女生，和观众一起正投入其中，此刻像在课上突然被老师点名一样，肩膀几不可察地一耸，下巴一抬，如临大敌一般认真地直视对方。

　　她甚至无意识地回答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观众们都没忍住，发出些善意的憋笑声。

　　顾呈卓在心里默默下结论：这女生怕是招架不住对面。

　　“呃，正方四辩，您方……”反方三辩的进攻节奏被断，短暂地恍了下神，又立马进入状态，“您方鼓励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和违反客观规律的空想有什么区别？”

　　“我方并非鼓励空想，而是尊重任何梦想，包括那些别人主观上认为是不切实际的。”

　　女生声音不大，但回答得倒挺流畅，没有落入对面的逻辑陷阱。

　　反方三辩继续追问：“当无数个体在不切实际的梦想上消耗资源时，这对他的家庭，以及社会整体，是促进还是拖累？请正面回答我。”

　　女生似是思考了一下，语速很慢地回复道：“嗯……我只知道用‘切实际’去限制所有人的梦想，一定是拖累。一个伟大的社会，不是让所有人走在同一条安全的路上，而是允许有人走向旷野。”

　　有意思。顾呈卓忍不住多看了女生几眼。

　　最后是属于四辩的总结陈词环节。

　　她在紧张。顾呈卓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结辩的声音微微颤抖。不过，听起来倒像是倾注了几分感情，奇怪地颇具感染力。

　　甚至让顾呈卓忍不住想起，父母劝自己放弃音乐的那些话。

　　做音乐？这算哪门子梦想，务实一点。

　　“什么是实际？难道连梦想都要计算投入产出比吗？人生是一场必须盈利的投资吗？”

　　对音乐感兴趣，完全可以开一家娱乐公司嘛，哪里用得着自己在台上又唱又跳。

　　“在现实面前退让，就是梦想消亡的开始。”

　　你觉得，没了家里的支持，你能做得出什么成绩？你有那个天赋？

　　“概率为0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不切实际的梦想当然也可以实现。”

　　顾呈卓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女生，耳边是她轻柔又坚定的声音，好像穿越时空，在肯定以前的自己。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陈词。

　　后来他对她越来越了解。

　　她那么温和善良，容易心软，又那么爱他。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会包容自己的一切。

　　可回头想想，她这人其实骨头硬得很，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从来，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陈词真的会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