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吉他手》量月亮

3、舞台事故 我想见你

　　DING！

　　【紧急安全提示】关于立即加强舞台搭建与现场安全管理的通知。

　　DING！

　　【临时会议通知】公司将于今天上午10:30，在A办公室召开舞台安全措施专题会议，请各相关人员提前安排好手头工作，务必参会！

　　周一刚进公司，就收到两条工作通知。

　　何悦从对面工位探出头：“最近出事故了？”

　　“不清楚，没看到有消息报道啊。”陈词随手点开第一条安全提示通知。

　　严重事故、舞台边缘标识不清、乐手跌落……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让陈词心中满是不安，有股不好的预感。

　　整个上午，陈词时不时拿起手机翻看，并没有发现具体的官方消息或者网友爆料。

　　她犹豫着点开和顾呈卓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几天前：

　　【这周日有场live house，来玩？】

　　当时她没有回复。明明分手了，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她做不到。而现在，她却在犹豫。

　　如果顾呈卓能及时回消息，应该就说明，出事的不是他吧。

　　“我昨晚在业内群里看到的消息，乐队演出的时候，有个人从舞台上掉下去，还挺严重，据说当场送医院了。虽然是其他主办单位出的事，但咱们也都注意点好吧，千万别出问题。对了，陈词，你手头的那个live house项目到哪个阶段了？”

　　在会上突然被策划总监点名，陈词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稍作思索便回答道：“目前在做主视觉设计，同步在和艺人那边沟通具体合同。”

　　“OK，昨天出事的也是live house，到时候搭建舞台，一定要重点检查舞台边缘、台阶和线缆有没有安全隐患。”

　　“好的，言姐。”陈词点头答应。

　　陈词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好几次拿起又放下，万年静音模式也调成了铃声。

　　没等她想好说什么，顾呈卓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发过来：【我出了点事，在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306】

　　他真的出事了。会不会很严重？有没有伤到手？陈词一整颗心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自己跟他已经分手。还能发消息，应该问题不大，何况他们乐队和助理应该都在。

　　既没有过去的必要，也没有过去的立场。

　　【昨晚疼得睡不着，我想见你】

　　不能这样，陈词极力压抑住关心他的冲动。要断就要断彻底，没有分手后还纠缠不清的道理。

　　她狠下心，只回了句好好休息。

　　顾呈卓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第二天，何悦给她转发了一则消息，对面的脑袋恨不得越过电脑伸过来：“快看我给你发的，昨天出事故的乐队发通知了。”

　　陈词点开链接，是skhizein官博的最新通知。

　　开头简单通报了事故原因和受伤情况，这些陈词早已清楚。只不过最后几行内容，让她有些意外：

　　考虑到个人健康问题，吉他手顾呈卓的后续活动将延迟或中止处理。skhizein乐队后续演出计划照常进行，届时将由新乐手临时担任吉他演奏，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这么严重吗？乐队要准备其他活动，那他现在一个人住院？

　　她恨自己不争气，还是那么在意顾呈卓。

　　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的自我拉扯中，她自虐般反复想起他在节目上说的话，以此维持自己的骨气和自尊。

　　这几天，顾呈卓会偶尔发几条消息过来。

　　他告诉她自己肋骨断了一根，骨折的地方醒着不疼，专挑睡觉的时候折磨他；医院周边的外卖很难吃；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每次收到他的消息，陈词都会安心一些，像是减轻了自己没去医院而导致的，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她偶尔会回复，毕竟是病人。

　　她提醒他或许是睡觉姿势不对；恭喜他出院。

　　这天下班后，陈词挤在回家的地铁上，和往常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快到站时，提前从夹缝中挪到靠近门的位置，怕下车来不及；随着密集的人流登上电梯，提前调出出站二维码，排队出闸机；从亮堂的地铁灯光中走出来，步入早已陷入昏暗的地上世界。

　　六号线，3号口，出站再走十分钟，就会到达小区门口。小小的保安亭形同虚设，那边向来是没有人在的，可今天那里却站了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一开始陈词并没有注意，她独来独往成了习惯，走路时脑子里总是想很多事情，以至于完全忽略周围的人和事。

　　等她走近，被拦住，才一脸茫然地抬头。

　　微弱的灯光下，她第一时间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脸，但她就是知道，这是顾呈卓。

　　“五天，你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我。”顾呈卓冷冰冰地开口，夹杂着怨念。

　　陈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地心虚：“你……刚出院，怎么……。”

　　“我想见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你不去见我，那自然由我自己过来。

　　可两个分手的人，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吗？

　　陈词丢下一句“不要这么折腾自己，多躺着休息”，便准备抬脚离开。

　　顾呈卓突然嘶地一声，微微弯腰，捂住肋骨的位置。

　　陈词被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又伤到了，你说你刚出院乱跑什么，你……”

　　她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关心则乱，她说这些，不合适。

　　“让我缓一下。”顾呈卓将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

　　陈词身体僵直紧绷着，本想推开他再退后，但双手举至腰间又放下。她不敢动，害怕他受伤的地方再次骨折。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偶尔经过的，那些路人的打量：“你好些了吗？”

　　“嗯，”顾呈卓很轻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分开，顺便提了个要求，“我想偶尔去你那儿练下琴。”

　　应该拒绝他的，应该干净利落地切断所有联系，但是，但是……

　　顾呈卓见她犹豫，再三保证：“放心，我会错开你在家的时间，不会打扰你。”

　　自己不在家，他怎么进去？陈词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出来一个人租房住那会儿，担心出门忘带钥匙，于是在顾呈卓那儿留过一把备用钥匙。

　　只是一直没用到过，陈词都快忘记有这回事。她开口确认道：“你带了钥匙？”

　　“啊，”顾呈卓像是怕她收回，含糊着回应后，立马转移话题，“我每天都得练琴，你知道的。演出设备都被带走了，要在酒店休养一个月，我会闷死的。”

　　陈词当然知道。这人每天都得练几个小时吉他，左手指尖上有层厚厚的茧。

　　“肋骨骨折不是需要静养吗？你怎么练琴？”

　　“过几天应该能好些，疼的话我不会勉强，不用担心。”顾呈卓说着，想去拉陈词垂在一旁的手，伸到一半，被陈词躲开，于是默默收回来，“我当你答应了。”

　　嗯。陈词点点头。

　　她无法跨过内心那道坎儿大大方方地去关心他，可一看到他这副脆弱无助的样子，又不忍心。

　　自己总是这样，太过别扭。爱一个人是这样，恨一个人也是这样。爱不够坦荡，恨不够彻底。

　　刚做活动策划时，陈词并不适应。因为一场活动下来的变数实在太多，设备故障、嘉宾迟到、物料错误……永远无法按照既定流程完美结束。她事事操心，精疲力尽。

　　后来她想通了，遇到突发事件，只管尽全力处理，不强求结果。反正事情总会以莫名其妙的方式解决，没必要预先为可能发生但尚未发生的后果而焦虑。

　　就像现在，她心软答应顾呈卓的要求。而不再去深想，他会不会得寸进尺，而她又会不会重蹈覆辙。

　　就当脱敏训练吧，陈词安慰自己，总有一天，顾呈卓这个人对自己的影响，会慢慢减轻，直至消除。

　　就这样，一周过去，无事发生。陈词都快忘记之前答应他的事情。

　　直到某天下班，回到家中，陈词发现原本被自己收进鞋柜的，属于顾呈卓的拖鞋，回到了外面的鞋架上。

　　与此同时，陈词看到他发的消息：【今天试了试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沙发上，突然想起那天顾呈卓说的，如果当初，他没有去参加那个节目，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心中早有答案。

　　顾呈卓不应该被平淡的生活磋磨，她无论如何都会让他去的，哪怕提前知道结局。

　　何况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节目上那句让她瞬间崩溃的话，还有她日渐放大的不安。

　　工作越久，越发觉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大学的时候，她无意间得知，顾呈卓随便一把吉他就要一万多。那时她虽然震惊，却想着，以后毕业了也不是养不起，一个月工资不够那就两个月的。

　　可真正工作后才发现，工资需要负担房租水电和吃饭，剩下的那点攒起来，再让她去买一把一万的琴，她舍不得。

　　顾呈卓从来没跟自己说过他的家庭情况，可他的那些设备价格不菲，想来家境也不会差。他不用为生计发愁，随时都有退路。

　　他可以永远热血沸腾，肆无忌惮地追逐梦想，但她不行。

　　高中学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听得云里雾里，死记硬背下来却从不理解为什么，现在她懂了。

　　她必须在毕业时无缝衔接找到工作，必须每天勤勤恳恳地打卡，必须快速学习职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文字了。她没时间感受生活，再写不出来细腻、灵动的文字。

　　初入社会的陈词，第一次体会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所以，只需一句话便足以轻易击溃她。因为事实就是，她和他，不够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