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吉他手》量月亮

2、能不能不分 你的手扎过

　　昨天和顾呈卓掰扯半天，情绪大起大落，几乎耗尽陈词的所有精力，现在也没能缓过来。

　　她的工作重心在策划上，活动开始前是最折腾的，正式开始后反而没那么忙。陈词避开拥挤的人潮，选了块离舞台挺远的草地坐着。

　　做这行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免费听现场。

　　每当陈词因为工作而烦闷焦躁，压力爆表时，响起的摇滚乐又会安抚她的灵魂。

　　只是这次不太一样。

　　现场各处“2021年星城浪潮音乐节”的横幅标语，会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和顾呈卓参加音乐节。

　　前方万头攒动的场面，又让她记起顾呈卓把她护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时两人还没正式在一起，但两颗心靠得很近，扑通扑通扑通。

　　很烦，想让顾呈卓从脑子里滚出去。

　　一瞬间，音响声音突然变大，台下的人群也激动起来。

　　脑海中的虚影，此刻已经站在舞台上。

　　skhizein！skhizein！啊啊啊！

　　“这里的路没有名字

　　你走不到它的尽头

　　风指引自由的方向

　　可他们筑起围墙

　　……

　　你听啊，你看啊

　　我们醒着，在举起火把”

　　副歌部分乐队全员合唱，彻底点燃现场气氛，渐渐形成“万人大合唱”的场面。

　　众多声响中，陈词准确捕捉到顾呈卓的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他娓娓道来的歌声，夜晚的低语，和清晨的沙哑。

　　陈词失神地望向台上，此刻她直观地感受到，她和他之间，隔着人山人海。

　　已经很晚了，陈词在后台跟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准备提前离开。却没想走到半路，被表演结束已经换场完的顾呈卓截住。

　　就这么挡路上也不说话，好像一定要在陈词耐心快要耗尽时，才想起来要说什么：“等下乐队聚餐，我们一起。”

　　陈词刚要开口拒绝，却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啊，一起去吧。”是方仪。

　　狄宁喜欢看热闹，反正这场临时起意的聚餐，肯定是顾呈卓请客。

　　阮望飞巴不得他们早点复合，他受不了顾呈卓这段日子的低气压，于是也在一旁附和着。

　　陈词是一个很难拒绝别人三次以上的人。

　　助理提前订了家大排档，就在酒店附近，评分也还不错。十人包间里只坐了六个人，挺宽敞。顾呈卓特意等陈词落座后，才选了个她身边的位置。

　　其他人心照不宣，当作没看见。只有阮望飞是一心两眼只盯着菜单，真没注意。

　　“这位老师，您看看吃啥。”助理将一张菜单递过来。

　　“你们点吧，我都行。还有，我算不上什么老师，”在这个称呼通货膨胀的时代，被叫“老师”还是让陈词很不习惯。

　　“叫我陈词就行，总结陈词的陈词。”

　　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住了。

　　以前陈词是这样介绍自己的：词是唐诗宋词的词。

　　直到大一下学期，被室友林菲晚拉去报名百公里徒步。本来陈词和其它两位室友一样，都是不愿多动的人，但林菲晚带着祈求的眼神，让她无法开口拒绝。

　　活动需要组队，她们俩和学院群里的两位陌生同学一起，拼了个四人队。

　　出发那天，大家各自自我介绍后，有个人说：“陈词？噢，怪不得你打四辩，总结陈词。”

　　他怎么知道？

　　“去年新生杯辩论赛，最后发言不错，挺有感情的。”

　　陈词压根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是自己紧张社恐，所以声线发抖。

　　“可惜，你们班还是输了，不然咱们还能会师决赛。”

　　呀，戳到痛处了。陈词眼睛一转，决定小小报复回去。

　　“那你叫顾呈卓，弄巧……呈卓？”话一出又觉得寓意不好，当即改口，“或者是，‘呈卓’冷静？”

　　面前的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调侃而生气，反倒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陈词才暗暗松了口气。

　　总结陈词。这样介绍，确实方便很多，于是她一直延用至今。

　　吃饭间，他们聊起乐队的事。

　　方仪说起去年参加《集结！乐队》，感叹噩梦般的日子总算过去。

　　“前几天还梦到考我们即兴创作那段，临时想歌词想得我头都大了。”

　　“改编赛压力最大，真怕毁了经典。”

　　“还好有顾呈卓兜底，最后那版编曲很成功。”

　　他们幕后的故事，陈词毫不知情。

　　节目开录前，乐队花了一个月时间排练做准备。那时她和顾呈卓乍一分开，都很不习惯。两个原本不爱发消息的人，每天都会跟对方说没营养的早安、晚安，以及吃了什么。

　　节目正式录制，顾呈卓被赛制弄得焦头烂额，陈词也从刚毕业的职场新人，成长为需要接手很多重要工作的熟手，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忙。

　　没时间，也担心打扰到对方，两人联系的频率骤降，有时候甚至来不及回应，对话也开始产生“时差”。

　　更何况，有些事情，经历时全是焦虑、压力，不适合同别人实时分享，只适合当事人们一起回首感叹。

　　桩桩件件，同甘共苦，果真“契合”无比。

　　陈词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茶。

　　顾呈卓察言观色，怕她是白天没空喝上水，拎起茶壶，赶紧给她满上。

　　陈词更是郁闷。顾呈卓，公司让你配合炒作，你不会拒绝吗？你的摇滚精神呢？你明明从来都不是什么听话的人。

　　还是说，你是愿意的，为了你的音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心里想着事，陈词没注意到又在上菜，服务员手没拿稳，菜汤溅到了她的白色衬衣上。

　　“有没有烫到？”顾呈卓快速抽了几张纸给她擦拭，但溅洒面积大，衣服又是白色，大片污渍实在显眼。

　　陈词反应过来，夺走他手中的纸，推开胸前的手：“没事。我……我自己来。”

　　这个位置，实在太尴尬。还好并不透。

　　服务员站在一旁连声道歉，看样子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陈词不打算追究，让她先出去忙。

　　算是祸福相依吧，自己终于有借口提前离开：“抱歉，我得回去换衣服，你们慢慢吃。”

　　没想到顾呈卓也跟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

　　陈词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他昨晚说的话，又开口道：“上次你说的，你的那些东西，正好等下带走吧。”

　　两人沉默地在路边等车，过了挺久，顾呈卓才开口：“能不能不分。”

　　陈词不敢去看顾呈卓，她害怕自己心软。

　　“你的手扎过刺吗？断在里面那种。不弄出来难受，用刀划开去取又觉得不至于。现在，我心里就好像长了根这样的刺。”

　　轻轻揭过装作无事发生？还是歇斯底里弄得要死要活？陈词不知道，但哪种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在她的预想里，她和顾呈卓会像大学时一样，一直无忧无虑地甜蜜下去。爱能克服万难，爱能止痛，爱是万事的解决办法。

　　但毕业后，很多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她处理不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她应该理解的。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是啊，又没实质发生什么，赚钱而已，何必斤斤计较。

　　其实现在再想想，那个场面对自己的伤害已经很遥远，远到自己咬咬牙，好像就真的能忽略不计。

　　但她不想做一个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

　　她就是学生思维很重，对爱情有严重洁癖：“所以，不能。”

　　啪！陈词打开客厅的灯。

　　这是当初她找了好久，才租到的很满意的房子。

　　有个小杂物间，放着顾呈卓的东西。

　　刚毕业，他只带着一把吉他，便从学校匆匆离开。很多东西没必要带走，就都放在了这里。

　　顾呈卓原本打算毕业后在网上发布自己的练琴视频，然后收些学生，做线上教学的同时，继续做喜欢的音乐。

　　但在策划公司实习的陈词心中清楚，工作会消磨一个人的心气。

　　她下班后只想躺着刷手机，脑子里不再突然冒出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灵感抛弃了她。顾呈卓上完课，怕是也再没有多余的精力编曲写歌。

　　况且，她见过顾呈卓写出新歌后，神采飞扬让她试听的样子。她知道顾呈卓有多爱音乐，她不想他只能日复一日，在最基础的乐理知识里打转，一遍一遍地重复教别人C大调的do、re、mi、fa、sol、la、si。

　　所以，当方仪的电话打来，说有个音乐类综艺节目在公开招募乐队，邀请顾呈卓北上发展，skhizein一起拼一次时，陈词毫不犹豫地劝他：“去试试吧！”

　　陈词安抚他，没关系，1500公里而已。要相信，爱能克服远距离。

　　分开又不代表分手，他们只是异地，她等他功成名就后，来拯救自己一潭死水的生活。

　　现在，顾呈卓真的功成名就了。

　　可他站在这间小房子里，却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参加那个节目，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陈词不答，沉默地打开小杂物间：“你的吉他、声卡、控制器、音箱，都在这里，我没动过。”

　　“嗯，我接下来还有演出，东西还是放这儿吧。”

　　“你那天明明说要……”

　　“再放三个月行吗，8月份公司合约到期，我行程自由了就来收拾。”他神情淡定地补充道，“就算……分手了，我们也还是朋友嘛。”

　　顾呈卓看似在商量，实际拿准了陈词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扔出门。

　　“分手后做朋友”真是一套冠冕堂皇但好用的说辞，让她缺乏正当的理由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如果不答应，倒显得她不大方，仿佛对方都往前看了，而她还在对过去耿耿于怀。

　　陈词气恼他说话不算数，却拿他没办法：“算了，挺晚的，你可以走了。”

　　非必要时刻不想撕破脸，她实在懒得计较。

　　顾呈卓非常听话地出门，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好那破合约只有一年。三个月，还有三个月，他就自由了。

　　公司美其名曰给资源，实则高强度定了很多商演，想趁节目热度还在，使劲薅一波。

　　但这都无所谓，反正赚的钱他也能分一杯羹。主要这导致他没办法一走了之，不然在知道被拉黑的下一刻，他飞机票就已经定好了。

　　快了，马上就可以专心挽回陈词。

　　他会追回陈词的。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