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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W-相信他 温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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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明仍然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他听见程母的话从上方落下来,像雨打在铁皮上,一下一下,熟悉的钝痛。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停走的机械表,表壳冰凉,纹路硌着指腹。
他想,如果他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一个不会爱人的人,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精神病,那他为什么现在跪在这里?为什么会疼得连呼吸都要分成好几段来完成?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跪着,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醒过来。
他能不被情绪反扑,是程医生在那个虚幻的“梦”里把他的精神废墟一点点建立起来,他确实是“罪人”,是既得利益者,叔叔阿姨质问他并不算错,正是他得到太多,程述白更加不能在这时候死去。
要死……也要等他赎完罪,如果程述白真的成为植物人,那他也会用下半辈子全部赔上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温景明没有抬头,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自己身边停住了。
一只手伸下来,握住了他的上臂,“起来吧,地上凉。”
温景明没动,膝盖嵌在地砖缝里,像生了根一样,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湿了的头发蹭过衣领。
他听到了程父程母小声叫了一声“李教授。”
那只手用了用力,往上提了一下,没提动,李教授站在他旁边,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附近,领口别着一支钢笔,身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笑着说“温景明,你这是在跟我搞道德绑架?”
温景明愣了一下,抬起头,李教授又拉了他一把,这次力道轻了些,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小孩“我一个老人家,你让我在这儿拉你,拉不动多没面子,你给教授一个台阶下,行不行?”
温景明的眼眶酸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膝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是麻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李教授伸手在他后背托了一拍,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这就对了。”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宽厚,隔着湿掉的衣料传过来一点温度,他转过去面对程述白的父母,白大褂的衣摆跟着转了一个弧度。
程母和程父站在几步之外,一个眼眶还红着,一个面色铁青,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雨水的潮湿气,闷闷地堵在喉咙里。
李教授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们,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压过秤的“程先生,程太太,述白研究生就跟着我一直到博士,他虽然并不是我的小孩但却胜似我的孩子,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程父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
“精神病人也有资格爱人。”李教授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堂课,“只要是个活人,生下来就带着爱人的能力,只是被情绪折磨的病人,他们更敏感、更脆弱,表达爱的方式可能磕磕绊绊的,但不代表他们没有。”
“死人……才没有爱人的能力,躺在里面那个孩子,脑子还在动,心率还在跳,你们现在决定要替他放弃,这不公平。”
程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她那只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泪现在挂在脸颊上,被走廊的白光照得亮晶晶的。
李教授停了一下,目光从程父程母身上移开,转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温景明,他的眼神落在这个年轻人被雨打湿的头发,红肿的半边脸颊还有干涸在嘴角的血线上,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温和了一些“我也相信他会醒,你们要给他时间。”
这句话,他是看着温景明说的。温景明的眼眶在一瞬间蓄满了什么,沉甸甸的,压得视线模糊起来。
他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上那道红肿的印子淌下去,落进衣领里,滚烫的,像一滴烧开的水。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闷闷地砸在玻璃上。雷声远了一些,沉闷地从天际滚过去,像一辆载着重物的车驶过远处的桥。
程母终于把目光移过来,她看着李教授,又看了看温景明,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提包,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直起身的时候,手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掌心,指节还是白的。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程父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李教授,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过身去,面朝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卸掉了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
“都回去吧,现在也不是探视时间,给述白安静的睡一下吧,那孩子聪慧,他能想明白的。”
李教授看了一下ICU的大门,然后拍了拍温景明的肩就离开了,闹剧结束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对话。
便利店的白光灯嗡嗡响着,有一盏在头顶轻微地闪烁,温景明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手肘支着冰凉的台面,半边脸还烧着似的疼。
林瑾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用纸巾裹了几层,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自己用手托着,轻轻贴在他肿起来的脸颊上。
“嘶……”温景明缩了一下肩,但没有躲,冰水隔着纸巾抵在皮肤上,凉意一丝一丝渗进去,把那片火烧火燎的肿胀压下去一些,林瑾没松手,就那么托着,手指隔着纸巾也能感觉到他脸颊烫人的温度。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响得密而碎,路灯的光被水雾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便利店里的暖光和外面的冷雨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温景明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夜景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来了?”
林瑾的手指顿了一下,冰杯在纸巾里歪了一寸,她重新扶正,目光垂在自己握着冰水的手指上。
便利店里的微波炉“叮”一声响,有顾客从货架那头走过来,拿了一包泡面结账,门铃响了一下又关上,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一股,她打了个激灵。
“……我不敢来。”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温景明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额头抵着冰杯,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道红肿的印子在白炽灯下清晰可见,像一道被画上去的伤痕。
林瑾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天我看到你跟程述白的父母在咖啡厅里,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什么都看见了……程太太说的那些话,你的表情,你坐在那里点头的样子……我全都看见了。”
她把冰杯换了个角度,避开他脸上最肿的那块,指尖在纸巾外面轻轻压着。
我想过进去帮你撑腰,但……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我站在外面看完了全程,然后走了。"
温景明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林瑾的声音有一点涩,“如果你真的受不了了,那就分开吧,反正你跟他在一起那一个月,我也看不出你有多开心,他对你那么冷,对你朋友也那么冷……”
“他从来没给过你那种很热、很黏的恋爱感觉,我看着你们就像两个陌生人搭伙过日子,你讲话他听,你沉默他也沉默,从来不主动靠近你,我就想,程家父母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如果能让你们分开,也不是……也不是坏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我那时候有私心,我觉得程述白不适合你,觉得你值得一个更温暖的人,所以那时候我选择了避让……觉得冷一冷,你可能就想通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想过那场咖啡厅的谈话会把你推到那种地步,我后来很多次想,如果我那天推门进去了,哪怕只是坐在你旁边,你第二天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温景明慢慢抬起手,握住她托着冰杯的手腕,轻轻把冰杯从自己脸上挪开,他转过来面对她,脸上的红肿在灯光下很明显,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线已经擦掉了,只剩一小块破皮的痕迹。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认真得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程述白不是你说的那样。”他说。
林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和那双发亮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确实冷脸,不熟的人面前几乎没有表情,说话也简短,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你热他也冷,你冷他也冷,像一块不会发热的石头,但你不知道的是……”
温景明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一点,“他是那种会把所有话都吞下去的人,他听你说话,听很久,听很多,但他不会说自己在想什么。没有人教过他倾诉,他的生活里全是倾听别人的角色,当高知父母的小孩,当精神科医生的咨询者,他永远是那个收着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冰杯,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冰凉地滑过指缝。
“那29天里,他是我的倾听者,我做噩梦半夜惊醒,他就在旁边安抚我,拥抱比言语更多,很温暖,我说什么他都听,我哭、我发脾气、我翻来覆去说他不懂我,他全部收进去,一句反驳都没有。”
“你说他没有给过我那种热乎乎的爱……可他把自己掰成一块海绵,把我倒出来的所有情绪都吸进去了,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抬起头,看着林瑾。“他的爱我能感觉到,但我那时候被情绪反扑得太厉害了,我只看到自己是个累赘,只觉得自己在拖累他……我没有意识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互相的,程医生如果不爱,短短的29天他大可以一脚把我踢开,因为时间太短暂了,没有任何道德约束。”
“我……明白的太晚了……”
便利店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仍旧密密匝匝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窗面流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林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那只冰杯从温景明手里抽回来,重新裹好纸巾,然后轻轻贴回他脸上。
“……别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敷着,程述白医生会醒来的,就像你说的,他很喜欢你,舍不得你一个人这么难过的。”
温景明没躲,任由冰水贴着红肿的脸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点点知觉,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到窗外模糊的夜色里。
“是吧……程述白,你听到了我在叫你的名字了吗?”低声的呢喃被雨水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