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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宫记事 雪霁后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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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后的东宫,银装素裹,宛如琉璃世界。
晨起推窗,清冽的空气裹挟着冰雪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那株移植来的海棠树披着厚厚的雪氅,枝桠低垂,偶尔有雪团坠落,发出噗噗的闷响。
我披着狐裘站在窗前,望着这片素净的天地,心中难得地安宁。
自那场初雪后,我与刘景衍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我不再给他炖那些乱七八糟的补汤,他也不再提我逃跑的事。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客气,疏离,却又在细枝末节处,透出些许温存。
比如每日晨起,他会等我一同用早膳。比如他去上朝前,会叮嘱宫女照顾好我。比如晚膳后,他会来医药院坐一会儿,看我诊治病人,偶尔问些医理。
都是些小事,却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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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药院正式开张了。
匾额是刘景衍亲手题的,“杏林春满”四个字,笔力遒劲,气韵生动。他说:“你的‘杏林隅’太小,配不上你的抱负。这个‘杏林春满’,愿你的仁心善举,如春满杏林,惠泽四方。”
这话说得漂亮,我听了,心里却有些怅然。
“杏林隅”再小,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而这“杏林春满”再大,终究是依附于他,依附于东宫。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开张那日,来了不少病人。
除了东宫的宫女太监,还有些低品级妃嫔的侍女,甚至有几个嫔妃本人,也悄悄遣了心腹来求诊。女子病痛,羞于启齿,如今有了专为女子设立的医药院,她们总算有了去处。
我一一接诊,望闻问切,开方施针。医女们在旁学习,记录病案,抓药煎药。偌大的医药院,忙碌而有序。
刘景衍下朝后来了,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才走进来。
“累了吧?”他递过一杯温茶。
我接过,指尖相触,温热一瞬即逝。
“还好。”我抿了口茶,“殿下今日下朝早。”
“嗯,朝中无事。”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你这般忙碌,孤倒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觉得东宫生活无趣。”他笑了笑,“你有事可做,便不会整日想着往外跑。”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竟不知如何接。
沉默片刻,我转移话题:“今日有个病例,颇为棘手。”
“说来听听。”
“是位老嬷嬷,患了消渴症。”我翻开病案,“多饮多尿,消瘦乏力,舌红苔少,脉细数。按常理,该用六味地黄丸加减。但这位嬷嬷脾胃虚弱,滋腻之品恐难吸收。”
刘景衍认真地听着,深墨蓝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我。
“那你是如何治的?”
“我用了玉女煎加减。”我指着方子,“石膏、知母清胃热,麦冬、生地滋肾阴,牛膝引热下行。再加了些健脾和胃之品,如山药、茯苓。”
他接过病案,仔细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这方子……与太医院的常用方不同。”
“太医院多用金匮肾气丸。”我道,“但那位嬷嬷是阴虚燥热,非阳虚水泛。用温补之剂,恐火上浇油。”
他点点头,将病案还给我:“你的思路,总是与众不同。”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殿下觉得不妥?”
“不,”他摇头,“孤觉得很好。医道如治国,需因人而异,因时而变。墨守成规,终难成事。”
这话说得通透,让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捡起一片甘草放在鼻尖轻嗅。
“这医药院,你打算如何经营?”
“臣妾想分成三部分。”我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一为诊病,二为施药,三为教学。”
“教学?”
“嗯。”我点头,“东宫有许多识字的宫女,我想教她们些基础医理,简单的病症处理。这样,即便我不在,她们也能相互照应。”
他转身看我,眼中闪过赞许:“这个想法好。女子互助,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教学之事,需谨慎。宫中规矩多,女子学医,恐招非议。”
“臣妾明白。”我轻声道,“只教些基础,不外传便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站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男子的、干净的气息。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殿下,该用晚膳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仿佛看穿了我的窘迫。
“好。”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明日孤休沐,陪你出宫走走?”
我一怔:“出宫?”
“嗯。”他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杏林隅’吗?明日带你去。”
这话来得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殿下……可以吗?”
“为何不可?”他挑眉,“你是太子妃,出宫省亲,合乎礼制。只是需低调些,莫要惊动太多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什么。
但他眼神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成全。
他在成全我的心愿。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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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我便醒了。
换上寻常的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只簪那支“海棠春”玉簪。刘景衍也换了常服,一身靛蓝色长袍,玉冠束发,少了太子的威仪,多了几分文士的清雅。
马车低调地驶出东宫,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早市刚开,小贩们吆喝着,热气腾腾的早点香气飘来,混合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自由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眼眶竟有些发热。
刘景衍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没有说话。
马车在“杏林隅”所在的街口停下。
我下车,看见那块熟悉的木牌还在门上挂着,只是蒙了层薄灰。隔壁药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沈小姐?!”
这一声,引来了街坊邻居。
“真是沈小姐!”
“小医仙回来了!”
“沈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有个大娘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小姐,您不在这些日子,咱们这些老病号,看病都难了……”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我回来了。”我轻声道,“往后……往后会常来的。”
刘景衍站在我身后,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我推开“杏林隅”的门,里面一切如旧。药柜,诊案,针灸铜人,甚至我常坐的那把椅子,都还在原处。只是落了灰,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陈皮,当归,黄芪,甘草……每一味药,都是我亲手挑选,亲手分类。
这里是我的根。
“舍不得?”刘景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着他:“是舍不得。”
他走到我身边,环视这间小小的医馆:“确实是个好地方。”
“殿下不觉得简陋?”
“简陋又如何?”他看向我,“重要的是,这是你一手建立的。”
他顿了顿,又道:“孤想过了,这‘杏林隅’,可以保留。你每月可以回来坐诊几日,如何?”
我怔住了。
“殿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他微笑,“只是需安排妥当,不能让你独自一人。”
我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也给了最周全的保护。
这份心意,太重,太重。
“谢谢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灰尘。
“跟孤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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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杏林隅”待了一上午。
街坊邻居听说我回来了,纷纷上门求诊。我像从前一样,一一诊治,开方施药。刘景衍就坐在一旁,偶尔帮我研磨药粉,或记录病案。
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
“殿下怎么会这些?”我忍不住问。
“小时候,常去太医院玩。”他淡淡道,“看多了,便学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一个年幼的太子,在太医院里看太医们诊病制药的场景。
那该是怎样的孤独,又是怎样的早慧?
正午时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饿了。
“殿下,臣妾请殿下用膳吧。”我笑道,“前面有家小馆子,馄饨做得极好。”
他挑眉:“太子妃请客?”
“自然。”
我们走出“杏林隅”,来到街角那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见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小姐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馄饨,一笼包子。”
“好嘞!”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清馅鲜。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
刘景衍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殿下觉得如何?”我问。
“甚好。”他点头,“比宫里的御膳,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笑了:“殿下不嫌简陋便好。”
“简陋有简陋的好。”他看着我,“就像这馄饨,简单,却实在。”
我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他是太子,我是太子妃。
我们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在寻常的午间,吃着寻常的饭,说着寻常的话。
这种感觉,陌生,却温暖。
饭后,我们又在街上逛了逛。
我买了些药材,又给春杏和秋月带了点心。刘景衍跟在我身后,替我付钱,替我提东西,没有一丝不耐。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我多看了两眼。
“想吃?”他问。
我摇头:“小时候爱吃。”
他笑了,走过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我。
“给。”
我怔怔地接过。
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兔子耳朵竖得老高,憨态可掬。
“殿下……当臣妾是小孩子吗?”
“在孤眼里,你永远都是。”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那个五岁时,追着蝴蝶撞进孤怀里的小姑娘。”
这话说得温柔,让我心头一颤。
我低头,咬了一口糖人。
甜。
甜得发腻。
却甜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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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宫的路上,我靠着车厢壁,有些困了。
昨夜没睡好,今日又忙了一上午,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将一件披风盖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看见刘景衍坐在对面,正看着我。
“睡吧,到了叫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我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御花园。
海棠花开得正好,那个少年蹲下身,与我平视,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那你以后给我当夫人,天天看,可好?”
这次,我没有问“管饭吗”。
而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笑着说:“好。”
醒来时,马车已停在东宫门口。
刘景衍正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
“梦到什么了?笑得这么甜。”
我怔了怔,脸有些发烫。
“没什么。”
我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他忽然叫住我。
“舒宜。”
我回头。
他看着我,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和一个小小的我。
“以后每月十五,孤都陪你回‘杏林隅’坐诊。”
我愣住了。
“殿下……不必如此。”
“孤想如此。”他微笑,“看着你治病救人的样子,孤觉得,这东宫,也没那么无趣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我的眼神,温柔,专注,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太深,太重,让我不敢深究。
“谢谢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蚊蚋。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东宫。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像两条注定要纠缠的线,无论怎样拉扯,终究会绕在一起。
而我的心,在这场出宫之后,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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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场景:在“杏林隅”坐诊时他专注研磨药粉的样子,在小馆子里他优雅吃馄饨的样子,在街上他给我买糖人时的笑容,还有马车里他说“以后每月十五,孤都陪你回‘杏林隅’坐诊”时的眼神。
温柔,包容,成全。
这样的刘景衍,让我不知所措。
我该恨他的,恨他逼我入宫,恨他毁了我的自由。
可他又给了我更大的自由,更多的成全。
我该抗拒的,抗拒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
可这场婚姻里,他给了我最大的尊重,最细心的呵护。
我该保持距离的,保持一个太子妃该有的分寸。
可他又一次次越过界限,用温柔,用体贴,用懂得,一点点瓦解我的防线。
我该怎么办?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一室。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海棠树。
雪已化了,枝桠裸露在月光下,苍劲而沉默。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花,开得如火如荼,像十年前那个春天一样。
十年了。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太子妃。
那个十岁的少年,如今已是她的丈夫。
时光如流水,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伸手,接住一缕月光。
月光冰凉,却清澈。
就像刘景衍的眼睛,看似深沉,却总能倒映出最真实的我。
那个不甘被安排的沈舒宜,那个想要自由行医的沈舒宜,那个在他面前会窘迫、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的沈舒宜。
他都看见了。
也都接受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忽然柔软了下来。
或许,这场婚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或许,这个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
或许,我可以试着……接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
不行。
不能这么快就认输。
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
这次,他伸出手,对我说:
“沈舒宜,来。”
我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我,像握着全世界。
然后,我们一起走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宫阙。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因为他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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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切如常。
我用早膳时,刘景衍已经去上朝了。宫女说,殿下走前吩咐,让娘娘多睡会儿,不必早起。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早膳后,我去医药院坐诊。
今日的病人比昨日更多,有些甚至是从宫外慕名而来的。我一一诊治,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午时,刘景衍下朝回来了。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才过来。
“累了吧?”他递过一杯温茶,“孤让人备了午膳,都是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杯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殿下。”
“又客气。”他挑眉,“看来是孤做得还不够好,让太子妃总觉得生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竟不知如何接。
“臣妾……没有。”
“没有就好。”他笑了,“用膳吧。”
午膳果然都是我爱吃的: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翡翠虾仁,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
“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爱吃什么?”
“孤问了你母亲。”他淡淡道,“她说你从小爱吃鱼,爱吃甜,爱喝汤。”
我怔住了。
他竟然去问我母亲。
这份用心,让我心头又是一颤。
“殿下……不必如此费心。”
“孤乐意。”他看着我,“看着你吃得好,孤便高兴。”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我低头吃饭,不敢看他。
席间,他提起一事。
“过几日是母后生辰,宫中要办宴。你是太子妃,需随孤一同出席。”
我手一顿。
宫宴。
那意味着要面对满朝文武,后宫嫔妃,还有那些审视的、探究的目光。
“臣妾……知道了。”
“不必紧张。”他安慰道,“有孤在。”
三个字,却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是啊,有他在。
他是太子,是我的丈夫,会护着我。
这个认知,让我忽然觉得,宫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殿下,”我忽然想起一事,“臣妾想为皇后娘娘准备一份贺礼。”
“哦?你想送什么?”
“臣妾想配一盒‘延龄膏’。”我道,“用茯苓、白术、人参、珍珠粉等药材,养颜驻颜,延年益寿。”
他眼中闪过赞许:“这个好。母后定会喜欢。”
“那臣妾这几日便准备。”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他顿了顿,“孤库房里有些上好的野山参和珍珠,回头让人送来。”
“谢殿下。”
我们又聊了些医药院的事,他说想从太医院调几个有经验的医女过来帮我,我答应了。
午膳后,他去书房处理政务,我去了药房配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药碾上,洒在秤杆上,洒在我忙碌的手上。
时光安静而充实。
配好“延龄膏”的药材,我开始研磨。药碾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研磨到一半,刘景衍来了。
“需要帮忙吗?”他问。
“殿下会吗?”
“试试便知。”
他挽起袖子,接过药碾,开始研磨。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形优美。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连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没什么。”我低头整理药材,“殿下磨得很好。”
他笑了,没再追问。
我们并肩站在药房里,一个研磨,一个配药,谁也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默契。
像寻常夫妻,在寻常的午后,做着寻常的事。
而这种寻常,对我来说,却是最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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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们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他忽然道:“舒宜,孤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你……可曾想过,将来要个孩子?”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何出此问?”
“只是问问。”他看着我,眼神平静,“你若不想,孤不勉强。”
我沉默良久。
孩子。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有了孩子,便意味着与这座深宫,与这个人,有了更深的羁绊。
便意味着,我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臣妾……还没想好。”我轻声道。
“那便慢慢想。”他微笑,“孤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得温柔,却像一张网,将我温柔地笼罩。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不安,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饭后,我们去花园散步。
冬日的花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梅花凌寒开放,暗香浮动。
我们并肩走在石子路上,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宜,”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孤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一怔:“什么?”
“你的眼睛。”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清澈,明亮,永远有自己的想法。不像那些后宫女子,眼里只有权势,只有算计。”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所以,不要改变。永远做你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我的心,在那眼神里,彻底乱了。
“殿下……”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收回手。
“走吧,天冷了,别着凉。”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完全不同。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在发烫,手在微微颤抖。
他刚刚那个动作,那句话,那个眼神……
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我几乎要沦陷。
不行。
沈舒宜,清醒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寝殿时,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内室。
“臣妾累了,先歇息了。”
说完,我便关上了门。
靠在门上,听着外间他洗漱的声音,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他月光下温柔的眼神,和那句“永远做你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因为它触及了我内心最深的渴望——做自己。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深宫,做一个真实的、完整的自己。
而他,看到了这个渴望,也愿意成全这个渴望。
这样的刘景衍,让我如何抗拒?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心中那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在这一夜,似乎又倾斜了一分。
向着他。
向着这个,等了我十年,懂我,护我,成全我的男人。
窗外,月光如水。
而我,在这月光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
或许,这场婚姻,真的可以,不一样。
或许,这个人,真的可以,托付终身。
这个念头,让我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的是未知的未来。
期待的是……他给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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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皇后生辰宴。
我穿着太子妃的礼服,戴着那支“海棠春”玉簪,随刘景衍出席。
宴设在太和殿,百官齐聚,嫔妃满座。我与刘景衍坐在陛下和皇后下首,接受众人的朝拜。
席间,我献上那盒“延龄膏”。
皇后打开,轻嗅香气,眼中闪过惊喜:“好清雅的香气。舒宜,这是你亲手配的?”
“是。”我恭敬道,“愿娘娘凤体康健,芳龄永驻。”
皇后笑了,看向陛下:“陛下您看,衍儿娶了个多贴心的媳妇。”
陛下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沈氏女有心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味深远。
太子妃得帝后欢心,太子的地位,便更加稳固。
而那些原本对我不满的人,此刻也只能将不满压下,换上恭维的笑脸。
宴至中途,四皇子来了。
他比刘景衍小两岁,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气质阴郁。他向帝后行礼后,走到我们面前。
“恭喜皇兄,娶得如此贤妻。”他举起酒杯,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听闻太子妃医术了得,连父皇母后的凤体都能调养。真是……能干。”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示我以医术媚上。
刘景衍面色不变,举杯回敬:“四皇弟过奖。太子妃行医济世,是仁心善举。比不得四皇弟,终日忙于结交朝臣,拉拢武将。”
这话直指四皇子结党营私,四皇子脸色一变。
“皇兄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四皇弟心里清楚。”刘景衍淡淡道,“北疆军饷案的事,父皇虽压下了,但有些人,也该收敛些了。”
四皇子眼中闪过怒意,却不敢发作,只能强笑着饮下杯中酒,转身离开。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
朝堂之争,从未停歇。
而我,已是这场争斗中的一部分。
宴后,回东宫的路上,我轻声问:“殿下今日为何要与四皇子起冲突?”
“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刘景衍的声音很冷,“舒宜,你要小心他。他对你,不会善罢甘休。”
“臣妾明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别怕,有孤在。”
三个字,却给了我无尽的力量。
是啊,有他在。
他会护着我,护着我的家人,护着我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我忽然觉得,这座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他在。
---
夜里,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日宴上的一切。
四皇子阴鸷的眼神,刘景衍护着我的姿态,帝后眼中的赞许……
这一切,都告诉我,我已深陷这场权力的游戏。
而刘景衍,是我唯一的盟友,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是的,安心。
有他在,我便安心。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
我翻身,望向帐顶。
帐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龙与凤,注定要在一起。
就像我和他。
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而我,似乎开始接受了。
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男人,接受这个未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清冷,却明亮。
像极了刘景衍的眼睛。
深墨蓝的,沉静的,却总在深处,藏着温柔的光。
那光,不知何时,已照进了我心里。
而我,好像……也不愿它离开了。
这个念头,让我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的是沦陷。
期待的是……他给的温柔。
夜很深了。
我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
这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微笑着看着我。
而我,没有犹豫。
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紧紧握住。
这一次,我没有再想逃跑。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跑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
就像十年前那个拉钩的约定。
钩已拉,约定已成。
而我,好像终于愿意,去履行这个约定了。
月光如水,洒满一室。
而我的心,在这月光里,悄悄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名为“心动”的花。
虽小,却真实。
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