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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宫记事 雪霁后的东 ...

  •   雪霁后的东宫,银装素裹,宛如琉璃世界。

      晨起推窗,清冽的空气裹挟着冰雪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那株移植来的海棠树披着厚厚的雪氅,枝桠低垂,偶尔有雪团坠落,发出噗噗的闷响。

      我披着狐裘站在窗前,望着这片素净的天地,心中难得地安宁。

      自那场初雪后,我与刘景衍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我不再给他炖那些乱七八糟的补汤,他也不再提我逃跑的事。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客气,疏离,却又在细枝末节处,透出些许温存。

      比如每日晨起,他会等我一同用早膳。比如他去上朝前,会叮嘱宫女照顾好我。比如晚膳后,他会来医药院坐一会儿,看我诊治病人,偶尔问些医理。

      都是些小事,却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

      ---

      医药院正式开张了。

      匾额是刘景衍亲手题的,“杏林春满”四个字,笔力遒劲,气韵生动。他说:“你的‘杏林隅’太小,配不上你的抱负。这个‘杏林春满’,愿你的仁心善举,如春满杏林,惠泽四方。”

      这话说得漂亮,我听了,心里却有些怅然。

      “杏林隅”再小,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而这“杏林春满”再大,终究是依附于他,依附于东宫。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开张那日,来了不少病人。

      除了东宫的宫女太监,还有些低品级妃嫔的侍女,甚至有几个嫔妃本人,也悄悄遣了心腹来求诊。女子病痛,羞于启齿,如今有了专为女子设立的医药院,她们总算有了去处。

      我一一接诊,望闻问切,开方施针。医女们在旁学习,记录病案,抓药煎药。偌大的医药院,忙碌而有序。

      刘景衍下朝后来了,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才走进来。

      “累了吧?”他递过一杯温茶。

      我接过,指尖相触,温热一瞬即逝。

      “还好。”我抿了口茶,“殿下今日下朝早。”

      “嗯,朝中无事。”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你这般忙碌,孤倒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觉得东宫生活无趣。”他笑了笑,“你有事可做,便不会整日想着往外跑。”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竟不知如何接。

      沉默片刻,我转移话题:“今日有个病例,颇为棘手。”

      “说来听听。”

      “是位老嬷嬷,患了消渴症。”我翻开病案,“多饮多尿,消瘦乏力,舌红苔少,脉细数。按常理,该用六味地黄丸加减。但这位嬷嬷脾胃虚弱,滋腻之品恐难吸收。”

      刘景衍认真地听着,深墨蓝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我。

      “那你是如何治的?”

      “我用了玉女煎加减。”我指着方子,“石膏、知母清胃热,麦冬、生地滋肾阴,牛膝引热下行。再加了些健脾和胃之品,如山药、茯苓。”

      他接过病案,仔细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这方子……与太医院的常用方不同。”

      “太医院多用金匮肾气丸。”我道,“但那位嬷嬷是阴虚燥热,非阳虚水泛。用温补之剂,恐火上浇油。”

      他点点头,将病案还给我:“你的思路,总是与众不同。”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殿下觉得不妥?”

      “不,”他摇头,“孤觉得很好。医道如治国,需因人而异,因时而变。墨守成规,终难成事。”

      这话说得通透,让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捡起一片甘草放在鼻尖轻嗅。

      “这医药院,你打算如何经营?”

      “臣妾想分成三部分。”我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一为诊病,二为施药,三为教学。”

      “教学?”

      “嗯。”我点头,“东宫有许多识字的宫女,我想教她们些基础医理,简单的病症处理。这样,即便我不在,她们也能相互照应。”

      他转身看我,眼中闪过赞许:“这个想法好。女子互助,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教学之事,需谨慎。宫中规矩多,女子学医,恐招非议。”

      “臣妾明白。”我轻声道,“只教些基础,不外传便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站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男子的、干净的气息。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殿下,该用晚膳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仿佛看穿了我的窘迫。

      “好。”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明日孤休沐,陪你出宫走走?”

      我一怔:“出宫?”

      “嗯。”他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杏林隅’吗?明日带你去。”

      这话来得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殿下……可以吗?”

      “为何不可?”他挑眉,“你是太子妃,出宫省亲,合乎礼制。只是需低调些,莫要惊动太多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什么。

      但他眼神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成全。

      他在成全我的心愿。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乱了。

      ---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醒了。

      换上寻常的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只簪那支“海棠春”玉簪。刘景衍也换了常服,一身靛蓝色长袍,玉冠束发,少了太子的威仪,多了几分文士的清雅。

      马车低调地驶出东宫,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早市刚开,小贩们吆喝着,热气腾腾的早点香气飘来,混合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自由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眼眶竟有些发热。

      刘景衍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没有说话。

      马车在“杏林隅”所在的街口停下。

      我下车,看见那块熟悉的木牌还在门上挂着,只是蒙了层薄灰。隔壁药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沈小姐?!”

      这一声,引来了街坊邻居。

      “真是沈小姐!”
      “小医仙回来了!”
      “沈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有个大娘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小姐,您不在这些日子,咱们这些老病号,看病都难了……”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我回来了。”我轻声道,“往后……往后会常来的。”

      刘景衍站在我身后,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我推开“杏林隅”的门,里面一切如旧。药柜,诊案,针灸铜人,甚至我常坐的那把椅子,都还在原处。只是落了灰,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陈皮,当归,黄芪,甘草……每一味药,都是我亲手挑选,亲手分类。

      这里是我的根。

      “舍不得?”刘景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着他:“是舍不得。”

      他走到我身边,环视这间小小的医馆:“确实是个好地方。”

      “殿下不觉得简陋?”

      “简陋又如何?”他看向我,“重要的是,这是你一手建立的。”

      他顿了顿,又道:“孤想过了,这‘杏林隅’,可以保留。你每月可以回来坐诊几日,如何?”

      我怔住了。

      “殿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他微笑,“只是需安排妥当,不能让你独自一人。”

      我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也给了最周全的保护。

      这份心意,太重,太重。

      “谢谢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灰尘。

      “跟孤客气什么。”

      ---

      我们在“杏林隅”待了一上午。

      街坊邻居听说我回来了,纷纷上门求诊。我像从前一样,一一诊治,开方施药。刘景衍就坐在一旁,偶尔帮我研磨药粉,或记录病案。

      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

      “殿下怎么会这些?”我忍不住问。

      “小时候,常去太医院玩。”他淡淡道,“看多了,便学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一个年幼的太子,在太医院里看太医们诊病制药的场景。

      那该是怎样的孤独,又是怎样的早慧?

      正午时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饿了。

      “殿下,臣妾请殿下用膳吧。”我笑道,“前面有家小馆子,馄饨做得极好。”

      他挑眉:“太子妃请客?”

      “自然。”

      我们走出“杏林隅”,来到街角那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见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小姐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馄饨,一笼包子。”

      “好嘞!”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清馅鲜。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

      刘景衍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殿下觉得如何?”我问。

      “甚好。”他点头,“比宫里的御膳,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笑了:“殿下不嫌简陋便好。”

      “简陋有简陋的好。”他看着我,“就像这馄饨,简单,却实在。”

      我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他是太子,我是太子妃。

      我们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在寻常的午间,吃着寻常的饭,说着寻常的话。

      这种感觉,陌生,却温暖。

      饭后,我们又在街上逛了逛。

      我买了些药材,又给春杏和秋月带了点心。刘景衍跟在我身后,替我付钱,替我提东西,没有一丝不耐。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我多看了两眼。

      “想吃?”他问。

      我摇头:“小时候爱吃。”

      他笑了,走过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我。

      “给。”

      我怔怔地接过。

      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兔子耳朵竖得老高,憨态可掬。

      “殿下……当臣妾是小孩子吗?”

      “在孤眼里,你永远都是。”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那个五岁时,追着蝴蝶撞进孤怀里的小姑娘。”

      这话说得温柔,让我心头一颤。

      我低头,咬了一口糖人。

      甜。

      甜得发腻。

      却甜到了心里。

      ---

      回东宫的路上,我靠着车厢壁,有些困了。

      昨夜没睡好,今日又忙了一上午,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将一件披风盖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看见刘景衍坐在对面,正看着我。

      “睡吧,到了叫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我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御花园。

      海棠花开得正好,那个少年蹲下身,与我平视,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那你以后给我当夫人,天天看,可好?”

      这次,我没有问“管饭吗”。

      而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笑着说:“好。”

      醒来时,马车已停在东宫门口。

      刘景衍正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

      “梦到什么了?笑得这么甜。”

      我怔了怔,脸有些发烫。

      “没什么。”

      我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他忽然叫住我。

      “舒宜。”

      我回头。

      他看着我,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和一个小小的我。

      “以后每月十五,孤都陪你回‘杏林隅’坐诊。”

      我愣住了。

      “殿下……不必如此。”

      “孤想如此。”他微笑,“看着你治病救人的样子,孤觉得,这东宫,也没那么无趣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我的眼神,温柔,专注,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太深,太重,让我不敢深究。

      “谢谢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蚊蚋。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东宫。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像两条注定要纠缠的线,无论怎样拉扯,终究会绕在一起。

      而我的心,在这场出宫之后,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场景:在“杏林隅”坐诊时他专注研磨药粉的样子,在小馆子里他优雅吃馄饨的样子,在街上他给我买糖人时的笑容,还有马车里他说“以后每月十五,孤都陪你回‘杏林隅’坐诊”时的眼神。

      温柔,包容,成全。

      这样的刘景衍,让我不知所措。

      我该恨他的,恨他逼我入宫,恨他毁了我的自由。

      可他又给了我更大的自由,更多的成全。

      我该抗拒的,抗拒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

      可这场婚姻里,他给了我最大的尊重,最细心的呵护。

      我该保持距离的,保持一个太子妃该有的分寸。

      可他又一次次越过界限,用温柔,用体贴,用懂得,一点点瓦解我的防线。

      我该怎么办?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一室。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海棠树。

      雪已化了,枝桠裸露在月光下,苍劲而沉默。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花,开得如火如荼,像十年前那个春天一样。

      十年了。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太子妃。

      那个十岁的少年,如今已是她的丈夫。

      时光如流水,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伸手,接住一缕月光。

      月光冰凉,却清澈。

      就像刘景衍的眼睛,看似深沉,却总能倒映出最真实的我。

      那个不甘被安排的沈舒宜,那个想要自由行医的沈舒宜,那个在他面前会窘迫、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的沈舒宜。

      他都看见了。

      也都接受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忽然柔软了下来。

      或许,这场婚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或许,这个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

      或许,我可以试着……接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

      不行。

      不能这么快就认输。

      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

      这次,他伸出手,对我说:

      “沈舒宜,来。”

      我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我,像握着全世界。

      然后,我们一起走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宫阙。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因为他在身边。

      ---

      第二日,一切如常。

      我用早膳时,刘景衍已经去上朝了。宫女说,殿下走前吩咐,让娘娘多睡会儿,不必早起。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早膳后,我去医药院坐诊。

      今日的病人比昨日更多,有些甚至是从宫外慕名而来的。我一一诊治,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午时,刘景衍下朝回来了。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才过来。

      “累了吧?”他递过一杯温茶,“孤让人备了午膳,都是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杯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殿下。”

      “又客气。”他挑眉,“看来是孤做得还不够好,让太子妃总觉得生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竟不知如何接。

      “臣妾……没有。”

      “没有就好。”他笑了,“用膳吧。”

      午膳果然都是我爱吃的: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翡翠虾仁,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

      “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爱吃什么?”

      “孤问了你母亲。”他淡淡道,“她说你从小爱吃鱼,爱吃甜,爱喝汤。”

      我怔住了。

      他竟然去问我母亲。

      这份用心,让我心头又是一颤。

      “殿下……不必如此费心。”

      “孤乐意。”他看着我,“看着你吃得好,孤便高兴。”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我低头吃饭,不敢看他。

      席间,他提起一事。

      “过几日是母后生辰,宫中要办宴。你是太子妃,需随孤一同出席。”

      我手一顿。

      宫宴。

      那意味着要面对满朝文武,后宫嫔妃,还有那些审视的、探究的目光。

      “臣妾……知道了。”

      “不必紧张。”他安慰道,“有孤在。”

      三个字,却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是啊,有他在。

      他是太子,是我的丈夫,会护着我。

      这个认知,让我忽然觉得,宫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殿下,”我忽然想起一事,“臣妾想为皇后娘娘准备一份贺礼。”

      “哦?你想送什么?”

      “臣妾想配一盒‘延龄膏’。”我道,“用茯苓、白术、人参、珍珠粉等药材,养颜驻颜,延年益寿。”

      他眼中闪过赞许:“这个好。母后定会喜欢。”

      “那臣妾这几日便准备。”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他顿了顿,“孤库房里有些上好的野山参和珍珠,回头让人送来。”

      “谢殿下。”

      我们又聊了些医药院的事,他说想从太医院调几个有经验的医女过来帮我,我答应了。

      午膳后,他去书房处理政务,我去了药房配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药碾上,洒在秤杆上,洒在我忙碌的手上。

      时光安静而充实。

      配好“延龄膏”的药材,我开始研磨。药碾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研磨到一半,刘景衍来了。

      “需要帮忙吗?”他问。

      “殿下会吗?”

      “试试便知。”

      他挽起袖子,接过药碾,开始研磨。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形优美。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连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没什么。”我低头整理药材,“殿下磨得很好。”

      他笑了,没再追问。

      我们并肩站在药房里,一个研磨,一个配药,谁也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默契。

      像寻常夫妻,在寻常的午后,做着寻常的事。

      而这种寻常,对我来说,却是最珍贵的。

      ---

      傍晚,我们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他忽然道:“舒宜,孤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你……可曾想过,将来要个孩子?”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何出此问?”

      “只是问问。”他看着我,眼神平静,“你若不想,孤不勉强。”

      我沉默良久。

      孩子。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有了孩子,便意味着与这座深宫,与这个人,有了更深的羁绊。

      便意味着,我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臣妾……还没想好。”我轻声道。

      “那便慢慢想。”他微笑,“孤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得温柔,却像一张网,将我温柔地笼罩。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不安,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饭后,我们去花园散步。

      冬日的花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梅花凌寒开放,暗香浮动。

      我们并肩走在石子路上,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宜,”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孤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一怔:“什么?”

      “你的眼睛。”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清澈,明亮,永远有自己的想法。不像那些后宫女子,眼里只有权势,只有算计。”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所以,不要改变。永远做你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我的心,在那眼神里,彻底乱了。

      “殿下……”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收回手。

      “走吧,天冷了,别着凉。”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完全不同。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在发烫,手在微微颤抖。

      他刚刚那个动作,那句话,那个眼神……

      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我几乎要沦陷。

      不行。

      沈舒宜,清醒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寝殿时,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内室。

      “臣妾累了,先歇息了。”

      说完,我便关上了门。

      靠在门上,听着外间他洗漱的声音,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他月光下温柔的眼神,和那句“永远做你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因为它触及了我内心最深的渴望——做自己。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深宫,做一个真实的、完整的自己。

      而他,看到了这个渴望,也愿意成全这个渴望。

      这样的刘景衍,让我如何抗拒?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心中那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在这一夜,似乎又倾斜了一分。

      向着他。

      向着这个,等了我十年,懂我,护我,成全我的男人。

      窗外,月光如水。

      而我,在这月光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

      或许,这场婚姻,真的可以,不一样。

      或许,这个人,真的可以,托付终身。

      这个念头,让我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的是未知的未来。

      期待的是……他给的温柔。

      ---

      几日后,皇后生辰宴。

      我穿着太子妃的礼服,戴着那支“海棠春”玉簪,随刘景衍出席。

      宴设在太和殿,百官齐聚,嫔妃满座。我与刘景衍坐在陛下和皇后下首,接受众人的朝拜。

      席间,我献上那盒“延龄膏”。

      皇后打开,轻嗅香气,眼中闪过惊喜:“好清雅的香气。舒宜,这是你亲手配的?”

      “是。”我恭敬道,“愿娘娘凤体康健,芳龄永驻。”

      皇后笑了,看向陛下:“陛下您看,衍儿娶了个多贴心的媳妇。”

      陛下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沈氏女有心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味深远。

      太子妃得帝后欢心,太子的地位,便更加稳固。

      而那些原本对我不满的人,此刻也只能将不满压下,换上恭维的笑脸。

      宴至中途,四皇子来了。

      他比刘景衍小两岁,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气质阴郁。他向帝后行礼后,走到我们面前。

      “恭喜皇兄,娶得如此贤妻。”他举起酒杯,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听闻太子妃医术了得,连父皇母后的凤体都能调养。真是……能干。”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示我以医术媚上。

      刘景衍面色不变,举杯回敬:“四皇弟过奖。太子妃行医济世,是仁心善举。比不得四皇弟,终日忙于结交朝臣,拉拢武将。”

      这话直指四皇子结党营私,四皇子脸色一变。

      “皇兄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四皇弟心里清楚。”刘景衍淡淡道,“北疆军饷案的事,父皇虽压下了,但有些人,也该收敛些了。”

      四皇子眼中闪过怒意,却不敢发作,只能强笑着饮下杯中酒,转身离开。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

      朝堂之争,从未停歇。

      而我,已是这场争斗中的一部分。

      宴后,回东宫的路上,我轻声问:“殿下今日为何要与四皇子起冲突?”

      “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刘景衍的声音很冷,“舒宜,你要小心他。他对你,不会善罢甘休。”

      “臣妾明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别怕,有孤在。”

      三个字,却给了我无尽的力量。

      是啊,有他在。

      他会护着我,护着我的家人,护着我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我忽然觉得,这座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他在。

      ---

      夜里,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日宴上的一切。

      四皇子阴鸷的眼神,刘景衍护着我的姿态,帝后眼中的赞许……

      这一切,都告诉我,我已深陷这场权力的游戏。

      而刘景衍,是我唯一的盟友,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是的,安心。

      有他在,我便安心。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

      我翻身,望向帐顶。

      帐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龙与凤,注定要在一起。

      就像我和他。

      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而我,似乎开始接受了。

      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男人,接受这个未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清冷,却明亮。

      像极了刘景衍的眼睛。

      深墨蓝的,沉静的,却总在深处,藏着温柔的光。

      那光,不知何时,已照进了我心里。

      而我,好像……也不愿它离开了。

      这个念头,让我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的是沦陷。

      期待的是……他给的温柔。

      夜很深了。

      我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

      这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微笑着看着我。

      而我,没有犹豫。

      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紧紧握住。

      这一次,我没有再想逃跑。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跑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

      就像十年前那个拉钩的约定。

      钩已拉,约定已成。

      而我,好像终于愿意,去履行这个约定了。

      月光如水,洒满一室。

      而我的心,在这月光里,悄悄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名为“心动”的花。

      虽小,却真实。

      真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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