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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婚前日,我跑了 我及笄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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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笄那日,京城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晨起推窗,天地素白。庭院里的海棠树裹了层银装,枯枝上积着茸茸的雪,偶尔有雀鸟扑棱飞过,震落一树琼花。药园里的草木早收了,只剩几株耐寒的薄荷还在雪下透出倔强的绿意。
母亲天未亮就来了我房里,亲自为我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她握着犀角梳,一下一下,梳过我已及腰的长发。铜镜里映出她微红的眼眶,和那双温柔而颤抖的手。
“娘,”我轻声道,“女儿只是及笄,不是出嫁。”
“都一样。”母亲声音哽咽,“及了笄,便是大人了。往后……往后许多事,便由不得娘了。”
梳好发,她为我戴上那支准备了很久的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垂着三串珍珠,行走时摇曳生辉。接着是耳坠、手镯、禁步……一件件,都是按照太子妃的规制准备的。
“这些是宫里送来的。”母亲指着妆匣里那些我从没见过的首饰,“皇后娘娘说,及笄礼要用新的。”
我看向镜中。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已长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添了少女的清丽。华服珠翠之下,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那里头藏着两世的记忆,十年的光阴,和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
“舒宜,”母亲握住我的手,“今日太子殿下会来观礼。”
我指尖微颤。
“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会遣使赐礼。”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这阵仗……满京城都看着呢。”
我懂她的意思。这场及笄礼,早已超出了它本来的意义。它是昭告,是试探,是序幕——序幕之后,便是那道迟早会来的赐婚圣旨。
“女儿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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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设在将军府正厅。
时辰未到,宾客已至。满堂朱紫,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女眷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带着好奇、探究、艳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关入金笼的雀鸟。
礼乐起。
我在赞者的唱诵声中,一步步走向厅堂中央。身上的礼服沉重,头上的步摇摇曳,每走一步,珠翠叮当,像是在提醒我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加笄,醴酒,赐字。
皇后派来的女官为我戴上最后一支发钗,高声唱道:“赐字——安和。愿沈氏女舒宜,一生平安,一世和顺。”
安和。
好一个安和。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恐怕很难再与“安和”二字沾边。
礼成时,门外传来通传:“太子殿下到——”
满堂瞬间寂静。
我抬头,看见刘景衍踏雪而来。
他穿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外罩玄色貂裘,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十九岁的太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如画,深墨蓝的眼眸在满堂烛火中流光溢彩。
他先是向父母行礼,然后走到我面前。
“沈小姐,恭喜及笄。”他声音清朗,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温柔而克制。
“臣女谢殿下。”我敛衽行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不是寻常的羊脂白玉,而是罕见的青玉,簪头雕成海棠花形,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此簪名‘海棠春’,愿小姐如海棠,历冬寒而愈艳,经风雪而更芳。”
他亲手将玉簪插入我发间。指尖触及发丝,温热一瞬即逝。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外头带来的冰雪清气。
满堂宾客屏息。
这是逾越礼制的举动——太子亲自为未出阁的女子簪发,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垂首,感觉到那支玉簪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道无形的锁,将我与他,与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牢牢锁在一起。
“谢殿下厚赐。”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景衍后退一步,恢复了矜持的距离。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在等。
等我及笄,等那道圣旨,等我成为他的太子妃。
而我,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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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三日,圣旨到了。
宣旨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声音尖细而威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沈巍之女沈舒宜,性行温良,德容兼备,精擅医术,仁心济世。今太子景衍,年已及冠,当择贤配。沈氏女舒宜,品貌俱佳,堪为良配。特赐婚东宫,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满府跪了一地。
我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那道决定我命运的圣旨,心中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抗拒,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种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茫然。
“臣女……接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沉甸甸的,像接过了后半生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
父亲叩首谢恩,起身时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母亲在旁低声啜泣,被丫鬟搀扶着。哥哥沈铮紧握拳头,青筋暴起,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余地。
我是太子妃了。
或者说,即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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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宫中派来了教引嬷嬷、尚衣局的女官、内务府的太监……一拨接一拨,教导礼仪,量制嫁衣,筹备嫁妆。我的“杏林隅”暂时关了门,陈大夫回了乡下老家,说是等我婚后看情形再说。
我被困在府里,学那些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宫廷礼仪。
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用膳,如何说话,甚至如何呼吸,如何微笑,都有严苛到可笑的标准。秦嬷嬷板着脸,一遍遍纠正我的动作:“太子妃娘娘,背要挺直,头要正,眼要垂,笑要不露齿……”
我按她说的做,心里却在想:原来当太子妃,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治国理政,而是如何做一个完美的摆设。
夜里,我常常睡不着。
躺在帐中,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生活。东宫是什么样子?那些妃嫔会如何待我?刘景衍……他会是个怎样的丈夫?
想起他及笄礼上为我簪发时的眼神,温柔,笃定,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而我终于要落网了。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野草,在心底疯长。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安排,不甘心就这样走入深宫,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杏林隅”,放弃那些信任我的病人,放弃那个自由行医的梦想。
哪怕刘景衍承诺会给我建医药院。
可那不一样。那不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杏林隅”,那是他赐予的,是依附于他、受制于宫规的。
我要的,是自己的天地。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于是,在婚期前十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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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计划并不周密,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用父亲给的令牌,调了二十名沈家亲兵,让他们扮作商队护卫。又让春杏和秋月准备了些简单行李——几件常服,一些银两,最重要的,是我的医书和银针。
“小姐,这太冒险了!”春杏急得直掉眼泪,“要是被抓回来……”
“那就抓回来。”我平静地说,“但至少我试过了。”
秋月比春杏镇定些:“小姐打算去哪儿?”
“江南。”我展开一张粗略的地图,“苏杭一带,医馆林立,我去那里,或许能找到容身之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行医为生,谈何容易。但比起困在深宫,我宁愿去闯一闯。
计划定在婚前三天。
那夜月黑风高,我换上男装,束起长发,背上包袱。春杏和秋月哭着送我出门,我抱了抱她们:“别哭,若我成功了,将来接你们去江南玩。”
翻墙出了将军府,街角的马车已在等候。二十名亲兵扮作商队,护卫在前后。车夫是父亲的老部下,姓赵,沉默寡言,但值得信任。
“小姐,坐稳了。”赵叔低声道,“咱们连夜出城,明早该能到通州。”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回响。我掀开车帘,回望将军府渐渐远去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爹,娘,哥哥,对不起。
但我必须走这一趟。
马车驶向城门。这个时辰,城门已闭,但赵叔说有办法——沈家的令牌,加上一些打点,守城的士兵会放行。
然而,就在离城门还有一条街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数十名锦衣卫手持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为首一人骑在马上,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
“沈小姐,请留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马车停下。我掀开车帘,看着那名锦衣卫千户:“大人这是何意?”
“太子殿下有令,请沈小姐回府。”千户下马,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说,婚前不宜外出,请小姐体谅。”
体谅?
我几乎要笑出来。他这是早就料到我会逃,布好了天罗地网等我呢。
“若我不回呢?”我问。
千户面无表情:“殿下说了,若小姐执意要走,属下等便护送小姐出城。只是……”他顿了顿,“殿下还说,小姐若走了,他会亲自去江南寻你。一年寻不到,便寻十年。十年寻不到,便寻一辈子。”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我脊背发凉。
他是在告诉我:你逃不掉。
永远逃不掉。
我看着那些锦衣卫,看着他们手中的火把,看着远处城门上摇曳的灯笼。夜风吹过,带着深冬的寒意。
许久,我放下车帘。
“回府吧。”
马车调头,驶回将军府。锦衣卫在前开路,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将我的第一次逃跑,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而导演这场闹剧的人,此刻恐怕正在东宫,听着禀报,含笑等着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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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时,天已微亮。
父母和哥哥都在前厅等我,神色焦急。见我回来,母亲扑上来抱住我:“舒宜,你吓死娘了!”
父亲脸色铁青:“胡闹!简直是胡闹!”
沈铮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推开母亲,跪在父亲面前:“爹,女儿知错。但女儿不后悔。”
“你——”父亲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爹,女儿只是想试试。”我抬起头,“试试看,女儿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中闪过痛惜,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起来吧。”他扶起我,“圣旨已下,婚事已定,没有转圜余地了。舒宜,认命吧。”
认命。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认。
至少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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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最后三天,我被看得更紧了。
秦嬷嬷几乎寸步不离,连如厕都有宫女跟着。嫁衣送来了,大红的织金云凤纹,华丽得刺眼。我试穿时,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珠翠满头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不是我。
至少不是我想成为的我。
大婚前一晚,刘景衍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孤等你。”
没有责备我逃跑的事,没有威胁,没有劝慰。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他在告诉我:无论你跑多远,我都会等你来。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灰烬飘散,像我对自由最后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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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京城张灯结彩,从将军府到东宫,一路红毯铺地,锦帐遮天。
我被搀扶着,完成一道道繁琐的仪式。
祭祖,告庙,受册,受宝……像个提线木偶,按着既定的程序,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最后是拜堂。
东宫正殿,宾客满堂。我蒙着盖头,看不见刘景衍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穿着同样的大红礼服,身姿挺拔。
“一拜天地——”
我们并肩跪下,向殿外的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陛下和皇后坐在上首,受我们跪拜。
“夫妻对拜——”
我转身,面对刘景衍。隔着盖头,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他深深一揖,我也还礼。弯腰的瞬间,头上的凤冠沉重得几乎要将脖子压断。
礼成。
我被送入洞房。
东宫的洞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
我坐在床沿,盖头未掀,等着那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刘景衍进来了。
宫女们行礼退下,房门被轻轻关上。殿内只剩我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盖头上,带着审视,带着期待,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头。
烛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脸。
他也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面容越发清俊。深墨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正静静地看着我,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殿下。”我垂首。
他在我身边坐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今日累了吧?”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还好。”
“孤知道你累了。”他伸手,替我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这凤冠太重,戴着难受。”
凤冠取下,长发披散下来。他手指不经意地拂过我的发丝,温热一触即逝。
“殿下,”我忽然开口,“臣女逃跑的事……”
“不必说了。”他打断我,“孤知道你会跑。所以孤早做了准备。”
果然。
“殿下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他笑了,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你会跑,说明你不甘被安排,说明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沈舒宜,孤要的,不是一个只会顺从的妻子。孤要的,是你。完整的你,包括你的不甘,你的反抗,你的所有。”
这话说得太动听,以至于我几乎要相信了。
“那殿下为何还要抓我回来?”
“因为时候未到。”他缓缓道,“你现在跑,是逃避。等有一天,你想清楚,真的要走,孤不会拦你。”
“真的?”
“真的。”他点头,“但孤相信,那一天不会到来。”
他的自信,让我无言以对。
沉默在殿内蔓延。红烛燃烧,烛泪堆积,像凝固的时光。
“睡吧。”刘景衍起身,走到屏风后,开始解衣。
我僵在原地。
他换好寝衣出来,见我还在床沿坐着,不由失笑:“放心,孤不会碰你。”
他指了指床榻:“你睡里面,孤睡外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真假。但他眼神坦荡,没有一丝欲念。
最终,我起身,走到床内侧,和衣躺下。
他也躺下,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瞬间笼罩。
我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婚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而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舒宜。”他在黑暗中轻声唤我。
“嗯?”
“十年了。”他说,“孤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没有接话。
“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明日还要早起,去向父皇母后请安。”
我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黑暗,久久无法入睡。
身边躺着我的丈夫,大明王朝的太子,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
而我,却像个局外人,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我的生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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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
身侧已空,刘景衍不知何时起了。有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态度恭谨,称我“太子妃娘娘”。
我看着镜中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穿着宫装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我便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沉。
梳洗毕,刘景衍来了。他已换好朝服,准备去上朝。
“醒了?”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中的我,“这发髻很适合你。”
我沉默。
“早膳已备好,你先用。下朝后,孤陪你去向父皇母后请安。”他说完,转身要走。
“殿下,”我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臣女……臣妾的‘杏林隅’,还能开吗?”
他笑了:“能。但不是在宫外,是在东宫。孤答应过你,会为你建医药院。这几日便开始筹备,如何?”
我还能说什么?
“谢殿下。”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若觉得闷,可以在东宫里走走。除了前朝议政处,其他地方皆可去。只是……别想着翻墙。”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的脸微微发烫。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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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我在宫女的陪同下,开始熟悉东宫。
东宫很大,比整个将军府还大。宫殿重重,回廊深深,庭院错落。有书房,有武场,有花园,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着几尾锦鲤。
我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看见门口挂着“百草园”的匾额。推门进去,里面竟是一个小小的药园,种着几十种常见草药。
“这是殿下特意为娘娘准备的。”引路的宫女轻声道,“殿下说,娘娘喜欢侍弄草药,便让人辟了这块地。”
我蹲下身,摸了摸一株薄荷的叶子。叶片鲜绿,长势正好。
他确实用心。
可这份用心,让我更加不安。
逛了一圈,回到寝殿时,已近午时。刘景衍下朝回来了,正在书房看奏折。
“逛得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
“很好。”我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有心了。”
“你喜欢便好。”他放下奏折,看向我,“医药院的位置,孤选了几处,你看看哪个合适。”
他递过来一张东宫布局图,上面标注了三处院落。
我仔细看过,选了一处相对僻静、但又离寝殿不远的:“这里吧,安静,方便病人出入。”
“好。”他点头,对一旁的太监吩咐,“按太子妃说的办。”
太监领命退下。
“对了,”刘景衍忽然想起什么,“你既擅长药膳,往后东宫的膳食,便交由你打理,如何?”
我怔了怔:“殿下不怕臣妾下毒?”
他笑了:“你会吗?”
“不会。”
“那便好。”他重新拿起奏折,“孤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看着他低头批阅奏折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御花园里,那个笑着与我拉钩的少年。
十年光阴,将他从一个清俊少年,磨砺成如今沉稳的储君。
可他眼中的那份执着,那份温柔,似乎从未改变。
而我,却不再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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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去向陛下和皇后请安。
坤宁宫里,皇后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好,好。这身太子妃的服饰,穿着真合适。”
陛下也难得露出了笑容:“衍儿,往后要好生待太子妃。”
“儿臣遵旨。”刘景衍恭敬应道。
请安毕,皇后留我用膳。席间,她问起医药院的事,我一一回答。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皇后点头,“只是宫中规矩多,行事需谨慎。若有不懂的,多问问衍儿,或者来问本宫。”
“臣妾明白。”
回东宫的路上,刘景衍与我并肩走着。宫道漫长,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母后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他忽然开口,“医药院的事,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有孤在,没人敢说什么。”
“谢殿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沈舒宜,你非要跟孤这么客气吗?”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殿下希望臣妾如何?”
“像从前一样。”他缓缓道,“像五岁那年,在御花园里那样。不怕孤,不敬孤,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淡:“殿下,臣妾五岁时,不知您是太子。”
“现在知道了,便怕了?”
“不是怕。”我摇头,“是知道分寸。”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罢了。随你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眯起眼,看着前方重重宫阙,忽然觉得这条路,长得看不到尽头。
而身边这个人,将是我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同行者。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抗拒,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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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太子妃的生活。
每日晨起,与刘景衍一同用早膳,然后他去上朝,我去处理宫务。东宫的宫务不多,但有秦嬷嬷帮着,也不算轻松。
医药院开始筹建了。我亲自设计布局,分设诊室、药房、煎药处、休养室。又从太医院要了几名医女,从宫外招了些识字的女子,开始培训。
刘景衍果然说到做到,给了我最大的支持。银钱、人手、物料,只要我开口,无一不准。
只是,我始终觉得不自在。
这深宫,这身份,这些规矩,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困住。
而刘景衍,那个我名义上的丈夫,对我太好,好得让我不安。
他每日下朝,必来医药院看我。有时带些新得的医书,有时带些罕见的药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一旁,看我教医女们认药。
他不打扰,只是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像在欣赏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我心慌。
我宁愿他像寻常丈夫那样,对我冷淡,对我忽视,那样我至少能理直气壮地保持距离。
可他偏偏不。
他温柔,体贴,尊重,支持我做一切想做的事。
这让我所有的抗拒,都显得矫情而无理。
于是,在某天午后,我决定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我不安的和谐。
我要让他知道,我沈舒宜,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我要让他,也尝尝不舒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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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亲自下厨,为刘景衍炖了一盅汤。
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盅“十全大补汤”——人参、鹿茸、枸杞、当归、黄芪……所有大补的药材,能放的我都放了,还特意多加了鹿茸和人参,分量足得能补死一头牛。
汤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浓稠得几乎成了膏。我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又加了些蜂蜜调和,这才勉强能入口。
晚膳时,我将汤盅端到刘景衍面前。
“殿下近日操劳,臣妾炖了盅汤,给殿下补补身子。”
刘景衍看着那盅颜色诡异、气味浓郁的汤,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这是……什么汤?”
“十全大补汤。”我笑得一脸真诚,“臣妾特意为殿下配的方子,最能补气养血,强身健体。”
他看着我,深墨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太子妃有心了。”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想看他皱眉,想看他吐出来,想看他终于对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然而,他没有。
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勺汤咽了下去,甚至还点了点头:“味道……独特。”
然后又舀了一勺。
一勺接一勺,他竟然将整盅汤都喝完了!
最后放下汤匙时,他还对我笑了笑:“太子妃手艺不错。”
我愣住了。
“殿下……不觉得味道太重?”
“重吗?”他挑眉,“孤觉得正好。药香浓郁,可见用料实在。太子妃费心了。”
他语气真诚,眼神坦然,仿佛真的在夸赞我的厨艺。
可我分明看见,他耳根泛起了可疑的红晕,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汤的威力,我是知道的。正常人喝一口都要上火,他居然喝了一整盅!
“殿下……可觉得热?”我试探着问。
“是有些热。”他扯了扯衣领,动作依旧从容,“许是殿内炭火烧得太旺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太子妃也喝些吧?”他回头看我,“这汤既好,你也该补补。”
“臣妾……臣妾用过了。”我连忙摆手。
他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那便罢了。孤想起还有些奏折未看,先去书房了。太子妃早些歇息。”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我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汤盅,忽然觉得,我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那夜刘景衍在书房待到很晚。
我睡到半夜,被渴醒了,起来喝水时,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他来回踱步的身影,偶尔还传来翻书声,哗啦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果然上火了。
我憋着笑,躺回床上,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至少,我不是完全拿他没办法。
至少,我能让他也不舒心。
这个认知,让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憋闷,稍稍缓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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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刘景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似乎不错。
早膳时,他看着我,忽然问:“太子妃今日可还要炖汤?”
我一怔:“殿下还想喝?”
“想。”他点头,“太子妃炖的汤,甚合孤意。”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那……臣妾今日炖个清淡些的?”
“不必。”他微笑,“就照昨日的方子,很好。”
他疯了。
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但我不能认输。
“好。”我咬牙应下,“臣妾这就去准备。”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变着花样给刘景衍炖“大补汤”。
今天是鹿茸人参汤,明天是枸杞甲鱼汤,后天是当归羊肉汤……总之,什么补炖什么,分量一次比一次足。
而刘景衍,每次面不改色地喝完,还要夸一句“太子妃手艺见长”。
只是他书房的灯,一夜比一夜亮得久。
他的眼下,青黑一日比一日深。
但他从未对我说过一个“不”字,甚至从未表露出一丝不耐。
这份定力,让我既佩服,又挫败。
直到第五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日我炖的是“海马壮阳汤”——这方子是我从一本偏方里看来的,据说功效显著。我本是赌气,想看他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汤炖好时,我自己先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腥得难以形容。
我加了大量姜片和料酒去腥,又放了蜂蜜调味,这才勉强能入口。
晚膳时,我将汤盅端到刘景衍面前。
他看了一眼汤色,又闻了闻气味,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
“海马壮阳汤。”我一脸无辜,“臣妾看殿下近日操劳,特意寻来的方子,最能补肾壮阳,强精益气。”
刘景衍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抬头看我,深墨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暗流。
“太子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知这汤……是做什么用的?”
“补肾壮阳啊。”我眨眨眼,“殿下不是要补身子吗?”
他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危险:“太子妃说得对,孤是该补补。”
他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我紧紧盯着他,等着看他吐出来。
然而,他又一次让我失望了。
他不仅没吐,还一口一口,将整盅汤都喝完了。
放下汤匙时,他擦了擦嘴角,看向我:“太子妃,这汤……效果确实不错。”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语气太过暧昧,让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玩过火了。
“殿、殿下觉得热吗?”我往后缩了缩,“臣妾去开窗……”
“不必。”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孤不热。只是……”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太子妃炖了这么些日子的补汤,可是在暗示孤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和他喝下的那些补汤混合起来的、危险的气息。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臣妾、臣妾没有……”
“没有?”他轻笑,那笑声低沉而磁性,“那为何每日变着花样,给孤炖这些……补肾壮阳的汤?”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直起身,看着满脸通红的我,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太子妃的心意,孤领了。”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模样,“只是这些补汤,往后还是少炖为妙。孤年轻力壮,不需要这些。”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汤盅,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仅没被我整到,反而将了我一军。
这个认知,让我又羞又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刘景衍凑近时深邃的眼神,和那句暧昧的“太子妃炖了这么些日子的补汤,可是在暗示孤什么”。
脸又烧了起来。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沈舒宜啊沈舒宜,你真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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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起床。
用早膳时,刘景衍神清气爽,眼下连青黑都不见了。
“太子妃昨夜没睡好?”他状似关心地问。
“还好。”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可是在想那盅海马汤?”他压低声音,语气戏谑。
我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笑着递过一杯水:“慢些喝。”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来。
抬眼,看见他正含笑看着我,眼中满是促狭。
这个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殿下今日不用上朝?”我转移话题。
“要上。”他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对了,医药院那边,今日可有安排?”
“有几个病人约了复诊。”
“那孤下朝后,去医药院找你。”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今日炖汤吗?”
我一僵。
他笑了:“开玩笑的。太子妃炖的汤,孤可不敢再喝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场婚姻,或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无聊。
至少,他能接住我所有的招数,还能反过来将我一军。
至少,在他面前,我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可以偶尔任性,偶尔胡闹。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早膳后,我去了医药院。
那几个复诊的病人已经来了,都是东宫里的宫女太监,有些是陈年旧疾,有些是最近染的风寒。
我一一诊治,开方施针。忙碌起来,便忘了早上的窘迫。
午时,刘景衍果然来了。
他换了常服,一身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清俊如谪仙。走进医药院时,正在等候的病人都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他摆手,“你们继续。”
他走到我身边,看我为一个老太监施针。那老太监患的是痹症,双腿疼痛,行走不便。
我捻动着银针,寻找最佳的刺激点。刘景衍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针毕,老太监颤巍巍地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惊喜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跪下来要磕头,被我扶住:“不必如此,回去按时服药,注意保暖。”
老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景衍这才开口:“太子妃的医术,越发精进了。”
“殿下过奖。”我收起针囊,“只是些小毛病。”
“小毛病能治好,便是大功德。”他看着那些等候的病人,“这些人在宫中为奴为婢,生了病往往不敢声张,只能硬扛。你能为他们诊治,是他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诚,让我心头微暖。
“殿下不觉得臣妾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为何要觉得?”他挑眉,“你是在救人,是在行善。这比那些终日无所事事、只知争宠算计的女子,高尚得多。”
这话若让后宫那些妃嫔听见,恐怕要气死。
但我听了,却觉得舒心。
至少,他懂我。
至少,他支持我。
这个认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阴暗的角落。
“谢谢殿下。”我轻声道。
他笑了,伸手拂去我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跟孤客气什么。”
动作自然,语气亲昵,仿佛我们真的是恩爱夫妻。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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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一起用了午膳。
席间,他提起四皇子的事。
“四皇弟最近安分了些。”他淡淡道,“北疆军饷案,父皇压下了,没有再提。”
“那便好。”我松了口气。
“但老四不会就此罢休。”他看向我,“舒宜,你在东宫,也要小心。若有陌生人接近,或收到不明来历的东西,务必告诉孤。”
他第一次叫我“舒宜”,而不是“太子妃”。
这个称呼的转变,让我怔了怔。
“臣妾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你父兄那边,孤会照应。你不必担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真诚。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午膳后,他去了书房处理政务,我继续在医药院坐诊。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我站在医药院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将东宫染成一片素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景衍不知何时来了,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
“天冷,别站在风口。”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像这飘落的雪花。
我拢了拢狐裘,毛茸茸的触感温暖而舒适。
“殿下怎么来了?”
“看你一直没回去,过来看看。”他站到我身边,与我一同看雪,“喜欢雪?”
“喜欢。”我点头,“干净。”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孤也喜欢。尤其是初雪,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转头看他。
他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花,眨眼时便化了,像泪。
“殿下相信可以重新开始吗?”
“信。”他看向我,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飞雪,和一个小小的我,“只要人还在,心还在,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垂下眼,没有接话。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们并肩站在檐下,看着这场冬日的初雪,谁也没有说话。
时光静默,岁月安宁。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忘了,这是一场始于被迫的婚姻,而我身边这个人,是我曾经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丈夫。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们之间那个若有若无的距离上。
然后融化,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这场雪落下之前,和落下之后。
我的心,好像也跟着这场雪,悄悄融化了一角。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融化的部分,会流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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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
刘景衍在书房,还没回来。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白天他叫我“舒宜”时的语气,想起他为我披上狐裘时的动作,想起他说“只要人还在,心还在,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时的眼神。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沈舒宜,清醒一点。
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懂得,或许只是帝王之术,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
不要陷进去。
不要动心。
可是……
可是那个五岁就与我拉钩的少年,那个等我十年的少年,那个喝下我所有恶作剧的补汤还要夸我手艺好的少年……
真的,只是演戏吗?
我不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簌簌的,像时光流淌的声音。
而我,在这雪夜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
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会不会,也有可能,走向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御花园。
海棠花开得正好,那个少年蹲下身,与我平视,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那你以后给我当夫人,天天看,可好?”
这次,我没有问“管饭吗”。
而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