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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歧路芳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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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照眼明。
将军府那株老石榴树开得如火如荼,猩红的花朵在碧叶间燃烧,灼灼地宣告着盛夏的迫近。药园里的草木也进入了最繁茂的季节,薄荷疯长成一片碧绿的毯子,金银花架上垂挂下瀑布般的淡黄花朵,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清苦与甘甜交织的气息。
我的“杏林隅”迎来了开春以来最忙碌的时节。
晨起开门,已有三五妇人在门外等候。有抱着咳喘不止的幼童的年轻母亲,有捂着腹部面色苍白的少妇,有被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妪。她们看见我,眼中会闪过一丝安心的光——那是我这些年,用一根银针、一剂汤药、一颗仁心,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信任。
“沈小姐,我家妞儿昨夜又咳了一宿……”
“姑娘,我这肚子疼了三天了,羞于找男医瞧……”
“小医仙,我这腿脚肿得走不动道了……”
我一一接诊,望闻问切,开方施针。陈大夫坐在一旁,偶尔指点,更多时候是欣慰地看着我日渐娴熟的手法。药童在柜前抓药,铜秤的叮当声,药碾的碾磨声,煎药炉上陶罐咕嘟的沸腾声,混合成“杏林隅”独有的、生机勃勃的乐章。
这方小小的天地,是我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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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歇诊时,春杏送来一封请柬。
淡粉色的撒金笺纸,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是太傅府送来的,邀请我参加三日后林太傅千金的及笄礼。
林太傅的千金,林婉。
我想起哥哥沈铮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他们是青梅竹马,曾一起在书院读书,后来因文武之别、门第之见,渐渐疏远。但哥哥书房的抽屉深处,至今还收着林婉幼时写的一沓诗稿。
“小姐可要去?”春杏问,“夫人说,太傅府与咱们府上素无深交,这请柬来得突然。”
我抚摸着请柬上娟秀的字迹,沉吟片刻:“去。帮我准备一份贺礼。”
“准备什么好?”
我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了些药材。“就配一盒‘芙蓉玉容膏’吧。茉莉、白芷、珍珠粉、茯苓……养颜润肤,适合及笄之礼。”
春杏笑着应下:“小姐总能用最合宜的法子。”
我看着手中药材,忽然想起刘景衍送的那套青玉银针。他总能送我最需要、最合心意的东西——不是珠宝华服,而是医书、银针、支持与懂得。
这份懂得,太珍贵,也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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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傅府。
林婉的及笄礼办得隆重而雅致。来贺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们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在花厅里笑语晏晏。我被引至偏厅,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小姐同坐。
“这位便是沈将军家的千金吧?”一位穿着鹅黄褙子的小姐笑盈盈地开口,“久闻沈小姐医术了得,今日得见,果然气质不凡。”
我微笑还礼:“过奖了。”
“沈小姐的‘杏林隅’,如今在京城可是有名得很。”另一位蓝衣小姐接话,眼中带着好奇,“我听闻,连宫里的娘娘都请沈小姐诊脉?”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小姐都看了过来。
“皇后娘娘仁厚,不嫌臣女粗陋,允臣女每月入宫请安。”我答得滴水不漏。
“沈小姐真是好福气。”鹅黄小姐掩口轻笑,“能得宫中贵人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呢。”
这话里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周围几位小姐交换眼神,笑容微妙。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行医济世是福气,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更是福气。至于前程,顺其自然便好。”
正说着,今日的主角林婉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淡紫色立领长袄,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花,下系月华裙,行走时裙摆如水波荡漾。头发已梳成及笄女子的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明月珰,容色清丽,气质温婉如兰。
她的目光在厅中扫过,看见我时,微微一顿,随即含笑走来。
“这位定是沈家姐姐了。”她声音轻柔,“常听家兄提起沈将军府的‘小医仙’,今日终于得见。”
我起身还礼:“林小姐谬赞。今日是林小姐芳辰,祝林小姐福寿安康,事事顺遂。”
我将那盒“芙蓉玉容膏”奉上。林婉接过,打开盒盖轻嗅,眼中闪过惊喜:“好清雅的香气。是妹妹亲手配制的?”
“略通药性,胡乱配的,望林小姐不嫌弃。”
“怎会嫌弃?”林婉合上盒盖,认真地看着我,“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谢谢妹妹。”
她的眼神真诚,没有那些小姐们眼中的试探与算计。我对她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及笄礼正式开始。林婉在父母见证下,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加笄、醴酒、赐字。整个过程庄重肃穆,象征着一个女子从孩童到成年的转变。
我看着林婉跪在堂前,低眉顺目的侧影,忽然想到自己。
明年此时,我便也要及笄了。
及笄之后,便是婚嫁之期。
而我的未来,仍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礼成后是宴席。女眷们移步花厅,我因不喜喧闹,寻了个借口溜到后花园。
太傅府的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叶扶疏,别有风致。我在一株老梅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中锦鲤游弋,心神渐渐宁静。
“沈小姐好雅兴。”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眉眼间与林婉有几分相似。
“在下林修,林婉的兄长。”他拱手行礼,“方才在席上未见沈小姐,家妹让我来寻。”
我起身还礼:“园中景致甚好,一时贪看,倒让林小姐挂心了。”
林修微笑:“沈小姐喜欢这园子?家父最爱侍弄花草,这园中一草一木,皆是他亲手布置。”
我们并肩在园中缓步。林修谈吐文雅,学识渊博,从园中花草说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说到医道。
“听闻沈小姐精研医术,开设‘杏林隅’帮助女子,此等胸怀,令在下敬佩。”他真诚道,“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沈小姐能逆流而上,实属不易。”
“林公子过奖。臣女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能做成,便是大幸。”林修停下脚步,望向池中游鱼,“多少人,连‘想’都不敢想,更遑论‘做’了。”
他转头看我:“沈小姐可知,家妹幼时也曾想学医?”
我一怔。
“家母体弱,常需服药。婉妹那时才七八岁,便说将来要学医术,为母亲调养。”林修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可惜家父认为女子学医不成体统,严令禁止。婉妹哭了几日,最终只能将那些医书悄悄收起。”
我想起林婉接过“芙蓉玉容膏”时眼中的惊喜,忽然明白了那份情绪从何而来。
“林小姐若还有兴趣,可来‘杏林隅’坐坐。”我轻声道,“虽不能正式学医,但识些草药,懂些养生之道,总是好的。”
林修眼中闪过感激:“沈小姐仁厚。只是……”他顿了顿,“家父古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花厅时,林修忽然开口:“沈小姐,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公子请讲。”
“沈小姐与太子殿下之事,如今在京城已非秘密。”他压低声音,“四皇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沈小姐需早做打算。”
我心中一凛:“林公子何出此言?”
林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家父在朝中有些耳目。近日四皇子与几位边关将领往来甚密,更暗中笼络了一批江湖人士。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深得陛下信任,四皇子已感威胁。而沈小姐你……”他看向我,“是太子殿下的软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
“多谢林公子提点。”我郑重行礼。
林修摇头:“沈小姐不必谢我。太子殿下仁德,是国朝之福。四皇子若真有异心,便是天下百姓之祸。沈小姐珍重,便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他说完,拱手告辞。
我站在原地,看着池中锦鲤悠然嬉戏,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软肋。
原来在旁人眼中,我已成了刘景衍的软肋。
而这份“软肋”的身份,将给我,给我的家人,带来怎样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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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我一路沉默。
马车驶过长安街,窗外是繁华喧闹的市井。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酒楼的丝竹声,构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可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
四皇子的野心,朝堂的争斗,东宫的压力,还有我这个“软肋”可能带来的危机。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个我迟迟未做的决定。
“小姐,到了。”春杏轻声提醒。
我掀开车帘,看见将军府熟悉的朱红大门。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哥哥沈铮也刚从书院回来,一家人站在暮色中,身影温暖而坚实。
那是我的家,我的根,我在这世间最想守护的东西。
我下车,走向他们。
“舒宜,今日太傅府可还顺利?”母亲握住我的手。
“顺利。”我微笑,“林小姐温婉可人,林公子也颇为和气。”
沈铮听到“林公子”三个字,耳朵微微一动:“林修?他与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心中了然。他与林婉的情意,虽从未明言,但那份牵挂,是藏不住的。
“聊了些园中花草,诗词医道。”我顿了顿,“林公子还提醒我,要小心四皇子。”
父亲神色一凛:“他如何说?”
我将林修的话转述一遍。父亲听完,眉头深锁。
“林太傅素来中立,如今让儿子提醒你,看来四皇子的动作,已引起朝中关注。”父亲沉声道,“舒宜,从今日起,你出入务必小心。‘杏林隅’那边,多派几个护卫。”
“爹,不必如此紧张。”我摇头,“女儿行医济世,光明正大,不信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父亲坚持,“听爹的。”
我见父亲神色严肃,只得点头应下。
那一夜,我坐在“杏林隅”的灯下,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月色如水,石榴花在夜风中摇曳,猩红的花影投在窗纱上,像一抹抹凝固的血。
我翻开《千金要方》,取出那枚干枯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
十年光阴,将这枚鲜艳的花瓣风干成薄如蝉翼的标本,脉络清晰如昔,颜色褪成淡极的粉。
就像那份十年的约定,在时光的冲刷下,褪去了孩童戏言的轻浮,显露出成人世界残酷而真实的底色。
刘景衍要的,不只是当年的约定。
他要的,是现在的沈舒宜。
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伴侣。
而我要的,是什么?
是继续行医的自由?
是守护家人的平安?
是活出自己的价值?
还是……那份被他珍视、被他懂得、被他十年如一日守候的心意?
我将花瓣重新夹回书页,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御花园海棠林中,刘景衍说的那句话:
“孤要的,不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而是这个十四岁、有志向、有坚持的沈舒宜。”
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而炽热,像要将我整个人看进灵魂深处。
那份炽热,烫得我心慌,也烫得我……心动。
是的,心动。
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在他一字一句说出那些话时,我的心,真真切切地动了一下。
不为太子尊荣,不为将来后位,只为那份“懂得”,那份“珍视”,那份“十年等待”的执着。
可是,这份心动,足以让我放弃自由,走入深宫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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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皇后再次召我入宫。
这一次,不是在坤宁宫,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皇后穿着常服,坐在亭中赏荷,见我来,含笑招手。
“舒宜,来,陪本宫坐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亭外荷塘里,新荷初绽,粉白的花朵在碧叶间亭亭玉立,清风送来淡淡荷香。
“本宫听闻,你前日去了太傅府?”皇后状似随意地问。
“是。林小姐及笄,臣女前去观礼。”
“林婉那孩子,本宫见过几次,温婉懂事,是个好的。”皇后顿了顿,“她兄长林修,与你说了些什么?”
我心中一紧。宫中耳目,果然无处不在。
“林公子与臣女聊了些园中花草,诗词医道。”我如实回答,“还提醒臣女,要小心四皇子。”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老四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她看向我:“舒宜,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衍儿那边,已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我下意识问。
“准备迎你入东宫。”皇后直视我的眼睛,“陛下已默许,只待你及笄,便会下旨赐婚。”
我手中的团扇差点掉落。
“娘娘,臣女……还未想好。”
“本宫知道。”皇后叹了口气,“所以今日,本宫不是来逼你,而是来帮你。”
她示意宫女都退下,亭中只余我们二人。
“舒宜,你告诉本宫,你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女怕入宫后,失去行医的自由。怕深宫规矩,束缚了手脚。更怕……怕自己适应不了那样的生活,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皇后点头:“这些顾虑,都是应当的。但你可曾想过,你若不入东宫,将来会如何?”
她不等我回答,继续道:“你的‘杏林隅’帮助了许多女子,这是善举。但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等着抓你的把柄?等着用‘抛头露面’‘有失闺誉’的罪名,将你,将你父兄,一并拉下马?”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四皇子为何要散播你的流言?因为他知道,你是衍儿的软肋。只要毁了你,便能打击衍儿。”皇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这次流言被压下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人,如何抵挡这朝堂后宫的重重算计?”
我哑口无言。
“但若你入东宫,一切便不同了。”皇后握住我的手,“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谁还敢非议你行医?衍儿会为你建医药院,给你最大的支持。你想帮助女子,想精进医术,想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都会比现在容易百倍。”
她看着我,目光真诚:“舒宜,本宫也是女子,知道女子在这世道生存的艰难。你有才华,有志向,本宫不忍看你被这世俗所困。入东宫,不是束缚,是成全。是给你一个更大的天地,去施展你的抱负。”
这番话,如重锤敲击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入东宫意味着失去自由。
可皇后告诉我,那可能是更大的自由。
“可是娘娘,”我轻声问,“深宫之中,真的能容得下一个行医的太子妃吗?”
皇后笑了:“为何不能?本朝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但行医济世,是善举,不是政事。只要不逾矩,谁会说什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有衍儿护着你。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有手段,更有决心。”
我想起刘景衍在海棠林中说“孤会护你周全”时的眼神,那眼神坚定如铁,温柔如水。
“舒宜,本宫不逼你。”皇后松开我的手,“本宫只是希望你明白,有些路,看似艰难,实则通往更广阔的天地。而有些路,看似自由,实则布满荆棘。”
她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满塘荷花:“你还有半年时间,慢慢想。但本宫希望,你能想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随着她起身,望向荷塘。
荷叶田田,荷花婷婷,清风拂过,掀起层层碧浪。
天地广阔。
而我,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需要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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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停在“杏林隅”所在的街口。
已是午后,街市上行人渐少。“杏林隅”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还有一两个病人在等候。陈大夫坐在案前,正为一个老妇人诊脉,神情专注。
我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着。
这方小小的天地,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从最初只有府中下人来求诊,到如今街坊邻舍、甚至远处慕名而来的女子,都愿意来这里寻医问药。
这里的每一味草药,我都亲手挑选;每一张药方,我都仔细斟酌;每一个病人康复时的笑容,都让我感到真实的喜悦与价值。
这是我的根,我的梦,我在这世间存在的证明。
可皇后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美好之下的脆弱。
我一个人,能守护这里多久?
若四皇子真要动手,我如何抵挡?
若朝中那些看不惯女子行医的人联合施压,我如何应对?
我的坚持,会不会最终连累家人,连累那些信任我的病人?
这些问题,如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小姐,不回府吗?”车夫轻声问。
我最后看了一眼“杏林隅”,转身上车:“回府。”
马车驶动,街景在窗外倒退。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杏林隅”里病人康复的笑容,是皇后说“入东宫是成全”时的眼神,是刘景衍在海棠林中认真说“孤要你”时的面容。
还有林修那句“你是太子殿下的软肋”。
软肋。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软肋。
我要成为自己的铠甲,成为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力量。
可这力量,从何而来?
靠我一个人,一间“杏林隅”,真的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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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我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看兵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舒宜,有事?”
我将今日皇后的话,以及我的顾虑,一一道出。
父亲听完,久久沉默。
书房里只听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许久,父亲缓缓开口:“舒宜,爹问你,若抛开一切顾虑,只问本心,你对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感觉?”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不必现在说。”父亲摆手,“爹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爹和你娘,你哥哥,都会支持你。但爹也希望,你的选择,是基于你自己的心,而不是被形势所迫,或被他人所劝。”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爹这一生,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不得已。爹最大的感悟是,人生在世,若能遵从本心而活,便是最大的幸事。”
“可是爹,”我轻声道,“有时候,本心与责任,是冲突的。”
父亲转身,目光深沉地看着我:“所以,你需要权衡。权衡什么对你最重要,什么是你不能舍弃的,什么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的代价。”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爹的令牌,可调动沈家亲兵五十人。”他看着我,“舒宜,爹把它给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前路如何,你记住,你身后永远有爹,有沈家。”
我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眼眶骤然发热。
“爹……”
“收好。”父亲将令牌推到我面前,“这是爹能给你的,最实在的保障。”
我拿起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与力量。
“谢谢爹。”
父亲摆摆手:“去吧,好好想想。离你及笄还有半年,不急。”
我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好,将庭院染成一片金黄。
我握着令牌,走在长廊上,心中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渐渐有了倾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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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那棵百年槐树下,对着树许愿。
然后画面一转,我成了五岁的沈舒宜,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撞进一个少年怀里。
少年蹲下身,与我平视,眼睛亮如星辰:“那你以后给我当夫人,天天看,可好?”
我歪头:“管饭吗?”
他大笑,伸出小指:“管。拉钩。”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然后画面飞速流转,我看见十岁的自己收到《千金要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海棠林中,看见刘景衍说“孤会等到你及笄”。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
我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站在宫殿门口,回头望去。
身后是繁华的京城,是“杏林隅”小小的门面,是将军府温暖的家。
而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宫阙,是未知的命运,是那个等待了我十年的少年。
他站在宫殿深处,向我伸出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沈舒宜,来。”
我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来自心底最深处:
“沈舒宜,你想成为谁?”
梦醒时,天已微亮。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渐渐清晰。
我想成为谁?
我想成为沈舒宜。
不是将军府的千金,不是太子妃,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就是沈舒宜。
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者,一个能守护家人的女儿,一个能坚持本心的女子。
而这条路上,刘景衍,是同行者,还是阻碍?
我需要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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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选择,变得更加紧迫。
那日我在“杏林隅”坐诊,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由丫鬟搀扶着进来。她不愿透露姓名,只说腹痛难忍,月事紊乱。
我诊脉时,发现她脉象滑数,舌红苔黄,再问症状,心中已有了猜测。
“夫人是否……有孕在身?”我压低声音问。
女子浑身一颤,帷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握紧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夫君已出征半年……”
我没再追问,只开了安胎养血的方子,又仔细叮嘱注意事项。
女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我打开,里面是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字条:
“求小姐保密,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我将荷包收起,心中沉重。
这样的事,我遇到过不止一次。深宅大院的女子,有太多难以启齿的苦楚。而我能做的,只是为她们守住秘密,尽力医治。
可若我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还能这样自由地为她们诊治吗?
还能这样,不问来历,不问缘由,只凭一颗医者之心,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吗?
我不知道。
傍晚关门前,又来了一个人。
是东宫的内侍,捧着一个锦盒。
“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内侍恭敬道,“殿下说,天气渐热,蚊虫滋生,此物或有用处。”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香囊,散发着艾草、薄荷、金银花的清香。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沈舒宜亲启”五个字。
内侍退下后,我拆开信。
信不长,字迹清峻如昔:
“舒宜卿卿:
见字如晤。
近日暑热,蚊虫扰人,特制驱蚊香囊数枚,望护卿安好。
闻卿‘杏林隅’病患日增,心甚慰之。医者仁心,济世救人,此乃大善。
然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四皇弟动作频频,恐生事端。卿出入行医,务必小心。孤已暗中增派护卫,护卿周全。
另,母后与卿之言,孤已知晓。卿不必有压力,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尊重。
只愿卿知:十年等待,非为强求,只为卿值得。
静候卿音。
景衍手书”
信末,画了一枝海棠,花苞半开,欲语还休。
我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这封信,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关心、尊重、等待。
他说“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尊重”。
他说“十年等待,非为强求,只为卿值得”。
这份心意,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我心里最坚硬的角落。
我将信仔细折好,收起。拿起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艾草的清苦,薄荷的清凉,金银花的甘甜,混合成一种安心的气息。
就像刘景衍这个人,表面温润,内里却有不容忽视的力量与执着。
他像一张网,温柔地,耐心地,将我笼罩其中。
而我,在这张网里,渐渐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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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哥哥沈铮从书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四皇子在朝中提议,要重审当年北疆军饷案。”沈铮面色凝重,“那案子牵扯爹的老部下,明摆着是要找爹的麻烦。”
父亲皱眉:“老四这是狗急跳墙了。”
“陛下怎么说?”母亲担忧地问。
“陛下将折子留中不发,但四皇子在朝中煽风点火,已有几位御史附议。”沈铮看向我,“妹妹,四皇子此举,恐怕不单是针对爹,更是想逼太子殿下表态。”
我心中一沉:“逼殿下如何表态?”
“若殿下护着爹,便是包庇旧部,有失公允。若殿下不护,便会寒了武将们的心。”沈铮沉声道,“无论殿下怎么做,都会落人口实。”
父亲冷笑:“老四倒是长进了,学会用阳谋了。”
“爹,我们该如何应对?”我问。
父亲沉吟片刻:“静观其变。北疆军饷案当年已查清,陛下心里有数。老四翻不出什么浪花。”
话虽如此,但我能感觉到,府中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父亲下朝的时间越来越晚,母亲终日眉头不展,哥哥沈铮也开始频繁出入太子府——他是太子伴读,如今更是成了父亲与太子之间的联络人。
而我,除了每日照常去“杏林隅”行医,便是被母亲要求尽量减少外出。
“舒宜,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府里待着。”母亲握着我的手,“外头不太平,娘不放心。”
我点头应下,心中却明白,这“不太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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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又到了入宫为皇后请脉的日子。
这一次,坤宁宫的气氛明显不同。宫女太监们个个神色肃穆,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皇后见我来了,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旁。
“舒宜,坐。”她神色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本宫这几日,又睡不好了。”
我诊脉,发现脉象比上次更弱,时有一止,如屋漏滴雨。
“娘娘可是忧心朝中之事?”我轻声问。
皇后苦笑:“你都知道了?也是,沈将军是当事人,你岂会不知。”
“臣女略知一二。”
“老四这次,是铁了心要搅浑水。”皇后揉着眉心,“北疆军饷案牵涉甚广,若真重审,朝中必乱。陛下为此,已两日未进膳了。”
我心中一紧:“陛下龙体要紧。”
“谁说不是呢。”皇后叹气,“可陛下性子倔,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她看向我:“舒宜,本宫今日叫你来,除了诊脉,还有一事相托。”
“娘娘请讲。”
“陛下这些日子,总说头痛眩晕,太医院开了方子,服了也不见好。”皇后压低声音,“本宫想,或许你可有他法?”
我怔了怔:“臣女年轻识浅,不敢妄断圣体。”
“只是去看看,说说见解。”皇后握住我的手,“舒宜,如今能劝动陛下的,恐怕只有你了。”
“臣女何德何能……”
“因为你是沈巍的女儿,是衍儿在意的人。”皇后直视我的眼睛,“陛下对沈将军,对衍儿,都有愧疚。你的话,或许他能听进去几分。”
我明白了。皇后这是要我去当说客,用医术,也用情分,去劝陛下保重龙体,也……放过北疆军饷案。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也是个危险的任务。
若成了,或许能解眼前之困。
若不成,恐怕会引火烧身。
“臣女……”我犹豫。
“本宫不逼你。”皇后松开手,“你若不愿,便罢了。”
我沉默良久,脑海中闪过父亲紧锁的眉头,母亲担忧的眼神,哥哥奔波的身影。
还有刘景衍那封信里的话:“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尊重。”
他尊重我。
而我,也该为他,为父亲,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臣女愿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皇后眼中闪过欣慰:“好孩子。本宫这就让人去禀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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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天子居所。
殿内陈设简朴,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帝王的味道。
陛下坐在书案后,穿着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束着玉簪。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但眉宇间透着深深的疲惫。
“臣女沈舒宜,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平身。”陛下的声音有些沙哑,“皇后说,你医术了得,要你来给朕瞧瞧?”
“臣女惶恐,不敢当‘了得’二字。只是略通医理,愿为陛下分忧。”
陛下打量我片刻,缓缓道:“沈巍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起来吧,坐。”
宫女搬来绣墩。我坐下,宫女上前为陛下覆上丝帕。
指尖触及龙腕,脉象让我心中一惊——弦硬如石,重按始得,如按刀刃。
这是肝阳上亢,肝风内动之象。再观陛下面色:面红目赤,唇色紫暗,呼吸粗重。
“陛下近日是否头痛如劈,眩晕耳鸣?是否急躁易怒,夜寐不安?”我问。
陛下眼中闪过讶异:“太医院也这么说。开的方子,服了却不见效。”
“太医院开的,应是平肝潜阳、滋阴熄风之剂。”我斟酌词句,“按理应对症。但陛下脉象显示,肝火太盛,已耗伤阴血,单纯平肝恐难奏效。”
“那该如何?”
“需清肝泻火,凉血解毒,同时滋养阴血。”我缓缓道,“臣女斗胆,陛下可否让臣女看看太医院的方子?”
陛下示意太监取来药方。我接过,仔细看过,心中了然。
方子是经典的天麻钩藤饮加减,确实对症。但陛下的病,已不止是肝阳上亢,更兼有心火亢盛,痰热内扰。
“陛下,臣女以为,此方需加黄连、栀子清心火,加竹沥、胆南星化痰热。”我谨慎道,“另,陛下需戒怒戒躁,静心安神。可尝试药茶:菊花、决明子、夏枯草各三钱,每日代茶饮。”
陛下听完,久久不语。
殿内寂静,只听见更漏滴滴答答。
许久,陛下缓缓开口:“沈舒宜,你可知,北疆军饷案?”
我的心猛地一跳:“臣女……略知一二。”
“你父亲沈巍,当年是此案的主审之一。”陛下盯着我,“如今有人要重审此案,你觉得,该审吗?”
这个问题,如利剑悬顶。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陛下的目光:“陛下,臣女不懂朝政,只懂医理。但医理与治国,或有相通之处。”
“哦?说来听听。”
“医者治病,需辨病因。若病因在表,治表即可;若病因在里,则需治里。”我一字一句道,“北疆军饷案当年已查清,病因已除。若如今旧事重提,恐怕不是为治病,而是……为生事。”
陛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一个‘为生事’。沈舒宜,你比你父亲,更敢说话。”
“臣女只是说出心中所想。”我垂首,“陛下龙体欠安,病因在肝火,在心忧。朝中之事,自有太子殿下与诸位大臣操劳。陛下为江山社稷,更应保重龙体。”
陛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衍儿说得对,你果然特别。”
他摆摆手:“罢了,你开的方子,朕会试试。至于北疆军饷案……”他顿了顿,“朕心中有数。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安心。”
我心中大石落地,跪地叩首:“臣女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陛下看着我,“沈舒宜,衍儿对你,很是上心。你及笄之后,有何打算?”
又是这个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陛下深邃的眼睛,缓缓道:“臣女……还需时间思量。”
陛下点头:“朕不逼你。但你要知道,衍儿是太子,他的婚事,关乎国本。你若愿入东宫,朕不会亏待你。你若不愿……”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臣女明白。”我轻声应道。
走出养心殿时,夕阳正好,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心中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倾斜。
深宫似海,前路漫漫。
但或许,这片海,也有它的广阔。
这条路,也有它的风景。
而我,已准备好,去面对,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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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我一路沉默。
手中握着陛下赏赐的一串沉香念珠,每一颗珠子都温润光滑,散发着宁静的香气。
陛下说:“这念珠,陪了朕二十年。今日赠你,望你如沉香,沉静,坚定,自有芬芳。”
这是认可,也是期许。
更是无形的压力。
车窗外,京城华灯初上。酒楼茶肆灯火通明,街边小贩叫卖声不绝,孩童嬉戏打闹,百姓们过着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这是我要守护的太平盛世。
也是刘景衍将来要治理的江山。
而我,是否要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守护这片江山?
马车驶过“杏林隅”时,我让车夫停下。
夜色中,“杏林隅”的门已关,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隔壁药铺的伙计正在上门板,看见我的马车,恭敬地行礼。
我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静静地看着。
这方小小的天地,曾是我的全部梦想。
而如今,一个更大的天地,正在向我敞开。
代价是自由,是平凡,是安稳。
回报是力量,是成全,是与他并肩。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选择,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愿不愿意。
而我,似乎已经开始愿意了。
愿意去尝试,去面对,去走进那片深宫,去牵起那只等待了我十年的手。
马车重新启程。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刘景衍在海棠林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孤会等到你及笄。到那时,你给孤答案。”
还有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我想清楚,也足够我做好准备。
无论最终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遵循本心,无怨无悔。
因为我是沈舒宜。
是那个从现代而来,却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根与梦的沈舒宜。
是那个要活出自己模样的沈舒宜。
马车驶入将军府,家人在门口等我。
我下车,走向他们,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母亲迎上来,握住我的手:“舒宜,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微笑,“陛下还赏了我一串念珠。”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欣慰:“舒宜,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
从那个五岁穿越而来、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能独自面对帝王、能守护家人、能坚持梦想的沈舒宜。
而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我不怕。
因为有家人,有梦想,有那个愿意等我十年的人。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我站在庭院中,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如同时光长河中,那些照亮前路的微光。
而我知道,属于我的那颗星,正在缓缓升起。
照亮前路,也照亮那个即将到来的选择。
半年。
还有半年。
我期待着,也准备着。
期待着那个答案,在时光深处,缓缓浮现。
也准备着,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