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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妃?普通女医师? 四月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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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终于吹开了将军府庭院里那株迟来的海棠。
猩红的花苞在一夜春雨后炸开,层层叠叠,累累垂垂,将沉寂一冬的枝桠点燃成灼灼的云霞。我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片盛大的绽放,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海棠盛开的午后。
那时我五岁,他十岁。一个荒唐的拉钩,一句戏言的约定。
而今我十四,他十九。那个戏言,正一步步逼近现实。
“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春杏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宫里的嬷嬷来了。”
我收敛心神,随着春杏往前厅去。每月初一、十五入宫为皇后请脉的事已定下,今日是皇后派来的教引嬷嬷,要教导我入宫的礼仪规矩。
前厅里,母亲正陪一位面容肃穆的老嬷嬷说话。那嬷嬷约莫五十余岁,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这便是舒宜小姐?”嬷嬷起身,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老奴姓秦,奉皇后娘娘懿旨,来为小姐讲解宫中礼仪。”
我敛衽还礼:“有劳秦嬷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秦嬷嬷将宫中规矩一一细说: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行走,如何用膳,甚至如何抬眼、如何微笑,都有严苛的标准。
“小姐入宫为娘娘请脉,虽非常规觐见,但宫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须谨慎。”秦嬷嬷语气平板,“尤其小姐与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老奴多说一句,小姐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
我垂首:“谢嬷嬷提点。”
秦嬷嬷离开后,母亲忧心忡忡地拉着我的手:“舒宜,娘瞧着,这宫里是铁了心要将你拉进去了。”
我沉默。桌上还放着秦嬷嬷留下的宫规册子,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无形的枷锁。
“女儿心中有数。”我轻声道,“娘放心,我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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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我第一次正式入宫。
天未亮便起身,春杏和另一个丫鬟秋月为我梳妆。按秦嬷嬷的吩咐,穿着月白色立领长袄,系湖蓝色马面裙,发髻梳成端庄的挑心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并两朵绒花,耳坠、手镯等饰物一概不戴。
“太素了。”春杏小声嘀咕,“小姐这般年纪,该戴些鲜亮的……”
“这样便好。”我看向镜中。素净的装扮反而衬得眉眼更清,眼神更静——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马车驶入宫门时,朝阳刚刚跃出宫墙。朱红色的高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持戟的侍卫肃立如雕像,宫道漫长而空旷,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单调回响。
坤宁宫前,早有宫女等候。
“沈小姐请随奴婢来。”宫女引我入内,穿过重重回廊。宫室深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皇后在偏殿暖阁见我。她今日未着正式凤袍,只穿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间簪一支凤钗,面色比上次宴上好了些,但仍带着倦意。
“臣女沈舒宜,参见皇后娘娘。”我依着秦嬷嬷教导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礼。
“免礼。”皇后抬手,“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坐下,宫女上前为皇后覆上丝帕。我凝神诊脉,指下脉象比上次稍有力些,但仍细弱。
“娘娘近日可还夜寐不安?”我问。
“好些了。”皇后微笑,“按你说的,命人焚了安神香,夜里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了。”
我又问了饮食、起居等细节,最后道:“娘娘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见好转。药膳可继续,臣女斗胆,再添一味——茯苓薏米粥,健脾祛湿,安神宁心。”
“好。”皇后点头,示意宫女记下。
诊脉毕,皇后却未让我立刻离开,而是命人上了茶点。
“沈小姐今年十四了?”她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回娘娘,是。”
“及笄之年,可曾想过将来?”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和中带着审视。
我心下一紧:“臣女愚钝,只想精进医术,济世救人。”
“女子有志向是好事。”皇后缓缓道,“只是这世间对女子的要求,往往苛刻。你开‘杏林隅’,助女子求医,本是善举,却难免招惹非议。”
“臣女明白。但只要所做之事无愧于心,便不惧人言。”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这性子,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本宫。”她轻叹,“只是舒宜,你要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无愧于心,便能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近来朝中有些议论,说你身为将军府千金,却行医问诊,有失体统。更有人说……你与太子往来过密,恐有不妥。”
我的脊背瞬间绷直。
“臣女与太子殿下,只有数面之缘,绝无逾矩之举。”我起身跪地,“请娘娘明鉴。”
“起来。”皇后抬手,“本宫若疑你,今日便不会召你入宫。只是提醒你,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入了某些人的眼,便要有应对风雨的准备。”
我重新坐下,手心已全是冷汗。
“本宫问你,”皇后凝视我,“若有一日,陛下下旨,要你入东宫,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臣女……臣女……”
“不必现在回答。”皇后打断我,“本宫只是要你明白,衍儿那孩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对你,是认真的。”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年前,衍儿从御花园回来,便对本宫说,他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小姑娘。”皇后缓缓道,“他说,那个小姑娘不怕他,还夸他好看。他说,他跟她拉钩了,十年后要娶她为妻。”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那时本宫只当是孩童戏言。”皇后继续,“可这些年,衍儿从未忘记。他默默关注你,送你医书,为你挡去一些麻烦。本宫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
她看向我:“舒宜,衍儿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君主。他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他一人之事,更关乎国本。他能在如此重压下,仍坚持当年的约定,这份心意,你可知有多重?”
我垂首,心乱如麻。
“本宫不是要逼你。”皇后的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若你愿意,本宫会为你铺路。若你不愿……”她轻叹,“衍儿那边,本宫去说。”
我久久沉默。暖阁里的檀香缭绕,时间仿佛凝滞。
许久,我抬起头:“娘娘,臣女可否问一个问题?”
“你说。”
“若臣女入东宫,可否继续行医?可否继续经营‘杏林隅’?”
皇后怔了怔,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果然心思特别。寻常女子若闻此讯,或喜或忧,想的都是荣华富贵、地位尊卑。你却只问能否行医。”
“因为那是臣女的立身之本。”我一字一句道,“若不能行医,臣女便不是沈舒宜了。”
皇后凝视我良久,缓缓点头:“好,本宫明白了。此事本宫会与衍儿商议。你先回去吧,下月十五再来。”
我行礼告退。走出坤宁宫时,春日阳光正盛,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宫女引我出宫,经过御花园东侧时,我看见了那片海棠林。
正值盛花期,千万朵海棠开成一片绯红的云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风过处,花瓣如雨纷飞,洒满青石小径。
我驻足,望着那片花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刘景衍那日的话语:“御花园东侧有片海棠林,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下次入宫,若得闲,可去走走。”
他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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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我一路沉默。
母亲看出我有心事,轻声问:“今日入宫,可还顺利?”
“顺利。”我顿了顿,“皇后娘娘问了我一些话。”
“什么话?”
我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缓缓道:“娘娘问,若陛下下旨要我入东宫,我当如何。”
母亲的手猛然握紧我的手。“你怎么答?”
“我说……我需要想想。”
母亲长长叹息,将我揽入怀中。“舒宜,娘知道你不愿。若你真不想,娘和你爹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我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皇后的话:“衍儿那孩子,对你,是认真的。”
以及更久远的,五岁那年,那个少年含笑的眼睛和勾住我的小指。
十年了。
他竟真的,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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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京城忽然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的窃窃私语,说镇国将军府的千金沈舒宜痴迷医术,抛头露面,有失闺誉。渐渐地,议论的焦点转向了她与太子的关系,说太子殿下对这位“医女”另眼相看,恐有不妥。
流言传到将军府时,已是添油加醋的版本。父亲下朝回府,脸色铁青。
“今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为父教女无方,纵容女儿行医问诊,有损朝廷体面。”父亲将乌纱帽重重摔在桌上,“更有人含沙射影,说舒宜以医术媚上,蛊惑东宫!”
母亲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是谁如此恶毒?!”
“还能有谁?”父亲冷笑,“自然是那些想把女儿塞进东宫的人家。舒宜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便要毁了她!”
我站在厅外,听着这些话,手脚冰凉。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母亲声音发颤,“舒宜的名声若毁了,将来……”
“怕什么!”父亲拍案而起,“我沈巍行得正坐得直,我的女儿清清白白!明日我便上奏陛下,请陛下严惩造谣之人!”
“爹,不可。”我走进厅内,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您若上奏,反而坐实了流言。清者自清,女儿不怕。”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舒宜,你不懂,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名声一旦有损,便再难挽回。”
“女儿明白。”我握紧拳头,“但女儿更明白,若因畏惧流言便退缩,那女儿这辈子,都将活在他人的口舌之下。”
我看向父亲和母亲:“爹,娘,女儿想好了。流言越盛,女儿越要堂堂正正地行医。‘杏林隅’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更大,帮助更多的女子。”
“可你的名声……”母亲泪眼婆娑。
“名声是虚的,医道是实的。”我微笑,那笑容一定很苍白,却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坚持,“女儿要让他们看看,沈舒宜不是靠媚上求荣的女子,是靠自己的双手和医术,堂堂正正活着的女子。”
父亲凝视我良久,忽然大笑:“好!不愧是我沈巍的女儿!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爹给你撑腰!”
那一夜,我坐在“杏林隅”的灯下,彻夜未眠。
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将更加艰难。
但我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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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我第二次入宫。
这一次,宫中的气氛明显不同。引路的宫女态度恭敬却疏离,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低眉顺眼,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偷偷投来的目光。
坤宁宫里,皇后显然也听说了流言。
“你可知道,外头现在如何议论你?”她开门见山。
“臣女略有耳闻。”
“怕吗?”
“不怕。”我抬起头,直视皇后,“臣女行医问心无愧,不畏人言。”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气魄。但你可知道,这些流言背后,是谁在推动?”
我沉默。
“是四皇子。”皇后缓缓道,“他母妃德妃,一直想将她娘家侄女送进东宫。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便要毁了你的路。”
“本宫已命人查证,散播流言者已处置。”皇后道,“但你要明白,只要你在,只要衍儿还中意你,这样的风波便不会停。”
“臣女明白。”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墙。“舒宜,本宫今日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入东宫?”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若臣女入东宫,可否继续行医?”
“本宫与衍儿商议过了。”皇后转身,“他说,你若愿入东宫,他会为你建一座医药院,专为宫中女子诊治。你想收徒,想研究医术,他都支持。”
我怔住。这个承诺,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他也有条件。”皇后补充,“入宫后,你不能如现在这般随意出宫行医。宫中规矩森严,你需遵守。”
“那‘杏林隅’呢?”
“可保留,但需交由信任之人打理。”皇后看着我,“舒宜,这是衍儿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需要平衡朝野,需要顾全大局。”
我懂。太子的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臣女……还需要时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蚊蚋。
皇后点头:“本宫给你时间。在你及笄之前,好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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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我在御花园的海棠林边,遇到了刘景衍。
他似是在等人,独自站在花树下,杏黄色蟒袍上落满了绯红的花瓣。见我走来,他抬眸,深墨蓝的眼眸在阳光下如宝石般璀璨。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我行礼。
“免礼。”他走近,屏退了左右,“孤有话对你说。”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在我们之间飘落如雨。
“流言的事,孤已经处理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往后不会有人再敢非议你。”
“谢殿下。”我垂首。
“母后应该跟你说了孤的条件。”他凝视我,“孤知道,你志在行医,不愿被困深宫。孤答应你,入东宫后,你可继续钻研医术,甚至开医药院。但你也需答应孤,要守宫规,要保全自己。”
我抬头看他。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十九岁的太子,已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是掌控一切的沉稳与自信。
“殿下为何……对臣女如此执着?”我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刘景衍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
“因为十年前,海棠树下,有个小姑娘撞进孤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缓缓道,“她说孤好看,跟孤拉钩,说要天天看孤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十年了,孤从未忘记那双眼睛,那个约定。沈舒宜,你不记得了,但孤记得。这十年,孤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种药行医,看着你建‘杏林隅’,看着你一步步成为今天的你。”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的一片花瓣。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我微微一颤。
“孤要的,不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而是这个十四岁、有志向、有坚持的沈舒宜。”他一字一句道,“孤要你,不是因为那个荒唐的拉钩,而是因为这十年间,孤看到的、欣赏的、心动的你。”
海棠花瓣无声飘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怔忡的自己,心潮如海,翻涌难平。
十年。
原来这十年,不只是我在成长。
他也在看着,在等待,在确认。
“殿下……”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
“不必现在回答。”他后退一步,恢复了矜持的距离,“孤会等到你及笄。到那时,你给孤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去,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海深处。
我呆立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海棠花瓣落了我满头满身,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白。
风起,花雨更急。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花雨中,他亲了我脸颊一下,说:“盖章了,沈舒宜。”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那个章,一盖就是十年。
而十年的时光,已在我们之间,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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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我没有坐马车,而是让车夫慢慢走。
春日的京城,繁华喧闹。街边叫卖的小贩,嬉戏的孩童,闲谈的老人,构成一幅鲜活的、属于人间的画卷。
而我,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做沈舒宜,开医馆,行医济世,自由却艰难。
另一条路,是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有荣华有限制,有支持有束缚。
而这两条路之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用十年光阴,默默守护、耐心等待的人。
马车驶过“杏林隅”所在的街巷时,我让车夫停下。
那个小小的门面,那个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此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而坚定。门上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杏林隅”三个字,是我亲手所刻,稚拙却有力。
我想起那些来求医的女子们,想起她们眼中重获健康的欣喜,想起她们握着我的手说的那些感谢的话。
若我入东宫,这一切还能继续吗?
刘景衍说,他会为我建医药院。
可深宫之中的医药院,与市井之间的“杏林隅”,终究是不同的。
一个是圈定的恩赐,一个是自己开辟的天地。
我该选择哪一个?
马车重新启程。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五岁时海棠树下拉钩的场景,是十岁时收到《千金要方》时的惊喜,是十四岁这年御花园中他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些来“杏林隅”求医的女子们的脸。
以及,更遥远的,现代那个深夜,对着百年槐树许愿的自己。
那场许愿,将我带来这里。
而这里,给了我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羁绊,全新的难题。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如海棠般绚烂。
马车驶入将军府时,我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哥哥沈铮也从书院回来了,一家人站在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是我的家,我的根,我在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我下车,走向他们。
“舒宜,”母亲迎上来,握住我的手,“今日入宫,可还顺利?”
我看着母亲担忧的脸,父亲紧锁的眉,哥哥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如何,有他们在,我便有了勇气。
“顺利。”我微笑,“爹,娘,哥哥,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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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长明。
我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一切,皇后的话,刘景衍的承诺,流言的真相,以及我心中的矛盾,一一说出。
父亲听完,久久沉默。
母亲泪眼婆娑:“我儿……苦了你了。”
沈铮则握紧了拳头:“四皇子竟敢如此!妹妹,你放心,哥哥定不会放过那些造谣之人!”
“哥哥莫要冲动。”我摇头,“流言已止,不必再生事端。”
父亲终于开口:“舒宜,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女儿不知。女儿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女儿都想继续行医,都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女子。”
“若入东宫,太子殿下承诺的医药院,可能做到?”父亲问。
“殿下既已承诺,应当能做到。”我顿了顿,“只是深宫之中,规矩森严,女儿不知能否适应。”
父亲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舒宜,爹不逼你。爹只问你一句:你对太子殿下,可有情意?”
这个问题,让我哑然。
有情意吗?
我说不清。
有感激,因为他这些年默默的守护。
有欣赏,因为他愿意支持我行医的志向。
有心动,因为他在海棠树下说的那些话。
但这是爱吗?我不知道。
“女儿……不知。”我诚实地说,“女儿只知道,殿下在女儿心中,是特别的。但这份特别,是否足以让女儿放弃自由,走入深宫,女儿不知。”
父亲停下脚步,看着我,目光复杂:“舒宜,你要知道,若你选择不入东宫,将来恐怕难再觅得如此理解你、支持你的夫婿。”
“女儿明白。”
“但若你选择入东宫,”父亲声音沉重,“你将面对的是整个后宫的算计,是整个朝野的目光,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带来的无尽责任与束缚。”
“女儿也明白。”
父亲长长叹息,走到我面前,粗糙的大手按在我肩头:“舒宜,爹只愿你幸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爹都支持你。”
母亲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娘也是。娘只要你开心。”
沈铮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妹妹,哥哥永远是你后盾。”
烛火跳动,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我的眼眶湿润了。
有这样的家人,我何其有幸。
“女儿……还需要时间。”我轻声说,“在及笄之前,女儿会想清楚。”
父亲点头:“好。在那之前,爹会尽力护你周全。至于四皇子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爹自有计较。”
那一夜,我回到“杏林隅”,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坐在窗前。
窗外,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拿起那套青玉银针,指尖抚过针柄上雕刻的海棠花纹。
然后翻开《千金要方》,取出夹在书页间的那枚干枯花瓣。
十年了。
这枚花瓣从鲜艳到枯黄,见证了一场跨越十年的约定。
而如今,约定的期限将至。
我该何去何从?
月光如水,洒满一室。
我将花瓣重新夹回书页,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刘景衍在海棠林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孤会等到你及笄。到那时,你给孤答案。”
还有一年。
一年时间,足够我想清楚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遵循本心,做出选择。
因为我是沈舒宜。
是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却在这个时代深深扎根的沈舒宜。
是那个要活出自己模样的沈舒宜。
窗外,夜风吹过,海棠树沙沙作响。
仿佛在说:时间会给你答案。
而我,愿意等待。
等待那个答案,在时光深处,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