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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重逢 十四岁的春 ...

  •   十四岁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迟。

      庭院里的海棠树迟迟不肯抽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穹,像在等待着某个迟迟未至的讯号。药园里的草木却不管这些,该绿的绿,该开的开,薄荷抽出嫩绿的新叶,金银花架上已缀满细小的花苞。

      我的“杏林隅”迎来开春后的第一批病人。天气乍暖还寒,染了风寒的妇孺多了起来。我在案前开方,陈大夫在一旁指点,药童在柜前抓药,小小的厢房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温厚。

      “沈小姐这‘杏林隅’,倒真成了这东城一景了。”陈大夫捻着胡须,看着门外排队候诊的女子们,低声感慨,“只是树大招风,小姐还需谨慎。”

      我懂他的意思。前几日,母亲参加一位尚书夫人的寿宴,席间便有几位夫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沈将军家的小姐,开了个医馆专给女子看病?倒是有心,只是闺阁千金这般抛头露面,恐有失体统。”

      母亲笑着应道:“小女不过是识得几味草药,帮着府里下人看看头疼脑热,哪里称得上医馆?诸位夫人谬赞了。”

      话虽如此,回府后母亲还是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舒宜,往后病人若太多,便让她们分批来,莫要太过招摇。”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如影随形,我每向外踏出一步,便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审视、评判。

      ---

      三月廿七,宫里的帖子送到了将军府。

      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园办春日赏花宴,邀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特别提到了“沈将军夫人携女同往”。

      “这是避不开了。”父亲下朝回府,将帖子放在桌上,眉头深锁,“今日朝会上,陛下还特意问起舒宜,说‘听闻沈家千金医术了得,皇后近来凤体欠安,或可入宫一叙’。”

      母亲手中的茶盏轻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陛下这是……何意?”

      “圣心难测。”父亲看向我,“舒宜,此次宫宴,你要格外小心。太子殿下……”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那个十年前与我拉钩的少年,明年便要及冠。而东宫选妃之事,已在朝野间悄悄传开。

      我安静地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金匮要略》,纸页上的字迹却模糊成一片。窗外的海棠树终于冒出一点猩红的芽尖,像一滴凝结的血。

      “女儿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会谨言慎行,不失沈家体面。”

      ---

      进宫那日,天光晴好。

      母亲为我挑选的是一身月白色立领长袄,领口袖缘绣着疏朗的缠枝莲纹,下系藕荷色马面裙,裙襕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梳成端庄的挑心髻,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并两朵珍珠珠花,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太素净了些。”母亲端详着我,有些犹豫,“今日各府小姐定会争奇斗艳……”

      “这样便好。”我对着铜镜,镜中的少女眉目清冷,眼神沉静,“女儿不是去争艳的。”

      马车驶过长安街,蹄声清脆。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市上行人如织,商铺旗幡招展,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活生生的、烟火人间的京城。与那道越来越近的、朱红色的宫墙相比,恍如两个世界。

      宫门外已停了许多车轿。各府女眷陆续下车,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在宫人引导下缓缓入宫。我扶着母亲的手下车时,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带着微妙笑意的。

      御花园里,春色正浓。

      桃李争艳,玉兰怒放,牡丹含苞。曲水流觞,亭台错落,宫娥穿梭其间,捧着美酒佳肴。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笑容温煦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们按品级行礼入座。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宴席正式开始。

      母亲悄悄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微湿。我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宴至中途,皇后娘娘忽然开口:“听闻沈将军的千金精通医术,可是真的?”

      满座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起身离席,行至御前,敛衽下拜:“回娘娘,臣女不过略识草药,粗通医理,不敢当‘精通’二字。”

      “不必过谦。”皇后微笑,“本宫这些日子总觉得气短乏力,精神不济,太医院开了方子,服了也不见大好。沈小姐既通医理,可能为本宫瞧瞧?”

      这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我垂首:“臣女医术浅薄,不敢妄断凤体。太医院诸位太医皆医术精深,娘娘凤体康健关乎国本,还请太医们悉心调理为是。”

      “只是瞧瞧脉象,说说见解,无妨。”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来人,为沈小姐设座。”

      宫娥搬来绣墩,放在皇后身侧。我重新行礼,在绣墩上坐下。宫娥上前,在皇后腕上覆上丝帕,再将我的手引至帕上。

      指尖触及丝帕下的肌肤,温热,细滑,脉象却让我心中微惊——细弱无力,时有一止,如雨中残烛。

      这是心气大虚,心血瘀阻之象。

      我凝神诊了左右两手,又观皇后面色:虽傅粉施朱,仍能看出眼底青黑,唇色淡白,气息短促。

      “娘娘近日是否夜寐不安,多梦易醒?晨起时是否心悸胸闷,午后倦怠尤甚?”我低声问。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是。”

      “娘娘脉象细弱,心血不足,心气虚弱。宜益气养血,宁心安神。”我斟酌着词句,“只是臣女见识浅陋,方药之事,还请太医定夺。”

      皇后缓缓收回手,宫娥撤去丝帕。她凝视我片刻,忽然笑道:“沈小姐果然心细如发。太医院也说是心气血虚,开的方子却总不见效。沈小姐可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我心中一凛。这是要将我置于太医们的对立面?

      “臣女不敢。太医们医术精湛,所开方药必是对症之剂。只是……”我顿了顿,“心病还须心药医。娘娘凤体欠安,或许不独在气血,也在心神。”

      这话说得冒险。但皇后的眼神告诉我,我说中了。

      她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你倒是个明白人。”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这深宫之中,谁能真正心安?”

      话音未落,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宫人通传:“太子殿下到——”

      我的脊背瞬间绷直。

      ---

      刘景衍走进御花园时,满园的春光仿佛都暗淡了一瞬。

      他今年十九岁,身量已完全长成,穿着杏黄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五年的时光将他从清俊少年打磨成沉稳矜贵的储君,眉目间的锐气被温润的表象包裹,唯有一双深墨蓝的眸子,依旧沉静如子夜寒星。

      他先向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在御花园设宴,特来问安。”

      皇后笑着招手:“衍儿来得正好,方才沈将军的千金正在为本宫诊脉,说得颇有道理。”

      刘景衍的目光转向我。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克制,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儿臣也曾听闻沈小姐医术了得。”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母后凤体要紧,还是该多听太医们的意见。”

      “太医们的话听得多了,听听新鲜见解也好。”皇后示意宫娥为太子设座,“沈小姐,你继续说。”

      我重新垂首,心跳如擂鼓。我能感觉到刘景衍就坐在离我不远处,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与满园花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臣女以为,娘娘之症,需药治,亦需心养。”我强迫自己专注在医理上,“可尝试药膳调理,如莲子百合粥安神,黄芪枸杞茶益气。平日多走动于园中,观花赏景,舒解心怀。夜间可命宫人焚些安神香,如檀香、沉香,助益睡眠。”

      “说得容易。”皇后轻叹,“这六宫之事,桩桩件件都要本宫操心,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正因为六宫之事繁重,娘娘更需保重凤体。”我抬头,鼓起勇气直视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凤体康健,六宫方能安宁。为江山社稷,为陛下,也为太子殿下,请娘娘珍重。”

      皇后怔了怔,看向我的目光深了些许。许久,她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本宫执念了。”

      她转而看向刘景衍:“衍儿,你觉得沈小姐所言如何?”

      刘景衍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极淡,却真实。

      “沈小姐思虑周全,医理通达,更难得的是这份为母后着想的孝心。”他的声音温和,“儿臣以为,母后不妨一试。”

      皇后看看他,又看看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好,那本宫便听沈小姐一回。沈小姐,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便入宫来,为本宫请平安脉,说说养生之道,可好?”

      我心中一震。这是要将我纳入宫中视线,还是……

      “臣女惶恐,恐难当此任。”

      “本宫说你可以,你便可以。”皇后语气不容置疑,“沈夫人,你可有异议?”

      母亲连忙起身:“娘娘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小女年幼无知,恐有疏失……”

      “无妨,有太医们在旁看着。”皇后笑道,“此事便这么定了。”

      我叩首领命,掌心已全是冷汗。

      宴席继续,我却如坐针毡。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逡巡——羡慕的,嫉妒的,揣测的,玩味的。而那道最难以忽视的目光,来自上首右侧,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偶尔与旁座的皇子说话,偶尔饮茶,偶尔看向园中歌舞,看似漫不经心,但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张无形却细密的网,温柔地笼罩着我。

      ---

      宴席散时,已是日影西斜。

      母亲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说话,我独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等母亲归来。晚风拂过,玉兰花瓣簌簌飘落,洁白如雪,落在我的肩头、发间。

      “沈小姐好雅兴。”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然转身,看见刘景衍站在几步之外,不知何时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杏黄色的蟒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看着我,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天光与花影,还有一个小小的、怔忡的我。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我连忙行礼,声音有些不稳。

      “不必多礼。”他走近两步,玉兰花瓣在他脚下无声碾碎,“五年不见,沈小姐长大了。”

      我垂首,不知该如何接话。心跳得厉害,脸颊微微发热。

      “那套银针,用得可还顺手?”他问,语气平常如叙家常。

      “殿下的赠礼,臣女一直珍藏。只是太过贵重,臣女……”

      “适合的,便不算贵重。”他打断我,声音温和,“孤听说,你的‘杏林隅’帮助了许多女子。这是善举,孤很欣慰。”

      我讶然抬头。他连这些都知晓?

      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他微微勾起唇角:“孤关心京城民生,自然也包括百姓疾苦。女子求医不易,你能为他们开一扇方便之门,是功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关注的不是“京城女子”,而是“沈舒宜”。

      “殿下谬赞。臣女只是尽己所能。”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莲花簪上。“今日这身打扮,很适合你。”他忽然说,“清雅,不俗。”

      我脸颊更烫,忙又低头:“谢殿下夸奖。”

      晚风送来远处宴席散场的喧哗声。母亲的声音隐隐传来:“舒宜——舒宜——”

      “你母亲在寻你了。”刘景衍后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矜持距离,“每月入宫为母后请脉之事,不必有压力。太医们会在旁协助,你只需说出你的见解便好。”

      “臣女明白。”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御花园东侧有片海棠林,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下次入宫,若得闲,可去走走。”

      我猛然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五年前,海棠树下,那个拉钩的约定,他果然从未忘记。

      “殿下……”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润得体的浅笑,而是真正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笑容,那颗泪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生动。

      “沈舒宜,”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我们能听见,“十年之约,还剩一年。孤会等你,慢慢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离去,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花木之后。

      我呆立在原地,肩上落满了玉兰花瓣。母亲匆匆寻来:“舒宜,原来你在这儿,让娘好找。方才……方才太子殿下是不是……”

      “殿下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话。”我打断母亲,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娘,我们回家吧。”

      回程的马车上,我一言不发。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舒宜,今日之事……你若不愿每月入宫,娘和你爹再想法子……”

      “不。”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街市、人流,“女儿愿意入宫。”

      “为何?”母亲惊讶。

      为何?

      因为那片海棠林。因为那个十年之约。因为那个站在暮色花雨中、对我说“孤会等你慢慢想清楚”的太子殿下。

      因为我想知道,命运为我安排的这条路上,究竟有怎样的风景,又藏着怎样的荆棘。

      更因为,在我心底最深处,那个五岁时与我拉钩的少年,经过十年的光阴流转,已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太过深刻的痕迹——不是爱慕,不是痴迷,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抗拒与好奇、戒备与吸引的牵绊。

      我想看清他,看清这条通往宫阙深深的路。

      “女儿想试试。”我听见自己对母亲说,“试试看,在这宫墙之内,女儿能走到哪一步。”

      母亲握住我的手,久久不语。最终,她长长叹息,将我揽入怀中。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只是舒宜,深宫似海,你要步步小心。”

      我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刘景衍转身离去时,那句轻如耳语的“孤会等你”。

      以及更久远的记忆里,五岁的沈舒宜与十岁的刘景衍,在海棠纷飞中勾在一起的小指。

      钩已拉,约定已成。

      如今,轮到我走向那个约定了。

      ---

      东宫,文华殿。

      刘景衍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成莲花形状,与他今日在沈舒宜发间看到的那支簪子,如出一辙。

      “殿下,沈小姐已安全回府。”内侍在身后禀报。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母后那边如何?”

      “皇后娘娘对沈小姐颇为赞赏,已命人准备了下月初一入宫的事宜。”

      “太医们呢?”

      “太医院几位院使颇有些微词,认为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娘娘诊脉,不合规矩。但娘娘执意如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刘景衍唇角微扬:“母后这是要替孤相看未来儿媳了。”

      内侍不敢接话,只垂首静立。

      “四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刘景衍忽然问。

      “四殿下近来与几位边关将领书信往来频繁,昨日还去了京郊大营‘观摩练兵’。”内侍压低声音,“锦衣卫报,四殿下府中近日出入的江湖人士也多了。”

      刘景衍眼神转冷。“继续盯着。孤这位四皇弟,从来不是安分的主。”

      “是。”

      内侍退下后,刘景衍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他修长的手指在东城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镇国将军府。

      然后指尖移动,划过宫城、东宫、御花园……最终停在舆图边缘,一片未标注的空白处。

      那是他心中的版图,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沈舒宜。

      十年了。

      从那个海棠纷飞的午后,到今日玉兰树下的重逢。他从十岁等到十九岁,从懵懂储君等到监国太子。

      而她,从五岁的稚童,长成十四岁的清丽少女,有了自己的药园,自己的“杏林隅”,自己的坚持与梦想。

      这样很好。他想。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于他的女子,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看这江山的伴侣。

      沈舒宜,你会是那个人吗?

      窗外夜色渐深,东宫灯火次第亮起。

      刘景衍收起舆图,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五枚铜钱——普通至极的洪武通宝,却用红绳仔细串着,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是十年前,沈舒宜撞进他怀里时,从荷包里掉出来的。他悄悄收起,一藏就是十年。

      “快了。”他轻声自语,将铜钱握入掌心,“还有一年。”

      一年后,你及笄。
      一年后,孤及冠。
      一年后,那个拉钩的约定,该兑现了。

      而在这之前,他要为她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包括那些对她“抛头露面”的非议,包括太医院可能的刁难,包括……四皇子蠢蠢欲动的野心。

      深宫之路,从来都不平坦。

      但没关系。他想。

      他会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将手放进他掌心时一样。

      夜风吹动殿外悬挂的宫灯,光影摇曳。

      而在遥远的将军府中,沈舒宜正坐在“杏林隅”的灯下,翻开那套《千金要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间那枚早已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无声,岁月静默。

      但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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