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约定》星予鱼

9、粉丝知道得疯

　　四月八日，周三。
　　清晨六点半，林亓被手机闹钟吵醒。窗帘缝隙里透进微光，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亮起的第一眼就看到江秝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醒了没？今天天气超好！」
　　后面跟了个得意转圈的小狗表情包。
　　林亓揉了揉眼睛，回：「刚醒。你起这么早？」
　　消息几乎是秒回：「兴奋得睡不着！一想到要出去就精神！」
　　林亓忍不住笑了，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样子。他坐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北京的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清澈蓝色，几缕云丝轻轻飘着，阳光已经斜斜地打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确实是个好天气。
　　上午九点，林亓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他选了件卡其色的牛仔外套和卡其色的牛仔裤，内里搭了一件白色背心，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包里塞了台小型相机。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SUV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江秝的笑脸：“林老师，上车！”
　　林亓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江秝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的阔腿裤，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亮。
　　“你自己开车？”林亓系好安全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是助理开车。
　　“当然，”江秝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嘴角上扬，“今天不是工作，就我们俩。”
　　车子平稳地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四月的北京，道路两旁的树木已冒出嫩绿新芽，迎春花金灿灿地开了一路。车载音响播放着轻快的英文歌，江秝随着节奏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吃早饭了吗？”他忽然问。
　　林亓摇头：“不是很想吃。”
　　江秝立刻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不吃早餐可不行。三明治，还有豆浆，温的。”
　　林亓接过，纸袋还带着余温：“你买的？”
　　“我做的！”江秝挺直腰板，一脸求表扬的表情，“虽然只是简单组装了一下...培根鸡蛋生菜，因为你最近不是在控制饮食嘛，所以就没放酱。”
　　林亓确实在为新戏调整状态。他没想到江秝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心头一暖：“那就谢谢江老师喽。”
　　“客气什么，”江秝摆摆手，“先吃了吧，等会儿人多，吃东西就不方便了。”
　　车子在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停下。两人戴上帽子和口罩，混入春游的人流。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玉渊潭公园门口的热闹景象还是让林亓有些意外。排队入园的队伍蜿蜒几十米，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喧嚣的声音。
　　“这么多人啊...”林亓轻声说，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
　　江秝倒是很淡定，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樱花季嘛，正常。我买了快速通道票，不用排长队。而且——”他眨眨眼，“难得出来玩，放轻松点。”
　　林亓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也是，既然出来了，就好好享受吧。
　　踏进公园的瞬间，喧嚣仿佛被过滤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春日特有的清新气息。沿着主路往前走不过百米，第一片樱花林便映入眼帘。
　　林亓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丽。成百上千株樱花树沿着湖畔迤逦铺开，枝头堆满了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像一场温柔而盛大的雪。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哇...”江秝发出轻叹，眼睛亮晶晶的，“比照片里还好看。”
　　两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一时都忘了说话。这平凡而热闹的春日景象，让林亓忽然有种奇异的抽离感。作为演员，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组、摄影棚、通告现场之间奔波，眼前这样纯粹为了欣赏美景而出门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而更久没有的，是和某个人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站在花树下。
　　“走吧林老师，往里看看。”江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前行。公园里樱花品种繁多，每一步都有新的惊喜。
　　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草坪旁时，江秝忽然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林亓看向他：“在这儿？人这么多。”
　　“找个角度，”江秝环顾四周，眼睛一亮，“那边，那棵树下面，背景是湖和樱花，应该不错。”
　　他指的那棵樱花树位置确实很好，树干粗壮，花开得正盛，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对岸的花海。更重要的是，因为不在主路上，周围的游客少了许多。
　　两人走到树下，江秝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靠近点，林老师，镜头装不下。”
　　林亓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屏幕里，两人的脸挨得很近，江秝笑眯眯地比了个耶，林亓则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笑开心点嘛，”江秝侧头看他，眼里带着鼓励，“又没人认识我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林亓看着屏幕里自己略显僵硬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下来，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比较自然的笑容。
　　“三、二、一——”
　　快门按下。
　　江秝立刻检查成片：“好看啊，你的表情终于不像是被绑架来的了。”
　　林亓凑过去看，照片里，樱花如云朵般笼罩在头顶，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江秝笑得很灿烂，而自己...确实笑得比想象中自然。
　　“发我。”他说。
　　“等等嘛，再拍几张，”江秝兴致勃勃，“换个姿势。”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江秝指挥着林亓摆出各种姿势：靠在树干上，伸手接花瓣，仰头看花。每拍一张都要仔细检查光线、构图、表情，不满意就重拍。
　　“江老师，你是来拍照的还是来看花的？”林亓终于忍不住问。
　　“我都要！”江秝理直气壮，“这么好看的花，这么好看的人，不多拍点怎么行？”
　　他说“这么好看的人”时，眼睛看着的是手机屏幕，语气随意。林亓却觉得耳朵有点热，庆幸自己戴着口罩。
　　拍完一轮，江秝终于满意地收起手机：“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了。轮到你了，林老师，帮我拍几张。”
　　林亓这才想起自己带了相机。他从包里拿出那台小型单反，开机，调整参数。江秝已经自动站到了樱花树下，双手插兜，微微侧身，摆出一个随性又帅气的姿势。
　　“这样行吗？”他问。
　　林亓透过取景器看他。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在江秝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米白色针织衫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身后的樱花虚化成粉色的光斑。这画面美得不真实。
　　“很好。”林亓按下快门。
　　拍着拍着，林亓渐渐找到了感觉，开始主动寻找角度，指导江秝调整姿势。江秝很配合，甚至有些惊讶于林亓的专业。查看照片时，江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哇，这张好看！林老师你把我拍得太帅了吧！”
　　他的赞美毫不吝啬，整个人散发着满足的喜悦。林亓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成了一片。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循环。常常是江秝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个绝佳的角度或光影，便会立刻拉住林亓：“林亓，站这儿，这个角度绝了！”然后不由分说地举起手机，飞快地拍下几张。他的动作迅速又自然，仿佛捕捉林亓在樱花树下的每一个瞬间，成了他今天另一项重要的游览任务。
　　林亓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被这样频繁地、专注地拍摄，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但他没有拒绝，只是有时会无奈地笑笑，配合地停下脚步。
　　“江秝，差不多了吧？”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叫住摆姿势后，林亓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纵容。
　　“最后一张，真的，这个逆光不拍太可惜了。”江秝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手机角度，“你侧过去一点，看那片湖……对，别动！”
　　快门声再次响起来。
　　整一个上午，林亓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摄影师盯上的模特，而这位摄影师显然兴致极高，灵感迸发。不过，他也礼尚往来地用自己的相机，为江秝记录下了许多生动的时刻。
　　中午，他们在园内一家咖啡馆简单解决了午餐。坐在室外的座位上，头顶是盛开的樱花，面前是冒着热气的咖啡。
　　“下午想去哪？”江秝问。
　　林亓想了想：“都可以，听你安排。”
　　“那往西边走，那边人少，樱花品种也多。”江秝拿出手机查看地图，“而且有个小山丘，可以俯瞰整个樱花园。”
　　吃完饭，两人朝着西区走去。果然如江秝所说，这边游客明显少了很多，环境更加清幽。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樱花树密集，有些枝条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偶尔有花瓣落在肩头，江秝会轻轻拂去，动作温柔。
　　走到一处小桥上时，江秝又停下了脚步，这次他没有立刻拍照，而是指向桥下：“林亓，你看。”
　　林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桥下的溪流中漂浮着层层花瓣，粉白的樱花随水流缓缓移动，像一条流动的花河。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真美。”林亓轻声说。
　　“嗯。”江秝应了一声，目光却从水面移到了林亓的侧脸上。他看得很专注，似乎在衡量光线与构图，然后，几乎是无意识的，他再次举起了手机，将镜头对准了正凝神看花的林亓。
　　林亓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恰好撞进江秝的镜头里。他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又拍？”
　　“好看。”江秝理直气壮地按下快门，然后看着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亓摇摇头，但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他并不讨厌这样被关注的心情。他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今天，在江秝身边，在这片樱花海里，那些拘谨和距离感，似乎真的被融化了一些。他开始让自己放松下来，尝试着去享受这份难得的、纯粹的出游乐趣。
　　下午的时光在漫步、闲聊和持续的互拍中流淌。走到那座小山丘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到达山顶平台，整个樱花园尽收眼底。
　　“哇...”江秝深吸一口气，“这趟值了。”
　　平台上人不多。两人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暂时放下相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风吹过山丘，带来樱花的清香。林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这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
　　“累了？”江秝问，声音很轻。
　　“有点。”林亓承认。走了大半天，确实有些疲倦。
　　“那歇会儿。”
　　沉默了几分钟，江秝忽然说：“今天很开心。”
　　林亓睁开眼，看向他。江秝没看他，依然望着远处的花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我也是。”林亓说。
　　江秝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
　　下山时，江秝的脚有些麻，林亓扶了他一把。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林亓能闻到江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清新又温暖，和樱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回到主路时，林亓才松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臂的温度。
　　夕阳开始西斜时，他们走到了停车的地方。上车后，江秝定位了一家餐厅：“先吃饭吧，饿死了。”
　　餐厅是江秝提前订好的，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包厢里，两人摘下帽子和口罩，终于能放松地呼吸。
　　“今天走了多少步？”江秝边倒茶边问。
　　林亓看了眼手机：“一万多。”
　　“厉害，”江秝竖起大拇指，“我腿快断了。”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疲惫的神色，反而眼睛亮晶晶的。
　　吃饭时，江秝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整理照片，边看边点评，兴奋地计划着要打印哪些。林亓也查看着自己相机里的成果，那些属于江秝的瞬间，同样生动而丰富。
　　“林老师，”江秝忽然凑过来，笑得有些促狭，“你相机里有多少张我的照片？”
　　林亓粗略数了数：“大概…四五十张。”
　　“可以啊，不过……没我手机里的多。所以我们今天拍了快两百张的照片？”
　　“可能吧。”
　　“这要是被粉丝知道，得疯。”江秝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担忧，反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林亓也笑了。确实，但这些瞬间是独属于他们的，是真实的，不是剧本里的情节，只是林亓和江秝，在一个春日，看了一场樱花。
　　吃完饭，江秝开车送林亓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江秝说：“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我也很开心，”林亓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邀请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江秝忽然伸出手：“照片，记得发我。”
　　“你也是。”
　　“晚安，林老师。”
　　“晚安。”
　　林亓下车，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上楼。回到公寓，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今天拍的照片已经全部导入，屏幕上满是粉白的樱花和江秝的笑容。他一张张翻看，每一张都记录着这个春日里真实的瞬间。
　　翻到最后一张——他给江秝拍的山顶剪影。夕阳的金光从他的轮廓边缘溢出，背后的樱花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色块。
　　林亓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太不像他了。但今天，他破例了。
　　手机震动，是江秝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拍的照片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紧接着又是一条：「你的呢？别想赖账。」
　　林亓笑了笑，回复：「现在发。」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照片。选片、调色、导出。全部处理完后，他给江秝发了过去。
　　几乎是立刻，江秝回了：「收到！林老师拍照技术真的可以！」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林亓回了个简单的表情。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盛开的樱花，江秝的笑容，相机的快门声，山顶的风，夕阳的剪影…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集成一个清晰的认知：他喜欢和江秝待在一起。不是工作需要，就是单纯地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既踏实又慌乱。但至少今天，在这个樱花盛开的春日，他们是开心的。
　　这就够了。
　　林亓在满脑子樱花与江秝的画面中，渐渐沉入睡眠。
　　窗外，北京四月的夜晚依然微凉，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无处不在。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同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带着笑，眼里有光。
　　樱花会谢，春天会走，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