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约定》星予鱼

10、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4月10日清晨七点零三分，林亓是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吵醒的。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还陷在沉沉的昏暗中。他在枕头上挣扎着偏过头，眯起眼看向床头柜上闪烁不停的屏幕。亮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显示着“陈导”两个字。
　　林亓皱眉，伸手抓过手机。困意还黏在眼皮上，脑子里像灌了铅。这个时间点，除非是急事，否则陈导不会找他。
　　划开接听，陈导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未加掩饰的火气，劈头盖脸：“小林，醒了没？”
　　“刚醒，陈导。”林亓清了清嗓子，撑着坐起身，“你说。”
　　“气死我了！”陈导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我昨天不是去跟江秝他们公司谈番外的事儿吗？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想让你俩再合作，平台那边也挺有兴趣。”
　　林亓的睡意醒了大半。番外的事陈导在《杭城烟雨》播出第二天就跟他们两个说了，两人当晚还激动的聊了好久。
　　“我昨晚又跑了个饭局，拉投资，喝到半夜，脸都笑僵了。”陈导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烦躁，“本来想着，只要江秝那边公司松口，资金我总能想办法。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公司一口回绝了！”
　　林亓的心沉了沉：“理由呢？”
　　“理由？”陈导冷哼一声，“说是江秝后面有部待播剧，得配合那部剧的CP营业，时间档期排不开，而且‘形象定位上需要集中发力’。放屁！我都打听过了，那部剧离播出至少还有三四个月，现在谈什么营业？档期挤一挤绝对有！根本就是他们公司不上心，觉得拍我们这剧的番外油水不够，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说难听点，就是不想让江秝跟你绑得太紧。”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林亓心里。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姐，别生气。公司有公司的考量，可能……确实有他们的难处。”
　　“我怎么能不气？”陈导叹气，“这剧本大纲我都找人弄出来了，美术概念图也做了几张，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可江秝那孩子……唉，你也知道，他不是一线，说话没什么分量。经纪人把他管得死死的。”
　　林亓当然知道。江秝提过几次公司的情况，总是一笔带过，笑着说“还行，有戏拍就知足”，但眼底偶尔闪过的无奈，林亓看得懂。娱乐圈的现实如此，不够红，就没有选择权。
　　他又安慰了陈导几句，说机会以后还有，让导演别为这事气坏身体。陈导发了一通牢骚，情绪稍微平复，最后叮嘱他好好休息，便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手机屏幕暗下去，林亓却再没了睡意。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失望？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憋闷。为陈导的努力白费，也为江秝的处境。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江秝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江秝发来一张家里猫咪翻肚皮的照片，他回了个“胖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该问什么，怎么问。太直接会不会让江秝为难？可不问，他心里不踏实。
　　最后，他还是打了行字发过去：「陈导刚给我打电话，说了番外的事。你那边……公司怎么说？」
　　消息显示送达。林亓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明中，远方的楼宇轮廓模糊。他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视线没有焦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江秝没有回复。
　　这在以往不常见。除非在拍戏或者睡觉，江秝回消息总是很快，有时甚至秒回。林亓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安静。
　　可能是还没醒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忽略心底逐渐蔓延开的不安。
　　上午他有工作安排，一个品牌方的拍摄。化妆、做造型、进棚，流程紧凑。他努力集中精神配合摄影师，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休息间隙，他再次点开微信。江秝的头像依然安静，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底部，没有回应。
　　助理晨晓递过来一杯温水，看他神色不对，小声问：“林老师，没事吧？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林亓接过水杯，扯了扯嘴角，“有点累而已。”
　　拍摄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收工时，林亓感觉身心俱疲。坐进车里，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依然没有回复。
　　这不对劲。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江秝？在忙？」
　　消息发送成功，但依旧石沉大海。
　　林亓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退出对话框，找到通讯录里江秝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重复着。
　　关机。
　　林亓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除夕夜。但那次，至少能打通，只是没人接。而这次，是直接断联。
　　公司……没收手机？
　　这个猜测冒出来，让他心口一紧。陈导的话在耳边回响：“经纪人把他管得死死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亓试了所有能联系到江秝的方式。微信消息全部未读；电话永远关机；问了一圈共同的朋友，没人知道具体情况，只说“可能公司有安排吧”。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林亓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新剧本的围读，广告拍摄，杂志采访……日程排满，可心总是悬着。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秝可能会面对的情景——公司的压力，经纪人的训斥，身不由己的无奈。
　　而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递不过去。
　　第三天，事情在网络上发酵了。
　　起因是陈导憋不住火，发了一条动态：
　　「番外计划因故暂缓。很遗憾，但尊重各方决定。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期待与支持。故事将会以小说形式与大家见面，敬请期待！」
　　动态本身还算克制，但架不住粉丝追问。评论区很快挤满了关心和疑问：
　　「导演，番外不拍了吗？」
　　「什么啊？不是都说好了吗？」
　　「啊啊啊我的周絮白和陆玔！」
　　陈导大概是在线，看到一条直接问“是不是因为演员档期问题”的评论，没忍住，回复了一句：
　　「档期能调，但公司说他要先营业后面要播出的剧的CP。」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杭城烟雨》正在热播，林亓和江秝的CP热度正高，无数剧粉和CP粉心心念念等着二搭番外。陈导这句带着明显情绪和指向性的回复，瞬间点燃了粉丝的愤怒。
　　「什么意思？公司不让拍？」
　　「为了营业另一对CP，拆我们的？」
　　「江秝自己愿意吗？公司问过他意见吗？」
　　「狗公司不做人！耽误演员！」
　　「江秝在公司是不是被压榨啊？根本没话语权吧！」
　　「ggs，放人！」
　　舆情迅速发酵。粉丝们开始有组织地涌向江秝所属经纪公司的官方微博，在最新动态下刷屏评论，要求公司给出合理解释，要求尊重演员意愿，要求放江秝出来拍番外。
　　话题#请尊重演员的个人意愿##拒绝拆CP# 迅速爬上热搜榜。
　　林亓是在收工回公寓的路上，从助理欲言又止的表情和不断震动的手机推送里，得知这一切的。他点开微博，看着那些充斥着愤怒和担忧的评论，看着公司官博下刷屏的质问，看着不断攀升的热搜词条，心里那团憋闷的火，也“噌”地烧了起来。
　　粉丝的呐喊和愤怒并没有换来公司的丝毫软化。
　　而江秝，也已经失联整整两天了。
　　公司官博果然开始了装死战术。对于海啸般的评论和私信，一概不回复，不解释，不表态。最新一条宣传其他艺人的微博下，评论区彻底沦陷，但官博巍然不动，仿佛没看见。
　　这种冷处理，进一步激化了矛盾。粉丝更愤怒了，各种猜测和分析帖层出不穷。
　　林亓回到公寓，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无力感像潮水，将他淹没。他什么也做不了。联系不上江秝，劝不了粉丝，更改变不了公司的决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滑向更糟糕的方向，看着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人，被困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独自承受一切。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
　　他又不是不知道江秝家在哪，联系不了，又不是找不到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迅速燎原。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亓起身拿起手机，叫了辆网约车。他没自己开车，怕被认出来，也怕此刻纷乱的心绪影响驾驶。
　　夜晚的道路畅通，他却觉得每一秒都漫长难熬。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的。见到江秝要说什么？问他好不好？安慰他？还是……就只是看看他是不是安全？
　　车子驶入那个中档住宅小区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林亓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江秝住的那栋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的心也跟着一下下收紧。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林亓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多按了几秒。
　　还是没动静。
　　难道不在家？或者……睡了？
　　林亓犹豫着，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江秝？是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几秒后，门内传来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间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门后那个身影的轮廓。
　　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那光刚好照在江秝身上。
　　林亓的呼吸滞住了。
　　不过两天没见，江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精气神。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凌乱地翘着，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而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眼下是两片浓重的、疲惫不堪的乌青，像很久没有合过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林亓，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确认来者是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亓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他见过江秝各种样子——神采飞扬的，调皮耍赖的，认真专注的，疲惫但依然笑着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狼狈。
　　“江秝……”林亓嗓子发干，迈步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你……”
　　话还没说完，江秝忽然别开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手，用手背快速蹭过眼睛，动作仓促又慌乱。
　　但林亓还是看见了。看见了他眼角瞬间洇开的水光。
　　“你……你怎么来了。”江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表面，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依然没看林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
　　“我联系不上你。”林亓走近一步，想看看他的脸，又怕惊扰到他，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电话关机，微信也……你还好吗？”
　　江秝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次动作更重了些，然后终于抬起脸，看向林亓。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亮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委屈，和一种努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无助。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就是……有点累。”
　　林亓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疼惜和憋闷再也压不住。他伸手，轻轻抓住江秝的手臂，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要强撑了。”林亓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某个紧锁的阀门。
　　江秝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积聚的水汽再也承载不住，凝结成泪珠，一颗接一颗，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只是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强撑的伪装，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林亓的肩膀上，泪水迅速浸湿了林亓外套的布料。那抽噎声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还有连日来积压的无力与挣扎。
　　林亓僵住了。他从未见过江秝哭，甚至没想过这个总是阳光灿烂的人会有这样崩溃的时刻。温热的湿意透过衣物传来，肩膀上的重量和颤抖，都让他心慌意乱，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江秝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而缓慢地拍着。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没事了，江秝。”
　　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江秝具体承受了什么，只能凭本能给予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江秝哭得有些脱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林亓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手掌依旧维持着拍抚的节奏，尽管他自己心跳如鼓，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江秝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孩子气的可怜。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沙哑：“对不起……我……我有点失控。”
　　“不用道歉。”林亓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
　　江秝接过，低下头，慢慢擦拭着脸。
　　林亓环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毯子，窗帘紧闭，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压抑和混乱的气息。
　　“吃饭了吗？”林亓问。
　　江秝摇摇头：“不怎么饿。”
　　“我去给你煮点东西。”林亓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语气不容置疑，“冰箱里有什么？”
　　“林亓，不用……”江秝想拦住他。
　　“坐着。”林亓回头看了他一眼，“听话。”
　　江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反对，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虚空。
　　林亓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有些蔬菜，鸡蛋，还有一盒没开封的面条。他挽起袖子，熟练地烧水，洗菜，打蛋。厨房里渐渐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烟火气慢慢驱散了一些室内的冷清。
　　等待水开的时候，林亓走回客厅，在江秝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江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家居裤布料。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公司……把我手机收了。经纪人让助理寸步不离地跟了我两天，今天下午才走。”
　　林亓心一沉：“因为番外的事？”
　　“嗯。”江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陈导去找公司谈，我事先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经纪人已经把我叫去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看不清形势’，‘好不容易有个能炒CP上热度的戏要播，心思还放在过气项目上’。我说我想拍，跟林……跟你合作很舒服，剧本也好。他们就说我感情用事，不顾大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眶又有些红：“我争了两天。真的，林亓，我争了。我说粉丝期待，我说这对演员发展也有好处，我说我可以协调时间……没有用。他们态度特别坚决，说不可能。连我私人手机都收走了，电脑也不让碰，买东西让助理去，就让我在公寓里‘好好反省’。”
　　林亓能想象那副场景。江秝独自一人，面对公司的压力和经纪人的冷脸，据理力争，却一次次被驳回。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今天下午他们才把手机还我，警告我不要乱说话，不要掺和网上的事。”江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开机，看到那么多未接来电，微信……还有你的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亓心上。
　　“这不是你的错。”林亓看着他，语气认真，“江秝，你很好。是公司的问题。”
　　江秝抬起眼，看向林亓。昏黄的灯光下，林亓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或同情，只有纯粹的信任和……心疼。
　　那目光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江秝冰凉的心口。
　　“面好了。”林亓站起身，“先去吃点东西。”
　　他煮了一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江秝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慢慢地吃。林亓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吃了几口，江秝的动作慢下来，眼眶又湿了。他赶紧低头，吸了吸鼻子：“……好吃。”
　　“喜欢就好。”林亓应了一声，递过去一张纸巾。
　　一碗面吃完，江秝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眼睛还是红肿，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褪去了不少。
　　林亓收拾了碗筷，又烧了壶热水。两人重新坐回客厅沙发，这次距离近了些。
　　“网上……现在很乱吧？”江秝捧着热水杯，轻声问。
　　“嗯。”林亓没有瞒他，“粉丝挺生气的，公司官博底下骂声也挺多的。”
　　江秝苦笑：“我知道。经纪人走之前还特意‘提醒’我，别看微博，别回应，装死到底。说热度过了就好了。”他顿了顿，“可我觉得……对不起粉丝，也对不起陈导，还有……你。”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林亓打断他，“江秝，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江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林亓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也会很无力。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个人意愿微不足道。”他看向江秝，“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无论公司做什么决定，那都不代表你。你还是你，江秝。那个认真演戏，会为了角色拼命，会照顾搭档，会大冬天跑来给我送饺子，会因为放了我鸽子而想尽办法道歉的江秝。”
　　他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江秝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重新注入了光彩。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真实了许多，眼底有水光闪烁，但不再是绝望：“林亓，”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谢谢你。真的。”
　　林亓也笑了，很浅的弧度：“傻不傻。”
　　时间悄然流逝。夜更深了。林亓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
　　“你该休息了。”他说，“眼睛都是红的。”
　　江秝点点头，确实也撑到了极限。
　　林亓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江秝送他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林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秝，很认真地说：“江秝，别硬撑。有事……可以找我。”
　　江秝用力点头：“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江秝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客厅里还残留着面条的香气，和那个人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抬手摸了摸眼睛，那里还肿着，但心里那块压了两天的巨石，似乎被移开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林亓在小区门口重新叫了车。回自己公寓的路上，心情复杂。看到江秝没事，他松了口气，但对方那憔悴疲惫的样子，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打开手机，微博推送依然在跳，粉丝的愤怒有增无减，各种猜测和情绪化的言论充斥着眼球。而公司的官博，依然沉默如石。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心寒。它意味着傲慢，意味着对粉丝情感和演员意愿的彻底无视。
　　林亓盯着屏幕，胸口那股憋闷的火又烧了起来。他不能替江秝说什么，也不能指责公司。但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给那些真心喜爱他们、为此事感到难过和愤怒的粉丝，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抚。
　　他点开自己的微博，编辑页面空白的框格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指尖悬停，思绪翻涌。他想说很多，想解释，想安慰，想感谢。但最终，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沉淀成一句简单的话。
　　他打了上去，检查一遍，然后点击发送。
　　动态更新。只有一句话，没有配图：
　　「如果事与愿违，请相信老天一定有更好的安排。」
　　发送成功。几乎立刻，评论和转发开始疯狂增长。粉丝们涌入他的评论区，有哭的，有表示理解的，有继续愤怒的，也有从他这句话里汲取到一丝慰藉的。
　　林亓没有再看。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将自己陷入黑暗。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那个此刻或许已经沉沉睡去的人。
　　两天后，4月16日，上午十点左右。
　　林亓刚结束一个早间采访，回到休息室。助理晨晓把手机递给他，表情有点微妙：“林老师，江秝老师……发微博了。”
　　林亓心里一动，接过手机。点开特别关注列表，最新一条来自江秝，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没有配图，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勿忘初心，方知我是我。」
　　林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然后，很轻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风波或许还未完全平息，前路依然会有波折。但有些人，有些坚持，就像深深扎进土壤的根，不会轻易被风雨撼动。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彼此，也告诉所有关心他们的人：
　　我还好。
　　我会继续走下去。
　　勿忘初心。
　　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