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真以为我那么好哄啊 ...
-
杀青宴办得热闹,陈导喝得满面红光,挨个儿拥抱,说着“下次合作”。林亓被灌了几杯,脸颊浮着浅红,话依然不多。江秝反倒成了闹腾的那个,举着酒杯满场逛,笑声清亮,仿佛要把三个月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
“林老师!”江秝晃到他跟前,酒杯碰得清脆,“说好了啊,一定要再一起搭一部剧!”
林亓看着他那双因酒精而显得更加亮的眼睛,点头:“嗯。”
“光‘嗯’可不行,”江秝不依不饶。
旁边人起哄。林亓无奈,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仰头喝尽。酒液滑过喉咙,辣辣的,一直烧到胃里。
宴散已是凌晨。横店的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短短。
“明天就走?”江秝问,声音里还带着点宴上的兴奋。
“嗯,中午的飞机。”林亓侧头看他,“你呢?”
“我多留一天,收拾东西。”江秝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回去……大概能休息半个月吧,然后就接着去别的剧组拍戏。”
车来了。林亓拉开车门,又停住,回头:“那……北京见。”
“北京见!”江秝用力挥手,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深夜。林亓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心里空落落的。
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秝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林亓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回:「好。」
从那之后,两人各自回了北京。休息的那段时间,偶尔会微信聊天,多是些日常碎片——江秝发他家猫又打翻了水杯,林亓发他新买的咖啡豆。不密集,但每天都有那么一两条。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两端。
休息期很快结束。两人都进了新的剧组,扎进了忙碌的工作中。
时间滑到深冬时,两人的联系渐渐少了。不是刻意,只是工作填满了所有缝隙。有时林亓深夜收工,看着微信里江秝几天前的消息,想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点个赞,或者回个简单的表情。
剧组的生活是封闭的,像沉入深海。林亓习惯了这种节奏——清晨化妆,全天拍摄,深夜收工,回酒店看剧本,睡觉,循环。偶尔从角色里抽离出来,会想起横店那个夏天,闷热的风,片场冰美式的味道,还有某个人的笑声。但那感觉很快就会被新的台词、新的情绪覆盖。
直到除夕夜。
剧组没放假。导演是个工作狂,说春节档期紧,一天都不能耽误。年夜饭倒是准备了,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包了场。
晚上十点收工,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店里热气蒸腾,红油翻滚,空气里都是辣椒和牛油的香气。大家挤挤挨挨坐下,酒杯碰撞,祝福声此起彼伏。林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又迅速熄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江秝发来的消息:「除夕快乐,林老师。」
很简单的一句话。林亓却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回复:「除夕快乐。在做什么?」
消息几乎秒回:「刚煮了饺子,太难吃了。」
后面跟了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
林亓想象了一下江秝对着锅糊掉的饺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同桌的副导演凑过来:“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一个朋友。”林亓收起手机,端起酒杯,“来,敬大家新年快乐。”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辣椒籽。林亓不太能吃辣,只涮清汤锅,但架不住同事热情,被塞了好几片裹满红油的毛肚,辣得眼眶发红。
手机又震了。还是江秝:「你们剧组年夜饭吃啥?」
林亓拍了张火锅的照片发过去。
「哇!好丰盛!羡慕!」
「你……一个人吗?」林亓问。
「嗯,公寓里就我,猫送去宠物店寄养了。」
林亓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他知道江秝上一部戏杀青快一周了,应该是在家休息。北京过年很空,外地的都回家了,本地人也大多团聚。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公寓,对着难吃的饺子……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江秝的消息又来了:「其实也挺好,清净。」
这句话,配上那个故作轻松的表情包,反而让林亓心里微微一紧。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导演已经喝高了,正拉着制片人在一旁唱歌。其他人三三两两聊着天,气氛热烈。他想了想,打字:「要不……你过来我这?」
这次,江秝没有秒回。
林亓盯着屏幕,莫名有些紧张。他是不是太唐突了?也许江秝并不想大半夜跑出来,也许人家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手机震了。
「好呀!」
后面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小猫表情。
林亓嘴角不自觉扬起。他跟导演打了声招呼,说朋友要来。导演大手一挥:“来来来!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起身,拿了外套往外走。助理跟上来:“林老师,你去哪儿?”
“我去接个人,很快回来。”林亓系上围巾,“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推开火锅店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影视城地处郊区,除夕夜的街道格外冷清,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林亓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着,打开手机地图查了查路线。从江秝的公寓到这里,不堵车的话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现在是除夕夜,路上车应该很少。
他发了定位过去:「到了给我打电话。」
江秝回了个“OK”的手势,又说:「我换身衣服就出发!」
林亓收起手机,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真冷啊。他跺了跺脚,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四十。林亓想,江秝应该出门了。
火锅店里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笑声和碰杯声。林亓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可能在开车,不方便接。林亓想着。
十一点五十。街上彻底没了人烟。远处居民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大家都准备守岁或者睡觉了。林亓站得脚有些麻,来回走了几步。寒风从领口钻进来,他拉紧围巾。
十二点整。
远处突然炸开一片烟花,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起,噼里啪啦,震耳欲聋。除夕夜的零点,新旧交替的时刻。
林亓仰头看着天空。烟花很美,但转瞬即逝,留下一缕缕青烟,很快被风吹散。
手机依然安静。
他皱了皱眉,又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林亓挂断,发了条微信:「到哪儿了?」
没有回复。
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爬上心头。是路上出事了?还是……临时改了主意?
不会的。江秝不是那种答应了又反悔的人。如果真的不来,至少会发个消息说一声。也许手机没电了?林亓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十二点半。烟花声渐渐稀疏,世界重新陷入寂静。火锅店里的热闹也消停了,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互相道别,打车离开。
副导演看见他,惊讶道:“林老师你还在等啊?你朋友还没到?”
“嗯,可能路上有点事。”林亓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这大冷天的,别等了,进去坐会儿吧。”
“没事,我再等等。”
一点。剧组的人几乎走光了。导演醉醺醺地被人扶上车,临走前还冲他喊:“小林!别等了!先回去休息!”
林亓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一点半。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路灯的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鞭炮碎屑,打着旋儿。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手指冻得有些僵,打字都不太利索。他发了条消息:「江秝,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发送成功,但如石沉大海。
两点。火锅店的灯熄了。老板锁门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小伙子,还不回去啊?等的人还没来?”
“嗯。”林亓的声音有点哑。
老板摇摇头,嘟囔了句什么,骑上电动车走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林亓靠在墙上,盯着路口发呆。
手机终于响了。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却是助理晨晓。
“林老师,你还在那儿啊?我过来接你吧?”
“不用。”林亓说,“我再等会儿。”
“这都两点了……”
“我知道,没事的,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微信。江秝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刚刚的。
三点。
林亓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不,就是个傻子。大年夜,零下十度,在路边等了将近六个小时,等一个连消息都不回的人。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疏远,想起那些已读不回或者敷衍的回复,想起自己每次看到江秝朋友圈里和其他人的合照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
也许,对方根本没把这段关系当回事。也许,那个月的朝夕相处,对他来说只是工作。也许,那句“期待再搭四五六次”只是客套话。
所有的“也许”堆积起来,变成一股无名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最后一次打开微信,点进和江秝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向下滑动,找到“加入黑名单”的选项。
确认。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的瞬间,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失望覆盖。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酒店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个沉默的同伴。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四点了。他脱掉冰冷的外套,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除夕夜过去了。
新年的第一天,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
江秝确实不是故意的。
当林亓喊他一起去过节的时候他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的。刚准备出门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看了眼来电显示——妈妈。他接起来:“妈,怎么了吗?”
“小秝,你爸刚才突然晕倒了!我们现在在医院!”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秝顿时就慌了:“什么?!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他一路飙车赶到医院。急诊室里乱糟糟的,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输液。妈妈眼睛红肿,看到他来,抓住他的手:“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问题,要住院观察……”
江秝安抚好妈妈,又跑去跟医生了解情况。一系列检查、缴费、办手续,忙得团团转。等爸爸情况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这才想起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亓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江秝,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江秝心里一沉。完了,他完全忘了告诉林亓自己来不了了。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发了条微信:「林亓对不起!我爸突然住院了,我昨晚一直在医院,手机静音没看到消息!你现在在哪儿?」
消息发送失败。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江秝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重进,又发了一次。还是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反应过来后,他赶紧给当时也在火锅店的共同朋友打电话。对方接起来时声音还迷迷糊糊:“喂……谁啊大年初一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是我,江秝。”他声音发紧,“我想问一下昨晚……林亓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朋友清醒了些:“啊,是啊。他从十点多就在外面等,等到我们都散场了还在那儿。怎么,你没去啊?”
“我家里有事……”江秝喉咙发干,“他等了多久?”
“得有三四个小时吧,反正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朋友顿了顿,“你俩……没事吧?”
“没事,谢谢,打扰了。”江秝挂了电话,手指冰凉。
三四个小时?实际上可能更久。林亓在零下十度的寒夜里等了他那么久,而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难怪会被拉黑。
江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亓一个人站在寒风中的画面。
他睁开眼,打开购物软件,找到林亓喜欢的那家咖啡豆品牌,下单了最新款的咖啡机和几种限量豆子。地址填了林亓剧组酒店的地址。
然后,他给林亓发了条短信:「林亓,对不起。昨晚我爸突然住院,我在医院忙了一夜,忘了跟你说,真的非常抱歉。」
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半天,江秝一边在医院陪护,一边隔一会儿就看眼手机。林亓没有回短信,也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下午,快递显示签收了,但很快又有一条退款通知——林亓拒收了。
江秝盯着那条通知,心里一阵发涩。
傍晚时分,妈妈让他回去休息一下。江秝回到公寓,洗了个澡,还是没忍住,打开了微博。他记得林亓今天好像有个品牌直播。
果然,林亓正在直播。背景是酒店的沙发,他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正在介绍一款护肤品。状态看起来……还不错,除了眼下有点淡淡的青色。
江秝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少,弹幕刷得飞快。林亓偶尔会回答几个问题,语气温和,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江秝咬了咬牙,直接刷了个最贵的礼物。
华丽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
弹幕瞬间沸腾:
「卧槽!江秝?!」
「是我知道的那个江秝吗?!」
「啊啊啊梦幻联动!」
林亓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介绍产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江秝又下单了直播间里所有的产品,每买一样就发一条弹幕:
「这个也买了。」
「这个看着不错。」
「林老师推荐的一定好。」
弹幕已经疯了,全在问什么情况。江秝不管不顾,继续发:
「林老师今天真好看。」
「毛衣颜色很衬你。」
「要好好休息,黑眼圈有点重。」
林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讲成分,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今天的你也是我的专属心动。」
「今天特别想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土味情话一句接一句。弹幕已经从震惊变成爆笑,满屏的“哈哈哈”和“江秝你账号被盗了吗”。
林亓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产品,直视镜头,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虽然脸上挂着笑,说话的语气却淬着冰:
“真以为我那么好哄啊。”
然后,他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江秝的屏幕一黑,显示“您已被主播移出直播间”。
江秝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捂住脸,低低地笑了出来。
还好。至少还愿意跟他说话。
虽然是被踢出来的。
那之后,江秝开始了漫长的“哄人之路”。
每天雷打不动地发短信——虽然林亓可能根本收不到,但他还是发。内容从道歉解释,到日常分享,再到……各种土味情话。
「今天去医院,看到有个小朋友在吃糖葫芦,想起你说过横店那家最好吃。」
「北京下雪了,特别美。要是你在就好了。」
「今天的云很好看,想拍给你看,但想到你可能不想看,所以我没拍。」
林亓一条都没回。
江秝也不气馁。他托共同朋友给林亓带东西——暖手宝,围巾,热咖啡。每次都会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朋友都看不下去了:“你俩到底咋回事啊?林亓那脾气,真生起气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江秝苦笑:“我知道。是我活该。”
他也试过去剧组探班,但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在了外面:“林老师现在不方便见客。”
碰壁的次数多了,连江秝自己都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晚上。
江秝刚陪爸爸做完复查,回到公寓,累得瘫在沙发上。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的:
“你真的好烦。”
江秝猛地坐直身体:“林亓?!”
“每天几十条短信,手机都要炸了。”
“我……”江秝喉咙发紧,“对不起,我只是……”
“你爸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江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了。”
“嗯。”林亓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江秝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错话对方又挂了。
良久,林亓才又开口,声音轻了些:“六个小时。”
“嗯?”
“我等了你六个小时”
“……我知道。”江秝声音发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但我当时太慌了,完全没想起来……”
“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林亓打断他,“家里出事,情有可原。”
江秝一愣:“那你……不生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谁说我不生气了?”
“……”
“我只是觉得,因为这种事拉黑你,显得我很小气。”林亓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别扭,“但我确实很生气。大年夜,零下十度,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路边……”
“是我不好。”江秝赶紧说,“你怎么说我都行。”
林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饿了。”
“啊?”
“我说,我饿了。”林亓重复,“剧组盒饭太难吃。”
江秝反应了两秒,眼睛亮起来:“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不,我去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随便。”林亓说完,挂了电话。
江秝看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原谅他了?
他赶紧打开微信,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林老师?」
没有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成功了。
江秝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几秒后,林亓回了:「?」
就一个问号。
但……足够了。
江秝笑得像个傻子,手指飞快打字:「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做,给你送过去。」
这次林亓回得很快:「不用。明天我有半天假。」
「那我明天来接你!」
「随你。」
江秝看着那两个字,笑着倒进沙发里,用抱枕捂住脸。
真好。
还来得及。
第二天下午,江秝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林亓剧组酒店楼下。他开了辆低调的黑色SUV,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车里等。
三点整,林亓出来了。他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着他之前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江秝认出来了,心里微微一暖。
林亓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气。
“等很久了?”他摘掉口罩,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没有,刚到。”江秝启动车子,“想去哪儿?”
“随便。”
又是随便。江秝笑了笑,驶出停车场:“那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林亓没反对。
路上有点堵。春节期间的北京城空了一大半,但主干道上还是车流不息。两人都没说话,车载电台放着轻音乐,气氛微妙地安静。
等红灯时,江秝偷偷瞄了眼副驾驶。林亓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
“看什么。”林亓突然开口,没回头。
江秝吓了一跳,赶紧转回视线:“没、没什么。”
林亓这才转过头看他,眼神淡淡的:“好好开车。”
“哦。”
又开了一段,林亓忽然问:“你爸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就是得注意休息,不能太累。”江秝说,“那天晚上真的谢谢你……虽然你可能不想听。”
林亓没接话。
到了公寓,江秝让林亓在客厅坐着,自己系上围裙进厨房。他其实厨艺一般,但为了今天特意研究了好几个菜谱。
林亓在客厅转了一圈。公寓收拾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生活气息——沙发上有猫毛(虽然猫暂时不在),茶几上摊着剧本和零食,墙角的吉他,阳台的多肉植物。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江秝忙活。那人正手忙脚乱地切菜,动作生疏但认真。
“需要帮忙吗?”林亓问。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很快就好。”江秝头也不回。
林亓没走,就站在那儿看。江秝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嘶——”
林亓皱眉,走过去抓住他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伤口不深,但渗出了血珠。林亓拉着他到客厅,问了一下江秝有没有创可贴,随后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创可贴,熟练地撕开包装,贴好。
整个过程江秝都没敢动。林亓的手指微凉,碰到他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
“好了。”林亓松开手,“剩下的我来吧。”
“你会做饭?”江秝惊讶。
“比你强。”林亓走进厨房,接过菜刀,“去坐着。”
江秝愣愣地坐到餐桌旁,看着林亓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人动作利落,切菜炒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他想象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可乐鸡翅,紫菜蛋花汤。很家常,但卖相不错。
“尝尝。”林亓盛了碗饭递给他。
江秝夹了块鸡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林亓嘴角弯了弯,也坐下来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气氛比刚才在车上自然了很多。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客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吃完饭,江秝抢着洗碗。林亓没跟他争,坐到沙发上刷手机。
等江秝收拾完出来,林亓正抱着靠枕,歪在沙发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
江秝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轻声问:“累了?”
林亓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又带着点疲惫的柔软。
“江秝。”他突然开口。
“嗯?”
“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林亓说,“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江秝心上。
“我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江秝认真地说,“我保证。”
林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子。”
动作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江秝心跳漏了一拍。
林亓收回手,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林亓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明天我有夜戏。”
“我知道。”
“后天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
江秝眼睛一亮:“我去探班?”
林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就是默认了。
江秝笑起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都可以。”
“好!”
门关上。江秝靠在门上,听着电梯到达的声音,门开,门关,电梯下行。
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肩膀抖动。
是笑出来的。
从那之后,两人恢复了联系。不密集,但每天都会说上几句。江秝依然会送东西到剧组,但不再是贵重礼物,而是一些小零食,热饮,或者一本他觉得林亓会喜欢的书。
林亓依然话不多,但会收下,偶尔还会拍张照片发给他,配文「难吃」或者「还行」。
江秝知道,这已经是林亓式的“和解”了。
二月中旬,林亓的戏杀青了。他回北京休息,江秝刚好录完采访,也空了下来。
两人约了顿饭,在江秝家。这次江秝学聪明了,提前点了外卖,都是林亓喜欢的菜。
吃饭时,江秝问:“下部戏定了吗?”
“还在看本子。”林亓夹了块排骨,“你呢?”
“有个剧在谈,但还没定。”江秝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合适我们俩的本子,你想再合作吗?”
林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不是说要再搭四五六次吗?”
江秝笑了:“那得先从二搭开始。”
“嗯。”林亓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随便选的片子,剧情一般,看到一半江秝就开始打哈欠。
林亓侧头看他:“困了就睡。”
“我不困。”江秝强撑着,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电影结束,片尾曲响起时,江秝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均匀。
林亓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看着江秝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但江秝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林亓?”
“睡吧。”林亓低声说,“我要走了。”
江秝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别走。”
林亓愣了一下。
江秝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本能拉着他的手,声音含混:“再待一会儿……”
林亓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在沙发边坐下。
江秝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腿上,又睡着了。
林亓低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客厅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但此刻,这个温暖的客厅,这个靠在他腿上熟睡的人,让一切都变得柔软而真实。
也许,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会走弯路,会有误会,会生气,但只要你愿意回头,那个人还会在原地等你。
或者,至少愿意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亓轻轻弯下腰,在江秝耳边低声说:
“下次再敢放我鸽子,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腿,睡得更沉了。
林亓笑了,抬起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