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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搭个四五六次 ...

  •   六月中旬的横店,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蒸笼,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林亓站在大帅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身上那件挺括的墨绿色军装戏服,此刻成了最不透气的盔甲。里衬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和胸前。帽檐的阴影勉强遮住眼睛,额发却早已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微微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投向远处街口临时布置出的“出征”场景——几辆道具卡车,围拢着扮演士兵的群演,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缓慢地升腾、悬浮。
      这是周絮白的最后一个镜头。剧本里,年轻的副官整理了一下袖口,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象征着权势与桎梏的大帅府,目光复杂难辨。随后,决绝的转身,踏上未知的结局。
      “林老师,准备好了吗?”执行导演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
      林亓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也是热的,灼烧着气管。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杭城烟雨》第×场一镜一次!”
      “Action!”
      林亓(周絮白)的目光沉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养育他的地方,便下定决心般,转身奔赴前线。
      “Cut!”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满意,“非常好!情绪给得非常准!这条过了!”
      停机的声音响起,方才凝滞的空气仿佛又重新流动起来。工作人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响起零星的掌声和低语。
      “恭喜林亓老师杀青了!”
      助理第一个冲上来,手里捧着一大束开得热烈无比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几乎要怼到林亓脸上,映着他还未来得及完全出戏的、有些恍惚的眼睛。花香混着暑气,一股脑地涌来。紧接着,制片、统筹、合作的演员们也纷纷围拢,祝贺声、笑声、合影的要求,瞬间将他淹没。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喧闹。
      林亓接过花,沉甸甸的。他努力扬起嘴角,配合着拍照,说着感谢的话。身体还在因刚才的专注表演而微微紧绷,心跳有些快,手心也汗湿了。周絮白最后那个回望的眼神,那份沉重的决绝,似乎还残留在他瞳孔的深处,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人群稍微散开些,导演陈潘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辛苦了!周絮白这个角色立住了,我很满意。晚上杀青宴,一定得来,好好喝一杯!”
      “谢谢导演,一定到。”林亓笑着应下,声音有些干。
      他抱着花,在助理的陪伴下往休息室走,准备卸妆换下这身厚重的行头。路过民国街区狭窄的巷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目光投向更深处另一个搭设的片场方向。那里,下午将拍摄陆玔的最后一场戏。也是他们这场漫长“师兄弟”故事的,真正终局。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杀青的释然感还未完全弥漫开来,就被另一种更细微的、说不清的情绪覆盖了。
      下午的拍摄地点在影视城的人工湖边。为了拍出五年后“战争平息”的宁静感,美术组特意选了一处杨柳垂岸、水波不兴的角落,还细心地在岸边石阶上点缀了些许青苔道具。天色不如上午那般暴烈,转成了闷闷的灰白,云层很厚,压在头顶,似乎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空气更加黏腻,连风都带着湿重的热度。
      林亓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洗去了脂粉的脸上透着一点疲惫的苍白。他拒绝了助理让他回酒店休息的建议,只说想在片场随便看看。然后,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湖边片场,在导演监视器旁边找了个不起眼的折叠凳,坐了下来。
      没人觉得奇怪。演员杀青后留下来观摩学习,或者单纯等待聚餐,都是常有的事。只有林亓自己知道,他坐在这里,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在最后调整走位的江秝身上时,心跳的节奏,有些不同。
      江秝也换好了戏服。是那件熟悉的黑色马褂,布料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色泽沉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林亓静静地看着监视器屏幕里的江秝。镜头推得很近,他能清晰看到江秝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流动。那种饱满的、极具感染力的期盼,让林亓的心口也跟着微微发紧。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剧本他早已烂熟于心。
      “《杭城烟雨》第×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清脆落下,世界再次被纳入表演的磁场。
      林亓坐在监视器后,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明明只是一个虚构的等待场景,他却仿佛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在替陆玔紧张,也在替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周絮白……感到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悲伤。
      江秝(陆玔)久别重逢后的笑容,在见到那枚象征着逝者的胸针时瞬间冻结。他无声跪地,在死寂中以颤抖的指尖摩挲遗物,极致的悲恸化作冰冷的空洞。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这场无声的演绎攫住了呼吸。
      林亓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他明明只是观众,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戏,可胸腔里却弥漫开一种真实的、尖锐的痛楚。他看见江秝跪在那里,看见他颤抖的手指,看见他眼中那片荒芜的死寂,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那场漫长的、最终落空的等待,亲身承受了那枚胸针所宣告的、冰冷彻骨的永别。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冲过去,把那个跪在冰冷地上的身影拉起来,想拂去他脸上那不存在的灰尘,想告诉他“都是假的,我在这里”。他想做点什么,去驱散那片笼罩在江秝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可是,他不能。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他只是一个坐在监视器后的、无关的旁观者。这种清晰的认知,与胸腔里翻涌的、几乎失控的情绪激烈冲撞着,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仅是为“周絮白”和“陆玔”的结局感到悲伤。他更是为那个此刻沉浸在巨大悲恸中、名叫江秝的演员,感到了一种尖锐的、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心疼。他想安慰他,却找不到任何立场和理由,甚至连迈出脚步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只能死死地握住自己冰凉的指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隔着几步之遥的虚空,陪着屏幕里的那个人,一起沉入那片无声的、漫无边际的悲伤之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Cut!”导演陈潘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震撼过后的激动,“好!这条过了!太好了!恭喜江秝老师杀青啦!”
      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打破。掌声、欢呼声、工作人员的祝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充满了整个湖畔片场。灯光大亮,方才那种哀戚凝重的氛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江秝还跪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已经抱着花束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江秝有些踉跄,膝盖大概是真的磕疼了,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他眨了眨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随着这个动作,他脸上那种属于陆玔的、濒死般的空洞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神重新聚焦,虽然还残留着一点生理性的泛红和恍惚,但属于江秝本人的、那种温和明亮的神采,正在一点点回归。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花,与他此刻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抱着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围上来祝贺的同事们笑着,点头致谢,声音还有些微的沙哑:“谢谢大家,辛苦了……”
      场务扛来了摄像机,要录杀青感言。江秝整理了一下情绪,对着镜头,开始说那些熟练的、感谢剧组、感谢导演、感谢所有工作人员的话。他的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清朗,只是眼眶周围那圈淡淡的红,和偶尔细微的停顿,还泄露着方才那场掏心掏肺的表演所留下的痕迹。
      林亓依旧坐在监视器旁,没有动。他看着江秝被众人簇拥着,拍照,寒暄,和导演拥抱,接受一波又一波的祝福。热闹是他们的,林亓却觉得周围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方才那种心悸和无力感还在胸腔里缓慢地荡着涟漪,未曾完全平息。
      他正有些出神时,视线里,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心的黑色身影,忽然动了。
      江秝和导演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侧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走向休息区,也没有去找助理,而是径直朝着林亓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还抱着那束与他此刻气质不太相衬的玫瑰。
      林亓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江秝走到他面前,站定。离得近了,林亓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尚未褪尽的血丝,和鼻尖一点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汗湿。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已经调整得很好,带着点戏谑,带着点熟稔,眼睛微微弯起,直视着还有些发愣的林亓。
      “林亓老师,”江秝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怎么在发呆呢?”他凑近了一点,像是要观察林亓的表情,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是被我刚刚的表演惊艳到了嘛?”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林亓或许会顺着他的台阶,坦率地夸一句“演得真好”。但此刻,看着江秝这故意装出来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再想到刚才监视器里他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林亓心里那点残余的钝痛,忽然就化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和气恼的情绪。他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夸奖给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甚至带着点无语地看了江秝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江秝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笑意更深,还带上了点无辜:“欸?你这什么表情?”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挨着林亓,在他旁边的空折叠凳上坐了下来。凳子很小,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着肩膀。江秝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马褂,淡淡的戏服熏香和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清爽的气息,混合着玫瑰花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林亓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投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湖边拍摄点。美术组正在拆解布景,刚才还充满戏剧张力的地方,转眼就变得凌乱而寻常。
      “怎么,真看入戏了?”江秝的声音放低了些,肩膀轻轻碰了碰林亓的,“不至于吧,林老师?咱们拍的时候,比这惨的也不是没有。”
      “没有。”林亓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演得挺好。”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秝似乎并不在意他这略显冷淡的反应,反而放松了身体,背靠在身后的桌子上,也看向湖边。“刚才跪下去那一下,是真疼。”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亓解释,“石板上有个小坑,没注意,磕得挺实在。”
      林亓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嗯,该。”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没什么攻击性。
      江秝“啧”了一声,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你好狠的心啊。”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小会儿。远处拆景的嘈杂声,近处工作人员收拾器械的响动,还有隐隐约约从别处片场传来的对白声,构成了这个下午最后的背景音。
      “总算拍完了。”江秝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空茫,“陆玔……也终于等到他的结局了。”他说“等到”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
      林亓“嗯”了一声。是啊,都结束了。周絮白死在了不知名的前线,或许马革裹尸,或许尸骨无存。陆玔等来了一枚冰冷的胸针,和余生漫长的、噬骨的思念与悔恨。他们的故事,在剧本合上的那一刻,就彻底定格了。
      “不过,”江秝又开口,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他惯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那种劲儿,“戏是拍完了,但人还在嘛。”他转过头,看着林亓的侧脸,笑容灿烂,带着点狡黠,也带着某种认真的期盼,“所以,我期待着,和林亓老师再搭个四五六次噢。”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膨胀”。按照常理,演员刚合作完,客气一点的会说“期待下次合作”,而江秝直接跳过了“下次”,规划到了遥远的“四五六次”。
      林亓终于转过头,对上江秝那双盛满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期待的眼睛。傍晚最后的天光落进他眼底,像是碎金在流转。胸腔里那团复杂的情绪,似乎被这过于明亮的目光熨帖了些许。但林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的语气,回了一句:
      “还没二搭三搭呢,就开始想着后面的了,”他顿了顿,轻轻摇了下头,吐出最后三个字,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真膨胀。”
      江秝闻言,非但没有被打击到,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肩膀抖动着,笑声清朗,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传开。
      林亓看着他笑,看着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点残存的阴霾,看着他又变回了那个鲜活明亮的江秝。方才湖边那场戏带来的、沉重的心悸和无力感,似乎也在这笑声中,一点点消散开去,化为心底一片温热的、酸软的熨帖。
      他也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地平线,影视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另一个繁华喧嚣的、永不落幕的世界。属于“周絮白”和“陆玔”的故事,在这个闷热的傍晚,正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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