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月百芽

7、江浸月的骨骼

　　你有没有那种时刻？洗了个舒服的大澡，身上抹了新买的香香身体乳，换上一身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准备睡了，却想起今天和领导battle没说过他，好像又背了隐形锅。
　　又想起之前受的委屈至今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当时说不出这些漂亮话呢？还有小时候出过的各种糗，越想越睡不着，为人生中每一个错误而感到尴尬和无奈，烦着烦着，就两点了。
　　而这种夜晚还有很多，这些糟心事时不时就会攀上心头密密麻麻的生长起来。
　　烦得很，就像每一年都买一条充电线，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充电线越来越多，缠绕在一起，变成一个不知该如何解开的死结。

　　江浸月只有十分钟时间，她没有手忙脚乱，反而有一些兴奋，大概是情绪缓和后的中度焦虑状态给了她完美发挥的支点，江浸月脑子里全是林既白说过的那些理论。
　　简而言之，她脑子里全是林既白。
　　“颜聿，你去2号仓库取专用的大漆和金粉，抛光石还有竹篾刀，漆要熟漆，从25度的恒温箱里拿，金粉用24K的，颗粒度5微米以下，避免反光不均匀。”
　　颜聿点点头赶着时间就去了，不过她也有些小想法。紫金釉烛台不是什么稀罕物，毕竟真正贵重的物品也不会落到这家工作室修复了，还肯放到台前直播。金缮本就更适用于那些贵重物品，谁不知道纯金粉延展性好还稳定，最适合填补裂痕了？要是修复届样样都用纯金粉修补，工作还得倒贴钱呗？
　　而且，也不是每件物品都能接受金缮后的样子的，将裂痕化成金丝，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烛台了。
　　但她也顾不上多想，反正出了事有江浸月在前面顶着，这么一想，心里也没那么想当出头鸟了，也许把机会留给别人，是把失败的机会留给别人了呢。
　　“李澈，你去把光谱灯调成为4500K的暖白光，金缮需要显色温润，这个光的感觉最好，然后去准备恒温托盘，按操作区26度正负一的标准，湿度维持在50%，你亲自去盯，别人我不放心，漆在太干或者太湿的环境下都会脆化，辛苦了。”
　　李澈领命，第一时间换掉了那台劣质加湿器，严谨的每分钟都测一下温度湿度。这十分钟好像过得格外漫长。
　　导演组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沈薇是真着急，却只能看着干瞪眼。
　　江浸月主动走过去找她，请她帮忙。
　　“沈老师，麻烦您跟导播说一声，一会镜头都给我的左手特写，焦距调到微距就行，宣传slogan可以是‘金缮——伤痕上开出的金色花朵’，你觉得怎么样？”
　　沈薇终于能发挥点作用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知道江浸月完全可以自己去跟导播对话，但是她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变着法给她找了点事情做罢了。
　　“你放心吧，我这就去说，我觉得很好，你真的很好。”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江浸月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还有5分钟，大家不要慌，我们直播的不是修复事故，而是另一种修复哲学。今天结束后我请大家喝酒！”
　　沉寂的摄影棚里发出一阵掌声，凯哥是真挺慌的，他已经知道导致修复事故的原因和摄制组破坏了工作间的温度有关，正想着该怎么跟江浸月交代呢，江老师给了这个台阶，那再不下去有点不是人了。
　　江浸月真是好人啊，怪不得她能爬到修复届一姐的位置上，想起以前还说人家是靠男人上位的，凯哥就想给自己两嘴巴子。
　　布置完任务，江浸月独自走到远离人群和镜头的窗边，背对着众人，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握拳的手已经不再颤抖，她发微信安慰着周老，这里最不用担心她江浸月的人，就应该是周老，因为这五年是他亲眼看着这个小女孩如何从一个众叛亲离的恋爱脑，成长为如今的修复届一姐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影子，却没有一个是周雪鸣。
　　五年前，周老收留她，让她跟在工作室里学习研究，她每天都最后一个才走，那些家世好的师哥师姐看不上她，趁周老不在就赶她去看仓库，江浸月就在仓库里偷偷练习漆灰的比例调配，手指经常被大漆灼伤，起的全是红疹，半个月她才发现是过敏，天天抹着药膏记录，最后才发现温度22的时候漆液粘稠度最好。
　　她进步快，跟她是天才一点关系都没有，江浸月从来不想做天才，她只是试图靠忙碌来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罢了，当时她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文物修复这件事。
　　毕竟她的发心不纯，要不要转行？要不要换城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她每晚都在为此烦恼，可后来渐渐的，她每晚都被修复这件事占满了。
　　四年前，她第一次独立修复好了一件清代的斗彩碗，得意洋洋的拿给周老检验，最后只得到一句“手是稳了，但心还浮。”
　　进步神速的江浸月被师哥师姐们看在眼里，却没人嫉妒她，所有人都知道，江浸月不是天才，但她的努力程度，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天赋了。
　　就是这样有天赋的江浸月却被周老停职了一个月，周老让她想清楚，到底喜不喜欢修复这件事。
　　江浸月不理解，她觉得周老师是不是在赶自己走啊，听说周雪鸣谈了新的恋爱，他是不是怕日后再见时，大家都尴尬。
　　她的人生就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一个月真的好漫长，江浸月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放松，原来有钱人不是最值得羡慕的，有闲还懂享受的人才最值得羡慕啊！
　　那干点什么呢？如果人生中没有工作这件事，江浸月想重新给自己一个快乐的童年。
　　她在福利院长大，一周只有一个下午可以看一会儿电视，她小时候喜欢看美少女战士，可是从来没有看完过，更别说那些其他动画片了。
　　福利院的电视里好像只播两部动画片，给女孩子放《美少女战士》，给男孩子放《灌篮高手》。于是江浸月在家看了一个月的动画片。
　　26岁再看《美少女战士》，才发现原来它一集只有二十多分钟，长大后的时间流速好像和小时候都不一样了，以前只看得到美少女们变身，华丽的服装，闪亮的绝招，咋咋呼呼的女生也有浪漫的夜礼服假面喜欢。可是长大后才发现，这部作品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把战斗这件事赋予了美少女们，女人不再是需要被英雄救美的，她们自己就可以是战士。
　　江浸月有一种解脱感，这一刻，她拥抱了那个小小的自己，也许她的心从未长大过，只是被生活推着向前罢了。
　　如果十几岁的高中女生可以坚强的面对全世界，那26岁的江浸月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那之后她如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针，整个人支棱了起来。她剪了头发，买了新衣服，搬离了那个一居室的小家，租了一个一室一厅有阳光可以养植物的新房子，她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补完自己的童年。
　　然后她带着好奇又看了《灌篮高手》，她不懂篮球，本以为这是一个讲述樱木花道为了泡妞谎称自己爱打篮球加入校队之后，一步步拿下全国冠军的故事，没想到他们没拿全国第一，而是在全国大赛第一次比赛时就遇到了卫冕冠军，拼尽全力战胜了他们却也用尽了力气，最终止步16强。
　　江浸月被深深的震撼了，当她看到樱木花道在全国大赛晕过去时，跑马灯般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赤木晴子的时候，晴子问他“你喜欢打篮球吗？”，樱木花道瞬间清醒过来，真心的说了一句，“我最喜欢打篮球了”。
　　江浸月泪流满面。
　　一个月没到，她就回到了工作室，一路攀登，超越了那些师哥师姐，成了周老最厉害的徒弟，上了各种节目表演釉下彩的修复。
　　面对各种质疑，她从不在意也不慌乱，因为她知道她的笔记本上有着六千多次的调色失败记录。

　　“江老师，是你点的奶茶吗？这杯好像是专门给你的，还有这个。”
　　凯茜给了她一杯香蕉拿铁和一小罐凡士林，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大漆中含有漆酚容易导致过敏，操作前在手背涂凡士林隔离。”
　　江浸月点开手机，验证消息的地方没有更新，她看着工作室内人手一杯的咖啡，点了通过验证。
　　五分钟很快结束了，李澈和颜聿已经准备就位，江浸月忽然觉得平静无比，她的心舒展开来了，她刚刚脑中闪过的人影，全是自己。
　　不要感谢伤害，要感谢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自己。
　　那些具体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枯燥的技术细节、无数次失败经验累积的正确结论，才是江浸月真正的骨骼。
　　而那些无法改变的、发生在过去的错误和不堪，如果真的无法忘怀，就让它们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吧。
　　江浸月戴上手套，直播恢复，镜头推近，特写她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左手手指，直播画面里传来江浸月沉静又值得回味的声音：
　　“欢迎大家回到直播间，现在我在做的是一种叫金缮的修复技术，它不再是简单的修复裂痕，让作品恢复到没受伤时的样子，而是一种更有力量的修复——让伤痕被看见、被承认、然后由我们来赋予它新的意义。”
　　江浸月眼角有些湿润，还好现在镜头对准的是她的手，但这个细节还是被颜聿捕捉到了，她听得很有感触，虽然现在镜头拍不到谁的脸，但能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她感到与有荣焉。
　　“用熟漆混合糯米粉，比例3：1，搅动到拉丝不断的程度，像这样，不要觉得很简单喔，大漆的保存有特殊的条件，差一点温度湿度都不行，多亏了我们颜聿老师，现在她也一直用手温热着漆碗，让材料始终保持活性。”
　　江浸月用竹篾刀挑起漆胶，沿着裂缝匀速地匀量注入，刚好填满没有溢出，手稳稳的，讲话的语速很慢，看得出她真的很平静，丝毫没有受影响。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裂痕本身就很美，也许是一种物哀之美吧，对我们修复师来说，每条裂痕之间都有呼吸的，这是器物活过的证明，不需要被掩盖，就是金缮要用24K纯金粉，太贵啦，你们说，这能不好看嘛~”
　　江浸月捏着刀尖，微微颤动，让漆胶渗入微观孔隙中。
　　弹幕飞过无数“666”，“这得十年手感才能做到吧？”，“我知道！这是微压灌注！”，“这个女的，有点东西啊！”，“我靠24K纯金啊！”
　　江浸月将24K金粉均匀的筛在半干的漆胶上，拿起一根羽毛，递给颜聿，示意她用羽毛拂去多于的金粉。
　　镜头拉回中景，江浸月几人的上半身出现在直播间里。
　　“接下来我们要等待72小时，让漆与金慢慢融合，三天后，我们再来直播，到时候抛光给大家看伤痕是如何长出金色脉络的~以及我们工作室其他人也会展示烛台的整体补釉，谢谢大家观看~”
　　直播结束，全体团队沉默了两秒，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江浸月手机传来一条林既白的消息。
　　“我在楼下，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