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月百芽

6、原来她，从未被爱过

　　修复工作室内已经搭起了一个精致的摄影棚，直播人员忙着做准备，江浸月也在化妆了，化妆师凯茜用很深的橘色遮瑕在她眼下叠了又叠。
　　“姐，你几点来的啊？睡了几个小时？”
　　江浸月无力的笑了笑，惨白的脸上全靠腮红给她添了点活人感。
　　凯茜跟了她许多年，从她开始上节目到现在，自然也明白了，江浸月这是根本没睡，一直在工作室做准备。
　　“姐，你赶紧闭眼休息一会儿。”
　　“嗯。”
　　江浸月发出小猫哼的一声回应，她是真的没力气了，一旦闭上眼睛，沉重的眼皮根本不想再抬起。
　　有凯茜在，她也终于能闭目养神一会儿了。
　　两人也是有着革命友谊的人，一开始凯茜只是大化妆师的小助理，俗称背锅的，是江浸月为她说话，说更喜欢她的妆，说画不好看不怪她，是自己长得没那么好看，更是力排众议留下了她当自己的专属化妆师，凯茜也很争气，两年就独当一面了，她一直很感谢江浸月，而且，凯茜经常能看到江浸月背在身后的双手，在抖。
　　这种大城市的精英女性，看着是光鲜亮丽，要是在凯茜家乡的村子里，江浸月这个年纪都得生二胎了，她不懂自由的代价是什么，但她会心疼她。
　　闭着眼睛的江浸月却根本没歇着，她在脑内一遍遍的回想所有准备的细节，有没有遗漏，会不会出错，恒温恒湿设备每小时都有人校准，防震台是周老亲自调试的肯定没问题，特殊光谱无影灯也架好了，还用沙袋放在灯腿上加固，每个环节确认好再给江浸月确认一遍，她也都签过字了。
　　用来修复的矿物颜料，是江浸月亲自调色的，环氧树脂和固化剂的比例也都是天子天平称量的，静止熟化了24个小时刚刚取出，是她亲手放进恒温箱的，还让颜聿盯着温差不能和室温超过3度，否则性能会改变。
　　颜聿……江浸月不太喜欢她，但她确实如周老说的一样专业，也许江浸月对她的抵触来自于她心底觉得，她和自己有点像，但是哪里像，她没有深究。
　　不知不觉中，江浸月做着478呼吸法，直到听见凯茜叫她。
　　“姐~姐？该直播啦！”
　　江浸月睁开眼睛，不确定自己睡没睡着，如果算睡着了，那刚才那些工作流程都是梦吗？她不想自己是会做这种梦的人，太心酸了。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是林既白发来的信息。
　　“直播可能会放大你的应激反应，有需要我随时提供场外援助。”
　　江浸月想起昨晚，毫无波澜的把林既白删了。
　　他不会认为我是那种等着被英雄救美的小白兔吧？
　　江浸月一想到自己被人小看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颜聿来提醒她该上场了，见江浸月这种状态，也没心情跟她打招呼，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江浸月，看上去是个高质量女性，工作室用的加湿器却是拼夕夕上面买的，那种性能不稳定的便宜货能维持好湿度要求吗？
　　她不知道，那是向黄芸离职前买的。
　　“江老师，不好了。”
　　李澈着急忙慌跑进来，正装上要出去的江浸月。
　　“怎么了？”
　　“刚刚他们的实习生检查线路时，绊倒了我们的恒温箱电源线，他没敢说，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断电10分钟了，但我立刻插回线路了，温度显示没变化，可我还是不放心……”
　　那边导播已经在倒计时了，江浸月没有责怪谁，而是拍了拍李澈和颜聿的肩膀。
　　“没事儿，随机应变吧。”
　　这一次，她追求的不再是表演完美，而是直面，再坏还能怎样。
　　江浸月上台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机，林既白在验证消息里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如果出现解离感，快速扫描并叫出空间的5种绿色物体，强迫大脑回到当下。”
　　“江老师！可以进场了~”
　　江浸月放下手机，整理情绪，换上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带着工作室的人走进了直播间。
　　直播开始，江浸月的状态绝佳，颜聿在心里小小的佩服了一下这个女人，她和自己一样拼。
　　当颜聿从恒温箱中拿出修复材料时，触手有些微凉，但温差感并不大，看着江浸月信心满满应对如流的样子，也没说什么。
　　也许是第一次面对镜头吧，颜聿和李澈都有些紧张，但有那么紧张吗？李澈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让颜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江浸月手法稳定，讲解清晰，正对着镜头准备将调好的环氧树脂填入缝隙中修复。
　　一声清脆的“嘣”传来，紫金釉烛台那条细小的裂缝，肉眼可见的延长了，还分叉了。
　　直播间内瞬间鸦雀无声，无数弹幕刷过。
　　“完了，是不是修坏了？”
　　“我看直播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吗？”
　　“你们记不记得当年的博物馆事故？？？”
　　“我记得！就是她和她前男友搞砸的那个月下承露瓶吧！”
　　江浸月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面前直播屏幕上闪过的那些弹幕，虽然很多人都替她着急，劝她放松，这种失误经常发生很正常，但是她总能精准的捕捉到那些骂她的信息。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江浸月，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贱吗？”
　　周雪鸣抽着烟，低沉的嗓音传来，江浸月觉得这个八月的盛夏夜晚，格外冷清。
　　“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我们好久没说话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
　　周雪鸣回复着手机信息，眼睛都不抬一下，江浸月看得出，对方头像是个漂亮的长发女生，周雪鸣一向喜欢黑长直，自己为他留的长发已经齐腰了。
　　“小月，我告诉过你要预热材料的。”
　　江浸月僵在原地，她本以为，周雪鸣要跟她说的是，他累了，所以分手了，他不再爱她了，或者，他爱上别人了。
　　她曾经满心崇拜自己这位师哥，父亲是业响当当的周老，从小耳濡目染，学习好人又帅，一毕业就在博物馆上班，经常直播修复日常，赶上互联网热潮成了网红，带动博物馆业绩还有了很多粉丝，可他从不嘚瑟，只说挺开心的，原来这么多人喜欢看文物修复。
　　她放弃高薪聘请，只为了去博物馆实习时能和周雪鸣在一起，恋爱五年，她不后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跟周雪鸣表白，不是为了感情一定要有个结果，而是想爱就爱了，她敬重他的人品，欣赏他的个性，佩服他的专业技术，何况在一起之后自己还做了周老的关门弟子，是周老给了江浸月从没体会过的父爱。
　　周雪鸣带着她直播修复文物，想做个情侣修复师的账号圈粉，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雪鸣手抖了，同样的“嘣”一声，瓷器的裂缝变成了三叉的，还不等江浸月反应，周雪鸣就立刻转身，面对所有专家和观众们。
　　“江浸月，我不是告诉过你要预热材料吗？！”
　　她全身心爱过五年的男人，崇拜了那么多年，甚至就是为了他才学的文物修复的那个男人，竟然推她出去顶罪。
　　他们自然而然的分手不来往了，江浸月背着锅离开了博物馆，她本以为，周雪鸣对她是愧疚的。
　　她能理解，周雪鸣的工作更重要，她能体谅，谁不爱面子呢，她也能接受，背着这锅闭嘴走人，但她无法相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还说这样的话。
　　你……你爱过我吗？
　　江浸月很想这样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她拼命学习，靠打工赚的钱和奖学金上了大学，她想找到亲生父母问问他们。
　　当初为什么不要我啊？我很有用的。
　　高中的时候学习很辛苦，江浸月一天还要打三份工，偶尔给同学们跑腿买饭，赚的第一笔钱，江浸月也没乱花，她脑子很灵活，买了一台打印机，批发了很多纸，她把打印机放在大学的宿舍楼道里，给大家自取使用。
　　每年毕业季都是打印论文的高峰，她没时间盯着看，就把打印机放在楼道里，全凭天地良心，一开始她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被占便宜不给钱，但是没有人这么做。
　　她一个暑假就能靠打印赚几千块，那时候她就觉得，大学生真有素质，大城市真好。
　　她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周雪鸣，那个会给她零食吃，带她逛校园，鼓励她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的人。
　　为了多见几次周雪鸣，江浸月拿着自己从未做错过的数学题一次次请教他，她习惯了扮演弱者，也习惯了仰望他。
　　他们恋爱五年，可是从江浸月十五岁起，她就喜欢他了，那是她的十年啊。
　　江浸月只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呼吸声好似山谷里啸啸的回声。
　　原来她，从未被爱过。

　　直播间的弹幕仿佛炸开了锅，可总有几条画风清奇的夹杂其中。
　　有个匿名ID一直发送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注意，弹幕正在经历情绪传染和群体极化。”
　　“操作者的工作记忆目前被突发事件占用，判断会停顿延迟3到5秒钟，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优先处理灾难化思维链，切断它，解决问题。”
　　“5种绿色物体的名字。”
　　“478，624，848。”
　　江浸月突然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她精准的捕捉到弹幕上那些数字，开始按林既白教过她的呼吸法做了起来，肌肉明显不再僵硬了。
　　她用左手按摩着自己的右手，终于有了一些实感。
　　李澈和颜聿的话术早已经用完了，现在都一脸求救的望着江浸月。
　　“江老师，你还好吧？”
　　“江浸月，怎么办？”
　　林既白的弹幕穿插在无数骂声中间，江浸月总能一眼认出他。
　　“舆论焦点已经从事故转为了如何处理事故，你的专业信用仍在高处。”
　　在所有人都跟她谈心情、责任、怎么办的时候，这个男人给了她唯一需要的东西——客观的情报。
　　这比一万句“我支持你”还有力量。
　　江浸月想起了第一次见林既白的那天晚上，他在看的那本心理学书籍，她也曾经看过的，如果是林既白，现在一定会说，要她调用认知锚点吧？
　　“那是过去……不是现在，那是过去，不是现在……”
　　江浸月喃喃自语，这是这句话，让她从崩溃边缘找回了叫停直播的力气。她看着台下目光担忧的周老，江浸月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笑容。
　　周老就是江浸月的锚点，她想让周老知道，她长大了。
　　江浸月面对镜头深深的鞠了一躬，她态度诚恳的解释着。
　　“各位观众，我们遇到了材料与环境临时性不匹配的专业问题，这也是修复中经常会遇到的真实状况，我们的技术团队会进行紧急评估与修复，请给我们十分钟时间，谢谢大家。”
　　江浸月举起右手，向导播做了一个清晰的切断手势。
　　“去准备金缮的工具，直播间的标题也可以改了。”
　　“新标题就叫《最真实的修复现场：当plan A失败之后》吧。”
　　直播间的画面陷入一片黑暗，但江浸月的心底却有一块地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