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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只需要三样东西:沉默,酒精,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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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小时后,江浸月就要面对直播的镜头了。
她很焦虑,本能地想用最熟悉的方式——身体掌控,来获取短暂的安全感,所以她一结束工作就赶来和林既白吃晚餐。
林既白选了一家私房菜,他以为这种私密性强,菜色又有特点的餐馆是绝佳选项,至少他可以充分观察江浸月。
但江浸月踏进第一步的时候就有点想走了,包厢太安静了,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轰轰声,米白色的墙纸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她觉得自己身处其中好像在被谁审视着一样。
这种被看不见的东西观察的感觉,让江浸月反感,她的手指下意识的摩擦着空酒杯,胡椒海盐也被她倒在盘子里,用手指按在上面,看它们一点点的从指尖滑落,那种粗糙的颗粒感给了江浸月一些实感。
“你点你想吃的就好。”
“这里有什么酒能让人立刻忘记明天?”
林既白接过江浸月手中的酒单,把菜单交换给了她。
“酒精会加剧你明天的神经性手抖,我建议你补充维生素B和镁,比如吃点清蒸鲈鱼和深绿色蔬菜,饭后再吃根香蕉。”
江浸月知道林既白是在为她考虑,在为她好,但是这种建议听起来像是某种指令,她自己也知道补充这些维生素可以改善她的症状,但当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不想听。
“你从刚刚进门后,平均每分钟有10次左右的浅胸式呼吸,这是典型的焦虑躯体化……”
江浸月忍不住打断他,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bompard的羊绒衫,柔软贴身,刚好能突出她的线条,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林既白的小腿,看见林既白有点僵直的反应,江浸月很满意。
是他先让她不舒服的,那她就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找回主场。
这包厢她不喜欢,但如果在不喜欢的地方做些喜欢的事情的话,那就不太一样了。
林既白躲开了江浸月的碰触,语气平稳目光平静。
“你现在是在寻求感觉刺激的转移,而不是解决令你焦虑的事情本身,这会导致事后焦虑反弹加剧,非常不健康。”
“还能比我们的关系更不健康吗?”
江浸月耐心-50%,她明明下班了,林既白也应该下班,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做X吗?
她身体后仰,背部全都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肘,呈现出防御的状态,林既白看得出她失去耐心了,他知道她在直播前一晚应约而来,是为了什么,但越是因为知道,越不能放纵她看着她越陷越深,林既白放下筷子。
“根据耶克斯多德森定律,中等强度的焦虑最利于完美表现,但你现在的焦虑程度明显高于临界值,我们做一个认知评估的练习,你这样想,把‘我怕直播出问题’重新定义为‘我的身体正在为一场重要演出储备能量’。”
江浸月用手托着下巴,太无聊了,她感觉林既白只是动着嘴罢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还在继续靠进林既白,用一些肢体语言亲近他,两人小腿贴着小腿,江浸月用一根食指在林既白的胳膊上来回游走,但这个男人却在说这种没营养的话,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林既白突然抓住了江浸月的手,令她心中一喜,但随即就推到一边,又继续碎碎念起来。
“接下来,我们进行生理唤醒重新归因,你感觉到的心跳加速,身体发烫,不是恐惧,而是兴奋,现在,跟我一起收紧再放松全身的肌肉群,做个身体扫描,循环三次,然后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身体的备战状态,不用害怕。”
江浸月现在确实不害怕了,因为她的焦虑感被一种更强大的感受打败了,那就是挫败感。
她发出的一切勾引信号都被林既白无视了,还见缝插针回过来一套练习,一堆理论。她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不想再说任何一句废话。
“林既白,我不做练习,我只需要三样东西:沉默,酒精,和你。”
江浸月用手指放在林既白的嘴唇上,做了一个让他闭嘴的姿势,她一把推开椅子中间的距离,面对面坐在了林既白的腿上,手指放在他嘴唇上,另一只手玩着他的头发,她身体前倾,林既白却也没有后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都要碰到一起。
你的理论是很好,也许有一天我能用上吧,但不是今晚。
江浸月沉默着,一点点从脖子开始吻着林既白,她闭着眼睛,不想看到他那过于没有情绪的神情,林既白没说话,但身体有些反应,江浸月用脑门儿贴着林既白的脑门儿,发出一些热乎乎的气声。
“今晚我的身体不想听理论了,它只想被忘记,林既白,你治不治?”
林既白沉默着,气氛有点尴尬的时候,服务员进门来上菜了。
江浸月纹丝不动,就倒着坐在林既白腿上,时不时还用长发去蹭林既白的脖颈,他痒痒的,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接纳她。
没有say no就是欲拒还迎,江浸月还不明白吗?狗男人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林既白现在这三样全中,哎,我们冰清玉洁的林医生现在已经是个渣男基本盘了。
服务员上完菜,安静的关门离去了。
江浸月挑挑眉毛睁大眼睛看着林既白,等着他的回应。
林既白又沉默了几秒,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然后用力抓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哦哟,这么刺激?
也许他是喜欢SM那种的类型吗?江浸月在心里想着,怪不得刚刚那些碎碎念都是指令型的,原来好这一口吗?于是她配合着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用撒娇的语气还抛了个wink。
“哎呀~你逮捕我吧~”
林既白没说话,但两个拇指都极其精准的按在江浸月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位上,并持续施加着稳定的压力,江浸月也渐渐感到不对劲了。
“指压内关穴可以缓解心悸和焦虑情绪,比酒精的效果更健康,没有副作用,至于忘记,高强度的生理刺激确实能暂时覆盖前额叶的忧虑回路,但太容易产生错误的关联依赖,我不建议用。”
林既白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江浸月,但江浸月清晰的觉察到,虽然现在是她在上面,但是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好像永远都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脆弱的无法自控的小女孩。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灵与肉无法逃避,那么就只能讨厌那个会让她讨厌自己的人了,她此刻非常讨厌林既白。
“先吃饭吧,吃饱休息后,我陪你夜跑半个小时,让身体达到极限,这样自然分泌的内啡肽会更健康,比你那种方法更管用。”
这一刻,江浸月不得不顿悟了,她算是看清林既白和自己之间的那条鸿沟有多深了。
她想要的是一场暴雨,他给出的却是一份《室内人工降雨的操作指南》。
江浸月觉得挺好笑的,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从林既白腿上下来,起身拿起外套走了。
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对方的温度,想起他那毫无情感的手指,江浸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笑完之后,内心那种无底的荒凉感再次袭来。
好像她第一次不小心看到情欲动画片时的感觉,搞着搞着突然开始说起严肃的家族伦理问题,啊,看个片给自己看萎了,甚至都忘了一开始是想干嘛的,这就是真正的dirty talk吗?
更好笑了,江浸月觉得自己好蠢啊,真的好蠢啊!
她不缺男人,随便在鱼塘分组的朋友圈里发点什么,今晚都不会寂寞,但她累了,累得不想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江浸月走在街上,要回家吗?床头抽屉里很有多可以供她消遣获得一些多巴胺的玩具,可是内心深处的空洞该怎么填上呢?一想到要面对那种高潮之后的空虚,江浸月就觉得,算了。
算了。
她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工作室,手抚摸着冰冷的台面,指尖滑过那些需要修复的裂痕。
没错,她身体的渴望是落空了,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似乎被逼了出来。
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孤勇。
“我倒要看看,还能怎样?”
江浸月喃喃自语着,不就是个破直播吗?能比她从孤儿院里出来寻亲后,发现父母早就不在人世时还迷茫吗?能比周雪鸣骗走她全部身家断崖式分手时还绝望吗?能比她一个人在手术室里给自己签字还孤独吗?
很难超越了,她笑出声,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承受的?
既然睡不着,既然逃不掉,那就看吧,看看明天到底还能坏到什么程度。
林既白面对一桌未动的饭菜,面无表情的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信息。
“对象拒绝健康方案,选择非理性的解决路径,关联情绪:……”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在脑中形成完整的分析报告,看着那行空缺的关联情绪,林既白抬起刚才按住江浸月穴位的那只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感受着。
感受着什么呢?
他好像突然放弃了思考,开始动筷夹菜吃饭,面无表情的咀嚼着,放下筷子,一只手在另一只的手腕处,按压着自己的内关穴。
无论什么时候,林既白都是不可能不吃饭的,一向斯文的他一个人吃着吃着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两个人的菜量,他十分钟就吃完了。
扶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浸月解开了,她当时是打算从下面偷偷伸进来吗?
我的理论有错误吗?
林既白第一次怀疑自己,他起身离去,动作的风将他下摆的衬衫吹起一截,露出他腹部的巨大伤疤。
人只要有面对一切的决心,就会明白,只有吃饭,才有力气。
而江浸月刚刚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服务员告诉林既白,刚刚那位小姐离开的时候已经结过账了。
“我有个小习惯,如果第一次约会时候我喜欢这个男生,我就会让他买单,然后和他说,下一次我再请你呀~这样至少我们能约会两次吧!男人都是很现实的动物不可能让自己吃亏的!”
林既白想起和江浸月躺在床上时她无意间说的那些垃圾话。
“如果我不喜欢这个男生呢,那我就会悄悄把账结了,这样我也不欠他什么,以后不见面了,我心里比较没负担。”
林既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眼前浮现出刚刚江浸月离去的背影,愤怒、孤勇、带着一丝被否定的委屈,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