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月百芽

4、非计划内高密度身体接触

　　林既白坐在一尘不染的书房里，房间中的物件不多，只有一盏书灯亮着，显得有些冷清。他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最后只剩下实验对象一栏空着，他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犹豫了一秒，林既白就在一张小一些的白纸上画起了江浸月的头像，一头略带卷曲的蓬松长发，明显没修剪过却浓密刚好的眉毛，虽然有些许不对称，但右侧略挑的弧度刚好对应了她反差的性格，鼻子不算高挺，骨骼感却很分明，海鸥线？是叫海鸥线吧，真的好像一只海鸥，还有她的嘴，明明没有笑着，这个女人的脸上竟然有两只小海鸥吗？
　　几笔利落的线条勾勒出江浸月的容貌，林既白很满意，将这张纸贴在了报告上的对象那一栏，关灯离开了。
　　月光下，那份报告文件上赫然写着：
　　接触性质：非计划内高密度身体接触。
　　初步观察有行为矛盾性：对象在社交中表现出高控制欲与攻击性，但在私密情境下，对特定生理刺激呈现高敏反应，与控制表象相悖。
　　初步观察有焦虑躯体化症状：对象睡眠质量极浅，有两次无意识蜷缩和一次呼吸暂停，还有一次轻微惊醒，符合广泛性焦虑的生理特征。
　　初步观察有自我认知偏差：对象的社会属性疑似情感操控者，但其行为模式更接近用操控感获得安全感，并非享受控制本身，疑似创伤后的防御机制。
　　研究价值：极佳。
　　研究计划：对象是罕见的高功能焦虑样本，其社会表现与内在状态的割裂，对研究其人格面具与防御机制有典型意义。
　　灯再次亮起，林既白穿着睡衣又坐回书房的椅子上，他打开一支红色的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注意自身不要出现非理性偏移，将观察兴趣误判为情感吸引。
　　他很满意的看着那张小像，不自觉摸了摸她的头发，丝滑的、带着木质香气的氛围感和纸张的粗糙感形成对比，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江浸月收到一条林既白发来的微信，“明天有空吗？”。她没回复，也没点开，任由那条信息是个未读的小红点挂在那里，她无暇顾及。
　　本来预计下周的直播，随着紫金釉烛台的展出提前，也一道提前了，现在只有三天准备时间，于是她早早来到工作室里做直播的修复预演。
　　向黄芸已经不来了，工作室里又多了好几张生面孔，江浸月沉浸在给一条极小的裂缝填补漆灰的静止状态里，突然手抖了一下，指尖的微颤让漆线偏离了裂缝0.1毫米，新来给她当助手的颜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对于大部分修复师来说，这种失误算家常便饭，但对于误差率常年控制在0.5%的江浸月来说，就不太寻常了。
　　“要不要休息下？我帮你处理。”
　　“不用，先放着。”
　　江浸月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用热腾腾的水蒸气熏了熏眼睛，她闭上双眼，脑内闪过林既白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她迅速睁开双眼，有些晃神。
　　完了，他怎么连我的职业精度都能污染？
　　江浸月有点情绪，正要回去就对上了来看她的周老，江浸月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是瞒不过周老的。
　　“小月，直播的事，现在叫停还来得及，你得多休息。”
　　“我没事，我可以的，师傅，刚刚那道歪了的线我会洗掉重做的。”
　　有些事，就是要一直往南墙去撞，错到底，才会知道究竟是对是错。
　　周老见她倔强的样子，和刚刚闭着眼睛晃神的状态，以为她是又想起了周雪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周老的手粗糙、干瘦却很有力量，这两下拍得她有点吃痛，身体上的疼痛也让她对当下更加有了些实感。
　　“真没事，我回去重做。”
　　师徒俩一前一后回到工作台，却发现颜聿已经在洗掉刚刚错误的操作了。
　　“你是……？”
　　江浸月有点不爽，她最讨厌别人不按自己的步骤来操作，工作室里都是她说一不二，难道是自己刚刚没有说“先放着”这三个字？这人为什么绕过她，在处理她的错误。
　　“小月啊，忘了跟你介绍，向黄芸不来了，这是新来的颜聿，以前跟着你李叔叔的，去年那个雕花木漆器就是她主导修复的。”
　　“江浸月，你好。”
　　颜聿伸出手，江浸月艰难的挤出一个微笑，握了握她的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室里听到谁叫她的大名了，江浸月，这三个字代表颜聿认为她和她是平起平坐的，所以她擅自动手，“帮”她解决问题。
　　江浸月觉得胸口闷闷的，一个不太好的熟悉的感觉正在往上涌。她立刻转身离开，去到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洗两只手，她直视镜子中的自己。
　　冷静，冷静。
　　卫生间里只有水流声和江浸月不太均匀的呼吸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几声震动的声音。
　　是林既白。
　　他没有再追问有没有时间见面，要不要在哪吃饭，或者约她去哪里玩玩之类的问题，而是发来了一篇科普文章《β-内啡肽与多巴胺再端起亲密关系后的代谢周期及情绪波动的应对方法》，江浸月点开往下滑了很久都没到底，无语的关掉了。
　　林既白又补充发来了一句。
　　“根据理论，你今天可能会出现情绪低谷，心情烦躁，如果影响到你，就按照文章里的操作方法，进行10分钟的呼吸调节，如果没用，打电话给我。”
　　他是把我当做实验室的小白鼠吗？
　　江浸月翻了个白眼，但瞥到镜子中皱紧的眉头，她用手去按自己的眉头，想让那块肌肉放松下来，无济于事，最后鬼使神差的再次点开那篇文章拉到底，按方法做了起来。
　　478呼吸法不是什么罕见方法，她吸气4秒，屏气7秒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呼气8秒时有些绝望，她这口短促的气根本撑不到8秒，如果一开始的第一个呼吸都做不好，那后面就更不可能做够10分钟了。
　　手机的语音邀请响起，江浸月点了接听，她的呼吸也乱了起来。
　　“喂？你在做吗？”
　　对，姐在做，所以没空理你。
　　江浸月很想这么回答，但呼吸更乱了，她有些气喘，手也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我要发作了，但我在控制。”
　　林既白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静，理性，专业，给了此刻的江浸月一些踏实的氛围。
　　“你听我的，吸气234，屏气234567，呼气2345678，你自己继续，做不到完美也没关系，保持你自己的节奏，这一部是为了激活你的呼吸，刺激副交感神经系统，让神经启动可塑性连锁反应，达到后续调节呼吸的效果。”
　　林既白讲的很清楚，让江浸月多了几分心安，她总是很恐惧那种恐惧本身，但如果有人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告诉她，或者讲解清楚每一步的目的，她就会变得踏实。
　　就像她的牙医，她一直很恐惧拔牙补牙这些，听到磨牙工具的声音就令人紧张，但她的牙医会告诉她，打麻药会有点疼，但注射只需要2秒，接下来补牙不会太痛，但会有感觉，开始了，每次只磨3秒，如果疼就用伸出一根手指，还可以接受吗？好的继续……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牙医经常看小朋友，所以每一步都会解释的很清楚，让小朋友放松，不用面对未知，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她也很受用，就像林既白一样。
　　“好，接下来我们换个呼吸频率，吸气23456，屏气2，呼气234，这个624呼吸法可以刺激神经，如果有点刺痛感也是正常的，不用害怕，最后我们通过整合呼吸来诱导你进入深度冥想的放松状态，吸气2345678，屏气234，呼气2345678，848呼吸法，你有空就多做，现在感觉有好点吗？”
　　江浸月还真感觉好了点，手不抖了，但还有些麻麻的，也不再喘不上气了，呼吸平静了许多，一直紧绷着的肩颈也松弛了不少，她自己顺着锁骨和肋骨一条条往下按揉，松解紧张的膈肌肌肉。
　　“好多了，谢谢你。”
　　一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滋生出来，这一次，她好像没有被当成女人来安慰，而是被当成一个问题一样解决了？
　　有点感觉被冒犯到，但又有一种被人接住了的安全感。
　　“我叫江浸月。”
　　林既白顿了一秒，很快便接上了。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是个很有意境的名字，林既白等着江浸月的回复，就听见语音被挂断了。
　　江浸月发来信息：明天一起吃饭吧。
　　林既白回了个好字，顺手把江浸月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她的名字。

　　整理好一切的江浸月重新回到工作室，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颜聿正在跟周老自荐。
　　“周老，我虽然不是您亲自带出来的，但我也有实力，如果她做不好，我可以。”
　　江浸月毫不避讳的推门而入，周老见她这随时准备冲锋陷阵一样的状态也放心了，他委婉的冲颜聿笑了笑，看上去很慈祥的样子。
　　“你来的时机不好，都没来得及给你办欢迎宴，等直播的事结束，跟给小月的庆功宴一起办吧。”
　　颜聿听出了周老话里的意思，他这是毫不避讳的承认他对江浸月的信心，这场直播在他眼中就不可能失败，当然，她对江浸月本人也没有什么意见，她只是在曾经的工作室中被那些关系户欺压的太久，太想往上爬罢了。
　　颜聿点点头，见江浸月也点头笑了笑，众人继续投入修复预演中，这一次，江浸月心里想着刚刚那几个呼吸法，手稳稳的修复好了一条裂痕。
　　表盘上的时针转的很快，工作室中的人陆续下班，最后只剩下了江浸月一人而已。
　　她也有些疲惫，无心工作了，索性泡了杯面坐在办公室里吃起来，等面的间隙，她打开手机的电子备忘录，这是她的日记本，里面隔三差五记录着她的心情。
　　“我怀疑他会不会把我的颤抖变成数据，把我的快感写成报告，我跟他可以沟通的语言，就像一种代码，要输入对指令，他这个程序才会继续运行，”
　　江浸月陷入思考，看见前天的备忘录里写着那句周老跟她的说的话。
　　“有本事就去报复他。”
　　再往前翻备忘录，很多天，很多年，都只写了这一句话。
　　但是她没本事。
　　她该去报复的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可如今让她想要纠缠的，却是这个叫林既白的变量。
　　江浸月必须承认，她曾经发誓不再对任何人动心，可林既白好像和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她的心下，轰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