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月百芽

12、江浸月，我来爱你

　　海风带着咸湿的冷空气，像一个个巴掌一样护在人脸上，毕竟是一月。
　　江浸月想不起为什么来的，但看着眼前那片真实的、波光粼粼的蔚蓝色，她还是有些发愣。曾经她最想和周雪鸣一起去的就是海边，可是至今都没去过。她也不是不能一个人来看海，只是她对海边的想象中，始终是两个人的。
　　林既白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室外阳光的人气儿回来，他将汉堡和热巧拿出来给江浸月，自己吧麦当劳的纸袋认真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附近只有这家麦当劳干净一点，热饮只有巧克力了，我知道你怕喝了心慌，可以倒热水兑一兑。”
　　“我喝这个没事儿，谢谢你啊。”
　　江浸月其实挺爱喝麦当劳的热巧，因为太不纯正了，从小到大都是一股刷锅水味儿，但就是这个便宜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她在工作场合喝过很多对方提供的热巧，浓郁到喝一口心慌一整天的程度，还挺贵的。
　　也许我就是用不了好东西吧，江浸月在心里自嘲着。她咬了一口汉堡，里面的酸黄瓜和酱料多到溢出来，不自觉挑了下眉毛。
　　“我之前看你发过朋友圈吐槽，他家的番茄酱和酸黄瓜太少，这边客流少，我特意让他们多加的。”
　　林既白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搓了搓，江浸月观察到了，有些疑惑，她提这种需求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被满足过啊？
　　“你怎么不吃？”
　　江浸月见他就这么盯着自己吃饭，随便找点话题吧，希望聊着聊着能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希望她没有乱说错什么话吧……
　　“我吃过了，放心吧。”
　　江浸月刚刚确实看见林既白收拾纸袋的时候，里面还有一个一样的吉士汉堡，会不会他是点了两份然后把自己的那份酱料和酸黄瓜匀出来的啊？
　　不太可能吧！江浸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忏悔！她在心里给林既白小声道了个歉。
　　“你还记得我说我有话要……”
　　江浸月吃得差不多了，林既白开始步入正题。
　　江浸月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此刻氛围真的很好，她忍不住想多快乐一会儿，只能用粗劣的方式打断他，来转移话题。
　　“哎！有海鸥哎~”
　　林既白没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也没接话。江浸月心想不会被识破了吧？其实这个地方这个月份会不会有海鸥她也不知道。
　　“你……你是不是开了一夜车啊？”
　　“你说想去一个有鲜花有树林，阳光很好的海边，我搜索北京周边三百公里，综合下来也只有这里最适合了。”
　　江浸月有点尴尬，她醉酒后随口胡说一句居然让林既白像完成主人的人物一样，一夜三百公里？？？
　　“至于鲜花……现在季节不对，大部分都没开，我就在路边摊给你买了点仿真花……我知道现在没有这样达到你想要的要求，回去我都给你补上，好嘛？”
　　江浸月这才仔细看雨刷器上那些过于鲜艳的塑料假花，鼻子有点酸，林既白居然真的一丝不苟的在帮她实现一句醉话，还这样认真的跟她道歉，还提供补偿措施。
　　原来天底下是有男人了解，道歉的正确步骤的。
　　“我觉得仿真花很好，我就喜欢仿真花！”
　　林既白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点了点头，其实内心激动的不行，他认为到此刻真的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我有话要对你说。”
　　“哎呀都是成年人了，说不说的，不重要，现在这样很好啦。”
　　江浸月开启垃圾话模式，碎碎念着一些拖延时间没营养的话。
　　“江浸月，我们的实验应该可以结束了。”
　　果然，江浸月惨然一笑，她就知道林既白是来结束关系的，但此刻对他也没有责怪，毕竟大海是真的，她甚至有些欣慰林既白特意挑了一个浪漫的地方，让场面不至于太难看。她是没打算和林既白谈恋爱，可要说没心动过，那也是假的，此刻有些失落落的。
　　正常啦！江浸月安慰自己，不过是和以往都一样罢了。
　　“好啊，我没意见。”
　　江浸月的声音沉沉的。
　　林既白打开车门，拉着她下了车，两人走到靠海的地方，林既白没有看江浸月，而是望着大海。
　　“江浸月，我喜欢你。”
　　“啊？”
　　冷冽的海风吹过，林既白将江浸月抱入怀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没法再当你的心理医生了，但我一定会陪着你好起来。”
　　林既白的碎发被风吹得摇曳着，他眼下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胡子也冒出来了，江浸月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沉默半响，她逆着阳光抬起头，看向林既白坚定的眼神。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对我是喜欢，不是别的？”
　　林既白拉着江浸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他的心跳。
　　“当你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时候，我的心率比日常要高25左右，我的呼吸频率会自动随着你的调整，还有皮肤电反应和时间流速理论都……”
　　江浸月抽回自己的手，打断林既白的长篇大论。
　　“好了，可以了。”
　　这话，她即使说给林既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再妄想了，就算喜欢又能怎样呢？不都是覆辙？
　　“都会过去的……”
　　得到了林既白预料中的回答，他知道江浸月这个人的防御机制很强，在直播中得知她和周雪鸣的事情后，他特意去复习了情感创伤的相关书籍理论，林既白认为江浸月也是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需要一次次推开目标，看对方会不会回来，以“作”的方式确认对方的爱。
　　“是会过去的，但还会再开始，江老师的魅力足以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爱上你了。”
　　江浸月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开开合合的，她知道如何用话术应对那些只是馋她身子的人，但眼前这个人，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林既白真的爱上她的灵魂。
　　“你说你会陪着我好起来，可如果我一直好不起来呢？”
　　江浸月觉得自己飘起来了，但身上还有无数根线连接在大地上，其中最粗的那根线就是她的病痛。
　　“那就不好起来，我就喜欢有病的你。”
　　“你才有病。”
　　江浸月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林既白，但她也知道，他这是在缓和气氛。
　　“那我太开心啦，这样我会觉得自己离你更近了一点。”
　　如果说江浸月的世界很辽阔，那么她就是核心地带很狭窄的那种人，什么人都可以进入她的世界走一走逛一逛，但是真正能进入核心地区的人，很少很少。

　　两人在回程的车上，江浸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她还是更喜欢这种平等的感觉。
　　“不当大领导啦？”
　　林既白想起昨晚她喝醉的可爱样子，不禁笑了笑。
　　江浸月将遮光板拉下来，照了照镜子。不照不知道，一照才发现自己妆早脱干净了，眼线花的黑漆漆一片还掉渣，眉毛也油油的，口红更是早没了，只剩下有点干裂的嘴唇。
　　刚刚林既白是对着这么一张脸表白的吗？
　　林既白注意到江浸月的尴尬，帮她把遮光板合上了。
　　“你现在也很漂亮。”
　　“你对我真是真爱啊林医生！”
　　车开进了休息站，林既白拿出一盒抽纸递给江浸月。
　　“这里有洗脸的地方，我等你。”
　　江浸月第一次觉得林既白无比贴心，一溜烟跑下了车。现在她也顾不上嫌弃公共卫生间的水凉得有多扎手了，快速洗了个脸，擦了个润色防晒，补了口红。
　　其实她的素颜挺好看的，只是有点憔悴罢了，但对江浸月来说，化妆像是一种武装自己的手段，化了会觉得自己在一个人设里，给她了稳定的安全感和一些力量。
　　在休息站买了点小零食，江浸月抱着一大袋子回到车上，她余光瞥见休息站旁边的温室大棚写着“草莓采摘25元一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时候，江浸月的福利院经常组织大家去采摘草莓，后来院长觉得这个生意有钱挣，就把福利院里的一块地开垦了出来种草莓。说实话，江浸月挺想进去看看的，但是两人在外面待了太久，她知道林既白也很疲惫，所以还是选择朝车走去。
　　林既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江浸月，他跑下车接过塑料袋放到车上，又拉着江浸月走进了草莓园。
　　“我有点好奇，你想不想陪我？”
　　林既白给了江浸月一个小台阶，江浸月下来得很快乐，她觉得林既白的情商好像突然提高了很多？以前他都不讲人话的，现在怎么说话这么好听啦？
　　情商？情商，难道是有情了之后才会有商？
　　果农大伯见有客人来立刻拿着二维码上前，两人付款50，一人分到一个小果篮。
　　“只要这个篮子能装下的，随便摘~”
　　一进入到温暖湿润的大棚里，江浸月就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味，她立刻松弛下来，这里可是她熟悉且无需社交的专属领域。所以很快速的就摘起了草莓，那些全果鲜红的，萼片翻卷的真正成熟的草莓，在江浸月眼里无处遁逃。
　　忘我的摘了一会儿，江浸月才看向林既白，发现他面露难色的蹲在一旁，用手机比对着草莓的数据。
　　这小孩儿，要是在我们福利院里，可真吃不上饭咯。
　　江浸月走到林既白身边，也蹲了下去，看见他篮子里的草莓长得歪瓜裂枣的，有些不满。
　　林既白辩解说，他是看网上写长得奇形怪状的草莓通常比较甜才摘的。
　　江浸月拿出一个奇怪草莓塞到林既白嘴里，林既白指了指旁边写着“禁止边吃边摘”的超大立牌，江浸月没理他，等他咽下去又塞了一个自己摘的草莓到他嘴里。
　　“哪个甜？信我还是信专家？”
　　这简直就是权威被挑战啊！
　　林既白从小到大都是等绿灯才走的那种人，但此刻他和江浸月蹲在草莓地里，偷吃了两颗大草莓，心中竟然涌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你甜。”
　　江浸月没理他，开始手把手教学如何分辨那些成熟的超甜的草莓。林既白其实没在听，而是看着充满朝气的，闻上去香香甜甜的江浸月，看她分享擅长的小诀窍，听她说着果实种下去，只要除草浇水驱虫，好好照顾，就会有收获的理论，林既白的内心也逐渐踏实下来。
　　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江浸月喜欢这个价值观，那又怎么会让别人的付出没有回报呢？林既白的心随着江浸月而跳动着，江浸月见他指望不上，跟他交换了果篮，快速的又采满了一整篮。
　　两人心满意足地从大棚离开，回到车上。

　　林既白在在把草莓装后备箱，他突然发现篮子中有一颗心型的草莓，像小朋友一样有点兴奋地拿出来，准备一会儿给江浸月也看看。
　　但她人呢？
　　车里没人，路上也没人。
　　大棚没人，休息站也没人。
　　林既白找了一圈，发现江浸月在卫生间中又发作了。
　　“我……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喘不上气……”
　　林既白从口袋中拿出麦当劳的纸袋，让江浸月套着纸袋呼吸，缓解碱中毒。
　　江浸月紧张得双手颤抖，一下把纸袋撕破了，更加绝望起来。
　　“没事，你别紧张，我可是医生。”
　　“心……心理医生……”
　　林既白扶住江浸月的脖子和脸颊，吻了上去。
　　理论上，接吻也可以缓解呼吸性碱中毒的。但江浸月一边喘一边推开了林既白。
　　“好，我们试试别的方法。”
　　“……”
　　江浸月没有说别再吻她了，而是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林既白知道现在就是江浸月最脆弱，最能坦白内心的时刻，于是他推了一把。
　　“然后呢？你想怎样？我都可以做到的，只要你告诉我，你最想要怎样？”
　　江浸月还是犹豫，但她突然看见了林既白手里那颗心型草莓。她小时候第一次种出奇怪草莓的时候，高兴地三天睡不着觉，逢人就拿出来炫耀，后来那颗草莓烂掉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天，后悔没有在它最香甜的时候吃掉。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江浸月深吸一口气，一下说完了好长一句话，越往后声音越细，语调听起来有些哽咽，然后她代偿般急促的喘起气来。
　　“……你能不能说你爱我，夸夸我，让我相信我真的很好，你真的很爱我？”
　　林既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抱住了江浸月，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语气平缓又温柔的回答她。
　　“江浸月，我爱你。你真的很好，刚刚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见你自动捐款的记录了。你遇到过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一次次被伤害又跌倒，可是你永远都能再次站起来。你修复的最成功最完美的作品就是你自己。我不是爱那个从没受过伤没破碎过的你，我爱的就是现在满身伤痕，却在上面开出鲜花的你。”
　　“你很好，你天生就是值得被爱的。”
　　江浸月听得泪流满面，但呼吸渐渐平稳，发作期过去了。
　　林既白松了口气，他松开怀抱，释然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
　　江浸月有些羞耻，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林既白感觉好安全，她闻着草莓的香味就卸下了心防，对，都怪草莓！
　　“我只是没想到，你想要的，真的只是爱啊~”
　　林既白摸了摸江浸月的头顶，在心里复盘了一遍她那张牙舞爪的海后形象，和说绝不谈恋爱只想靠玩玩男人调剂心情的过来人模样，结果内心最渴望的却是她表现得最不想得到的东西。
　　这也太纯爱了！
　　江浸月将他的手打开，发出重重的啪的一声。
　　“你以为得到爱很容易啊？”
　　林既白点点头，不置可否。
　　江浸月翻了个白眼。
　　“你不信？”
　　“不信。”
　　“那我证明给你看。”
　　江浸月刚对林既白有点好感，突然觉得他还真是能说大话！可林既白拿出麦当劳的纸袋时，江浸月真心觉得那就是他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心中软了一下。
　　“怎么证明？”
　　林既白将那颗心型草莓的蒂摘掉，放在手里搓了搓，看着江浸月现在的样子，觉得她此时就像是一只有点炸毛的花猫，林既白将一整颗草莓都喂给江浸月，然后一字一顿的回答她。
　　“江浸月，我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