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月百芽

11、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江浸月闭着眼睛，可这种关闭视觉的方式会更加放大她的痛苦，她眼睛微微睁开，发现颜聿并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来，平静的观察着她。
　　她的头发散乱在卫生间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颜聿一手托起江浸月的头，将她的脸颊从冰冷的触感中解救出来，放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惊讶，也没有评价，颜聿的黑色牛津鞋停在江浸月视线的边缘里，她听见颜聿漫不经心的问自己。
　　“右手给我。”
　　就像在问她今天的天气如何一样，江浸月想抬起右手，手指动了动，胳膊却不听使唤，手指的肌肉紧绷到指关节都发白了，不规律的抽动着，就这样过了五秒。
　　颜聿索性坐在了地上，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江浸月的右手手腕，不是那种温柔的承托，而是一种更稳定、更骨干、略带压迫的力道，有点像林既白的手感。
　　“吸气234，憋住234567，呼气2345678。”
　　江浸月感受着颜聿的大拇指在随着呼吸按压自己的虎口处，478呼吸法她已经很熟了，她又想到林既白。
　　压力过载，睡眠不足，惊恐发作，情感障碍，孤身一人……江浸月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她侧着头，眼泪从左流进右眼，最终流进了颜聿的手掌心。
　　“一会儿在哭，你现在哭了呼吸更乱更难恢复了。”
　　江浸月知道颜聿说的是对的，她努力冷静下来，把眼泪憋回去，与混乱的呼吸对抗。可有好几次她都无法憋气7秒，又不想跟不上颜聿的节奏，最后把自己憋得不行，不得不大口呼吸，造成恶性循环。
　　“不要呼吸代偿，我没有纸袋，你如果碱中毒了我也没招了。”
　　江浸月感觉就像被一条湿毛巾盖在了脸上一样，她明明大口喘气，可是就是没有氧气的感觉，iWatch也一直发出警报，提醒她心跳持续130过快了。
　　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柔软度，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但过度通气让她真觉得要死了，差不多要死了，就是这种濒死感，虽然知道每次都会来，每次也都会慢慢缓解，可是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要死了。
　　“我会不会……”
　　颜聿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冷静的打断她。
　　“Not today。”
　　这时有喝醉的男性路人走进她们所在的卫生间，颜聿立刻用身体护住江浸月，然后非常大声了吼了一嗓子。
　　“滚出去——！”

　　两个路人被吓走，颜聿顺手锁上大门，在门口放了一个“打扫中”的标志。
　　江浸月被刚才的小意外扰得气息更乱了，她尝试站起来走路却立刻摔到地上。
　　颜聿赶紧过去用两只手握住江浸月的两个手腕，将调整了478改成了356，让她能在她能做到的范围里做到极限，艰难的几个循环后，那种濒死感像是退潮一般渐渐淡去了。
　　江浸月浑身都湿透了，此刻觉得有些冷。
　　颜聿将外套脱下着在她身上，又拿出了一颗糖递给江浸月。江浸月毫不犹豫的吃掉了，她的鬓角都被汗水湿透，此刻精疲力尽也顾不上狼狈了。
　　一阵沉默，空气中只有一些细微的江浸月咀嚼糖果的声音。
　　“谢谢你，颜聿。”
　　江浸月的喉咙干涩着，颜聿手一抬，示意她不用多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江浸月猛咽口水缓解了嗓子的不适感，还是她率先打破尴尬的气氛。
　　“吓着你了吧？不用太担心，就是惊恐发作，死不了。”
　　说完又觉得有些尴尬，刚刚濒死感到达高潮的时候，江浸月没控制住的问颜聿她会不会死，可颜聿不等自己说完就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今天不会。好多次发作的时候她都只想要有人告诉她的这个答案，就这样被她有点讨厌又有点佩服的对手说出来了？
　　颜聿起身洗了个手，等着水池中的水慢慢变热。
　　“我比较惊讶的是，你居然能撑到现在才发作。”
　　颜聿用热水打湿纸巾，带过来给江浸月擦擦手和脸上的汗。
　　江浸月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颜聿察觉到，很自然的又去帮她换了两张热水的纸巾，从不远处丢到江浸月手里，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好像都更加自在了。
　　“我要是你，早把周雪鸣的公司烧了。”
　　江浸月笑了笑，是她不想烧吗？她曾经无数次站在周雪鸣公司的天台山，想着要不就这么跳下去算了，死也要溅他一身血。
　　“你也说了，人家那是公司，我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才有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颜聿顿了顿，她之前听说过江浸月的经历，从小是孤儿，和周雪鸣又纠缠了这么多年……她望向江浸月，却发现江浸月在用一种非常直白的眼神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个“正常的、幸福的有钱的、无法理解她的人。”
　　“我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时，十二岁，我妈和你一样，只是她不承认自己病了，在家祭拜，做法，全家不得安生，你很幸运，知道你在对抗什么，还有可能控制它。”
　　江浸月迅速明白了颜聿为什么如此熟练的照顾她，她为自己刚刚流露出的眼神而感到抱歉，她是很苦，但谁又不苦呢。
　　“而且我姥姥是这样，我妈是这样，我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所以你不用感谢我，我只是在给自己做预演罢了。”
　　寂静在肮脏的卫生间中蔓延，却不再令人感到窒息。
　　江浸月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对颜聿有些讨厌，原来她们都是住在深渊里的同一种人，她太能理解颜聿心底的恐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然后一番不可收拾。
　　颜聿和江浸月确实是同一种人，她们都需要用绝对的专注和耐心，在自己修复文物时，享受大脑里那些喧嚣吵闹突然安静的感觉。
　　江浸月声音还哑着，却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笑意和情感，跟颜聿打趣。
　　“那刚刚你是在把我当成你妈妈的代餐吗？”
　　颜聿也笑了，没好气的将手里新的温热纸巾甩在江浸月脸上。
　　“哎呀我的妆都花啦！”
　　“早就花了。”
　　江浸月看向镜子中那个头发凌乱，衣服也湿透了，眼线花了还随着眼泪变成两个黑眼圈的自己，却突然笑了起来，她有点开心。
　　她好开心。
　　颜聿早已习惯情绪不稳定的人，对各种突然的哭啊笑啊喊啊闹啊都早已免疫，但她望着江浸月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可能被她感染到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江浸月，我好像看见你了。”
　　江浸月逐渐平复下来，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僵硬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
　　“颜聿，我们都会好的。”
　　“从概率上来讲，我们更大可能是一起不好。”
　　两人又再次笑起来，这一刻，那些痛苦，创伤，病痛，都不再重要了。
　　江浸月在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走着，走过狂风走过暴雨，现在，遇到了一个同路人。

　　江浸月裹着大衣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那辆黑色奔驰果然还在。她想过要不从后门绕进去吧，但看见林既白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比车灯还亮时，心也有点软了。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可就是在冷风口站得这几分钟，直接把江浸月吹高了，她突然上头，脑子嗡嗡的。本打算走过去坐车里聊完回家睡觉，没想到鬼使神差向家走去。
　　林既白也跟着江浸月很自然的上了楼。
　　一进门，林既白就用手背贴上了江浸月的脸颊。
　　“温度偏低，今晚风速三级，你走回来的？”
　　江浸月因为过度疲惫加上醉酒吹风上头，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拎着两只刚刚脱掉的高跟鞋，在林既白面前转了一个圈，就像迪士尼的某位公主。
　　“啊哈~”
　　“下次联系我去接你。”
　　早知道也不问了，应该跟着那辆车开过去等她的，林既白有些心疼，他看得出江浸月妆容花了，披头散发的，难道跟人打架了？
　　“你没有自己的事做嘛？你又不是我的司机~”
　　林既白太想见到江浸月了，对她前半句的阴阳怪气丝毫没放在心上，而是伸手想接过她的高跟鞋放好、
　　“我可以是。”
　　“不给你~这么漂亮的高跟鞋我要自己拿着！”
　　她好可爱啊，林既白忍不住在心里想。
　　“我才不坐别人的车！”
　　林既白听着江浸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判断她是喝多了，自己的车她坐得还少吗？又想到从没看过江浸月开车，她这个状态，如果真的开车只会危险吧。
　　“你有驾照吗？”
　　江浸月突然想起自己没有驾照，哭天抹泪起来，到处在屋里找自己的驾照，又开始找自己的车。
　　“我驾照呢？我驾照怎么没了！我车呢？是不是你开走了？你还给我！”
　　林既白乖巧的递上了自己的车钥匙，江浸月如获至宝，兴冲冲就要下楼开车，林既白拗不过她，只好多拿了几件大衣，追着江浸月又下了楼。
　　看她对着空气中一通乱按车钥匙，然后闻声寻车，林既白终于赶在她坐进主驾驶之前，把她塞进了后座。
　　“干嘛啦，我要坐前面！”
　　“厉害的大人物都是坐在后面的。”
　　“喔~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是厉害的大人物！”
　　林既白没想到自己这种拙劣的哄人方式真的奏效，立刻给大人物在后座安顿好，厚厚的围巾，带着她自己味道的熟悉大衣，车内开启暖风，电解质水、小零食、巧克力……在后座簇拥着大人物，她似乎很是满意。
　　林既白想坐在她身边，可是刚打开车门吹进一阵冷风，江浸月立刻一脚将他踹了出去，迅速关上了门。
　　车不能一直停在小区门口，林既白回到主驾驶，打开地图开始寻找目的地。
　　“大人物，你想去哪？”
　　“我想回爸妈家。”
　　“我带你去。”
　　“真的？”
　　江浸月扒上主驾驶的座椅，脸贴近林既白，林既白闻到了明显的酒精气息，立刻递上保温杯。
　　“你把温水都喝了，我就带你去。”
　　“你骗人~你都没问我在哪里！”
　　林既白笑了笑，虽然江浸月喝醉了，但还是有正常逻辑的，一般人喝醉之后都会彻底失控，但她好像游走在失控的边缘，如果不是她天赋异禀对酒精的耐受度非常好，就是她经常做失控练习让自己随时保持理智状态……简单说，就是平时太克制了。
　　一个新的治疗方案钻进了林既白的心里。
　　“那你爸妈家在哪里呀？”
　　“在一个有很多鲜花，大海，阳光很好的树林里。”

　　中午的阳光把江浸月晃醒了，她坐起身发现窗外正对着一片蔚蓝大海，雨刷器上插满了无数鲜花，她有点懵，摇下车窗看见不远处的林既白也发现她了，正拿着麦当劳朝她跑来。
　　原来是挂在窗户上的衣服脱落，才让阳光照了进来。她下意识摸手机，担心一整晚过去没电了，这种与全世界失联的感觉会让她不安，可是手机好好的就放在一边，100%电。
　　深渊依旧在旁，但此刻，江浸月坐在一辆温暖的，只载她而来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