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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就像她以为,小时候没得到过的爱,长大了就能得到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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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的镜头开启时,江浸月已在操作台前。
她没看镜头,而是俯身用光纤内窥镜探入烛台内部裂缝处,将影像投到侧屏。
“72小时了,漆与金的共晶反应基本完成。现在我们要验证两件事,结合强度,和微观嵌合度。”
江浸月退出画面半个身位,颜聿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感激,她的老师从来都是把一整个团队的工作成果揽到自己身上,在他手下打工十年也没有出头之日,如今才来周老这边,自己还是江浸月最大的竞争对手,后面本有她和李澈一起的镜头安排,可江浸月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给自己加了戏。
那颜聿一定要更加珍惜。
颜聿拿着一个超声波测厚仪,探头轻触金线边缘。
“这里是修复体与原釉面的界面。超声波在均质材料中传播速度恒定,如果出现异响或速度突变,就像这样。”
她点击播放,仪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说明内部无空鼓、无分层,也说明江老师上次的操作非常完美。”
两人相视一笑,颜聿很自觉的也给江浸月让开了位置。
弹幕飘过专业观众的惊叹:
用户@材料学在读:她用的那是Olympus 38DL Plus!
用户@修复所打工人:羡慕哭了!这设备我们实验室都申请不下来……
江浸月也看见了这几条弹幕,曾几何时,她连普通设备都用不上,只有一双手,而那些贵重的文物器皿是不可能交付给只有一双手的人的,想到过去,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但被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不可以出问题,更不可以是自己的问题,今天的她必须完美。
“接下来,我们开始抛光。”
江浸月将烛台固定在数控旋转台上,转速设为3转/分钟。
她取出的不是砂纸,而是一盒来自日本栃木县的‘研磨石’,按粒度从800目到12000目排列好。
“金缮的抛光,不是磨平,我觉得可以算是一种唤醒。”
她用800目石头沿金线切线方向轻触,动作像在抚摸脊椎。弹幕中又出现了更多的专业人士解说。
用户@不是谁的导师:我学生叫我来看,说比我操作的还好?我这一看确实,佩服佩服!
用户@材料学在读:这消耗的都是纯金粉啊,还是你们修复系烧钱!
“漆层现在硬度接近H3铅笔芯,需要让表面的漆酚氧化层温和脱落,露出下面的金属晶体。”
每提升一级粒度,她都用手持式电子显微镜检查表面。
到5000目时,直播屏幕上出现了内部的画面,原来金粉颗粒不是平铺的,而是像一个个微小的六棱柱,在漆层中形成了立体网格。
“看到了吗?漆层收缩时产生的微观应力,把这些金晶体‘挤’成了承重结构,是不是很漂亮?现在这条金线不只是装饰,而是新的承重部分。”
江浸月再次退后一步,让颜聿和李澈一起上前。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环节,李澈负责调色,颜聿负责用釉料微注射系统填补烛台底座一处缺损。
江浸月则退到镜头外面给大家做解说。
“紫金釉的复刻,难点不是颜色,而是层次感,这是我们工作室的李澈,帅吧?”
江浸月的打趣让李澈有些不好意思,他调出三天前光谱仪扫描的釉层剖面图。
李澈:“这是原始釉层的五层结构:底釉、铜红层、金粉悬浮层、透明釉、氧化皮层。每层厚度在20到80微米之间。”
颜聿:“我现在用的不是笔刷,而是气压喷笔,工作气压0.2MPa,釉料雾化粒径控制在15微米,模拟三百年自然氧化形成的‘云斑效果’。”
她分五次喷涂,每次喷后都用红外灯在80℃下固化90秒。
江浸月补充道:“这一步很难的,因为温度高一度,铜红会发黑;低一度,金粉又沉不下去。”
最终效果呈现时,新釉与旧釉在交界处形成了柔和的过渡带,像时光自然磨损的延续。
那紫金釉烛台似乎又焕发了几百年前的光彩。
江浸月将修复后的烛台放入程序控温箱,又温度设定从20℃升至80℃,再骤降至5℃,循环三次。
“如果修复体与原器物热膨胀系数不匹配,现在应该已经开裂了。”
全程静默。
温度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起伏。
用户@某个导师:这操作也太大胆了!
用户@江浸月的迷妹:江老师不愧是修复届一姐!
用户@修复所打工人:完美!太完美了!机器不用了能不能借我们所用用……
第三次循环结束,江浸月取出烛台,再次用内窥镜检测。
“裂缝宽度未改变,金线无起翘,我们修复的很完美呢。”
她关掉所有工作灯,只留一束45度角侧光,烛台在光影中缓缓旋转。
那条金线不再突兀,它沿着裂缝蜿蜒,时而隐入紫金色的釉面之下,时而浮出,像一道愈合后仍可见的、骄傲的肌腱纹理。
江浸月没有微笑,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肃穆,她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很多人问我,修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修到看不见吗?”
她停顿,镜头从烛台上移开,推近她的眼睛。
“我用了十年才明白,修复的最高境界,是让伤口获得比完整时更深刻的生命力。”
她伸手轻触金线,动作像触碰伤疤,感受着新的质感。
“这个烛台现在有了两段记忆,明代匠人赋予它的,和我们共同赋予它的。直播间里所有的观众,都与我们一起,连接着这两次诞生,”
“如果我是这个烛台的话,不会因为破碎过就不再是我了,同理,这些修复后的新痕迹,一起组成了新的我。”
直播在持续十秒的沉默中结束。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现场几个人红了的眼眶。
江浸月摘下耳麦时,手终于压抑不住的开始抖。不是恐惧,是高强度专注力解除后的生理性释放。
颜聿早就观察到了,这时及时递来温热的电解质水。
“你最后那段话……会得罪很多‘修旧如旧’派的。”
“我不在乎。”
江浸月一饮而尽,她望着颜聿,心情有些复杂,这位同样优秀的女修复师,比自己工龄还长许多,她能力出众,未来一定会发展的很好,毕竟她没有周雪鸣那样的黑历史,而自己也不会打压她。
颜聿总是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看似随意,但江浸月认得出那价值不菲的袖扣牌子,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低调有钱人的象征,和她这种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孤儿不一样。
说实话,江浸月有些羡慕她。
走向休息室的路上,她在消防栓的镜面反光里打量着自己。马尾依旧紧绷,西装外套一尘不染,戴着一对低饱和色的耳扣,没有配饰,却也大方简洁,和所有打工人的样子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黏在了皮肤上,这就是她坚持在高温直播间中穿外套的原因,她还是了解自己的。
化妆间里,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推开门,就在原地看着,没有去拿。
但那个震动,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忽然从她完美无瑕的盔甲缝隙里钻了进去。
痒痒的。
“姐~一起去庆功宴啊!我帮你再补个妆!”
凯茜也回化妆间拿包,江浸月本想推了,但上次聚餐她就没去,今天的局再不去也不好,她担心凯哥觉得她得了便宜卖乖,哎,这种人际关系向来令她头大,她是不怕事,但也不想徒曾烦恼。
还是去吧,妆都补了。
“姐,换个衣服吧,多好看啊你~”
凯茜挑了一套礼服给江浸月,江浸月有些犹豫,她想起上一次自己为了赴一场约会而盛装打扮时的兴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说不怀念是假的,可是她有重新开始一段新关系的勇气吗?她目前没这个打算。
鬼使神差的换了礼服,江浸月跟凯茜还有几个人一起走出了门,自然也没有上林既白的车,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的一起打了车去纯K,林既白自是不好意思找她说话的吧?
林既白在车里看着江浸月换了小礼裙又补了妆,身边好几个姐妹,应该是去庆功宴的吧?他喜欢看她漂亮的样子,有心气儿打扮自己的女孩子总是很有魅力的。
江浸月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林既白的车并没有跟上来,她明明应该松一口气?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可她的手却抖的更厉害。
7人座的车里,江浸月开始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凯茜很贴心的帮她开了点车窗,可很快有人喊冷,就又关上了。
等众人到时,人声、酒气、虚假的恭维立刻涌上来。
江浸月在踏进包厢的最后一秒,闭上眼,做了三次深呼吸,在心里默默数着4,数着7,数着8,一次次的握拳又松开,确认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感受着这份连接。
林既白打来一个电话,她没接,很快又收到林既白的信息。
“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其实林既白想问她今晚不会不回家吧?但又觉得他凭什么管她的私生活呢?可是他好想管,他好想进入她的生活。
江浸月此刻却只觉得,这一刀看来是躲不过的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先喝个痛快,她挤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众人已经边喝边唱起来了,江浸月不用再刻意控制自己有点飘的声音,她的指尖发麻,灯光和歌声让她感觉好像自己和世界中间隔着一层毛玻璃。
沈薇端着两杯鸡尾酒来跟江浸月一起喝,江浸月却直接拦截了一排刚送进包厢的shot,一口气连喝7个,然后她又接过沈薇的酒杯,和她一起划起拳来,江浸月玩得很差,又连喝了几杯。
“江浸月,你酒量很好吗?”
“超级好的,放心吧,都在酒里了!”
沈薇心里苦啊,她酒量很差,只是刚刚听说江浸月爱喝酒,想跟她拉近一下关系才过来的,现在坐立难安,只能硬找些别的话题。
“我爸妈出国回来了,家里氛围又变差了,真希望他们一直在外面玩——”
江浸月敷衍着,加上歌声聊天声确实很吵,她听得也不是很清楚。
“我妈一回来就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你平时怎么拒绝这种啊?”
“你就说你喜欢女的不行吗?”
“那我妈应该就会开始给我介绍女的啦!”
两人哈哈笑起来,沈薇觉得果然聊天有效,女孩子还是最懂女孩子了,她这几天跟江浸月共事下来对她印象很好,她虽然是甲方却还总被江浸月关照,好多感谢的话想起来都有点肉麻。
“我家猫前天把香水台踢翻了,二十多瓶全碎了,家里一直开着窗户通风冷得要死,希望一会儿回去已经散了。”
沈薇说这话的时候正赶上切歌,所有人都听见了,凯哥不喜欢小动物,问她揍猫了没。
“揍也没用啊,毕竟是自己养的,只能选择原谅它啦!”
一群人笑起来,凯茜的小孩也给她打来视频,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叫着妈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新的歌曲又开始了,江浸月笑容僵在脸上,感觉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巨大的空洞吞噬了她,一阵眩晕袭来,她火速跑去了卫生间。
刚刚那些稀松平常对话像是无数把利刃戳进江浸月的心里。
她从未被无条件的爱过。
她没见过妈妈,她的妈妈更是永远回不了家。
她连一只猫都比不上。
江浸月画着美美的妆,穿着小礼裙,躺在肮脏的卫生间地上,无法动弹。她想拿出手机给谁打电话,可双手僵硬抽搐着缩在一起,又想到就算拿到电话了,她能打给谁呢?她难道还能打给林既白吗?
不可能的,江浸月笑起来,喘得更厉害了。
她面无表情,默默流着眼泪。
这时,林既白的电话打了过来,可是江浸月没有办法去接。
电话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她的心,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再暗下去。
电话的声音停了,没有人再打来。江浸月终于痛苦的发出声音,她啜泣着,又大口喘着气,她知道这是惊恐发作了,五分钟的时候濒死感会到达巅峰,然后慢慢放松就会好。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她就要死在这了。
江浸月忍不住哭喊了几声,声音在空荡的卫生间中回响着。
然后,卫生间一个关着的门,开了。
颜聿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浸月。
江浸月一直以为,她可以永远控制好自己,控制好自己的身体,控制好惊恐发作,让自己永远在小范围内破碎。
就像她以为,小时候没得到过的爱,长大了就能得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