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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园游记 “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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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去哪儿,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孟仪踢着路边一片卷边的梧桐叶,浅蓝条纹衬衫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细瘦的手腕骨。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她发顶和肩头跳跃成碎金似的光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仿佛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毛茸茸的暖意。
许倾言抬手,将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重新系好,深灰布料的边缘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痒。她的声音里带着晨露未散般的清润:“去公园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青枫公园,离主干道远,需要拐进小巷子,人应该不多,也安静。”
李孟仪脚尖用力,把那片枯叶踢飞,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终落进路旁枯黄的草丛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点点头:“好,就去那儿吧。” 说完,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平稳的跳动。她仰头看着许倾言,继续说道,“不过应该不会太远吧?我有点走不动了。” 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娇气。
许倾言任由她拉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还好,穿过前面两条巷子,再走一段林荫路就到了。不算太远。”
“好,走吧。”李孟仪松开手,转而与她并肩,帆布鞋踩在落满黄叶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
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的墙面上爬着枯褐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失去水分的网。偶有几簇顽强的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嫩黄的花瓣沾着秋阳最后一点温度,倔强地明亮着。两人踩着满地酥脆的碎叶往前走,李孟仪的蓝色运动鞋碾过叶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混着许倾言白色运动鞋敲击青石路面的笃实声响,在这安静的巷弄里,倒像一支不成调却默契的曲子。
走了约莫一刻钟多,李孟仪开始耍赖。她抱着许倾言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浅蓝衬衫的袖子被压出凌乱的褶皱。“都走半小时了吧?脚踝都酸了,小腿也胀。”她扯了扯被巷口灌进来的风吹得鼓起的衬衫下摆,抱怨道,“这风看着软绵绵的,刮在身上跟小刀片似的,凉飕飕的。”
许倾言侧头看她,眼镜后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才二十五分钟。”她纠正道,抬手指向前方,“过了前面那座小石桥,就能看见公园的侧门了。公园里我记得有自动贩卖机,冰可乐管够,到了我请你。”
“冰可乐?”李孟仪眼睛倏地亮了亮,像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她忽然直起身,刚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拽着许倾言的手腕就往前小跑起来,裤脚下摆扫过纤细的脚踝,“那还等什么,快走!我要喝冰的!”
那座小小的石桥栏杆上生着墨绿的青苔,沾着未干的露水,摸上去湿润冰凉。两人快步掠过桥面,桥下是条几乎静止的、漂浮着落叶的小水渠。桥上的秋风卷着水汽和植物腐朽的淡淡气息扑上来,试图钻进她们敞开的衬衫领口,却被两人身上自带的、淡淡交融的花香与洁净气息挡了回去。
青枫公园的铁门果然虚掩着,深绿漆皮剥落的门柱上,“青枫公园”四个字的鎏金早已褪去鲜亮,却因岁月打磨而透出一种沉静的、暖融融的旧意。穿着藏青色旧式制服的门卫大爷,正坐在门房外的石凳上,就着秋阳翻看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的报纸,见她们进来,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眼,和善地笑了笑,皱纹里盛满了秋日午后的慵懒,并未多问。
“果然偏僻。”李孟仪松开一直抱着对方胳膊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往空荡荡、只有落叶盘旋的入口处瞥了眼,转身就朝着最近的一个花坛边、被树荫半掩的长椅走去,一屁股坐下,将肩上的帆布包往腿上一搁,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许倾言没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棵高大枫树下矗立的蓝色自动贩卖机。蓝白相间的机器立在满地红黄落叶中,玻璃门映着身后枝头橙红摇曳的叶片,像一幅活动的油画。她扫码付款时,可乐罐与机器内部碰撞、滚落的清脆声响,惊飞了停在机顶打盹的一只麻雀。等冰镇可乐被取物口推出,她拿出来时,铝罐外壁立刻凝结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喏,你的冰可乐。”许倾言走回来,将可乐递过去。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带来清晰的凉意。
李孟仪接过来,冰凉的铝罐瞬间贴上温热的掌心,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哆嗦,却立刻满足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谢了!”她熟练地“啪”一声拉开拉环,气泡立刻“滋滋”地欢快往上冒。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刺激感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爽!感觉喝了这个,又能再走三站地。”
“刚还说脚踝酸,走不动。”许倾言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拂过被秋风送到她腿上的半片枫叶,暗红的叶片边缘已经蜷曲,脉络清晰如血管。
李孟仪用可乐罐冰凉的底部轻轻磕了磕她的膝盖,算是“惩罚”,然后忽然跳起来,指着不远处一段通往小山坡的石阶:“走,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 浅蓝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只掠过秋草、灵动翩跹的灰蓝色鸟儿。
许倾言拿起自己的可乐,不紧不慢地跟上。追上她时,正见她站在七八级石阶的顶端,手搭凉棚回头笑。阳光正好顺着她微张的嘴角和明亮的眼睛滑进去,整个人亮得晃眼,仿佛在发光。青灰色石阶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洗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粗糙的水泥扶手上,攀着早已枯褐的牵牛花藤,却仍执拗地缠绕着,像是给这石阶镶上了一道天然、野趣的花边。
平台不大,只种了几棵显然刚移植过来两三年的细枫,树干还没碗口粗,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枝桠上的叶子半青半红,过渡出斑斓的色彩,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在窃窃私语。李孟仪走到最外侧、视野最好的一棵树下,指尖轻轻划过树干上细密的、年轻树皮特有的裂纹:“这树跟我似的,看着枝繁叶茂挺精神,其实根基还浅着呢,一阵大风就能吹得东倒西歪。”
许倾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风从侧面吹来,掀起她浅蓝衬衫的后领,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脊背皮肤。秋阳慷慨地落在上面,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温暖又脆弱。
“以前站的舞台,好像也就这么高。”李孟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目光投向远处公园外若隐若现的楼房轮廓,“下面全是举着灯牌的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连成一片晃动的、炽热的光海。”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风的凉意,和一丝遥远的怅惘,“现在想想,站在那上面,被那么多人看着,其实心里空落落的,倒不如这棵树活得踏实。至少,根扎在土里。”
许倾言看见她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然后,有某种透亮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眼角迅速滚落,砸在脚下堆积的枯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瞬间就□□燥的叶子吸收了痕迹。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孟仪已经飞快地转过身,用衬衫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眶和鼻尖还红红的,却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先发制人:“风太大,迷了眼。这秋天灰尘也多。”
“嗯,风是挺大的。”许倾言从善如流,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替她轻轻拂去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一片金黄银杏叶。指尖擦过柔软衬衫布料时,能感觉到她单薄肩头传来的一丝微颤。“下去吧,”她转开话题,指了指平台另一侧,“那边好像有个小渠塘,旁边有木栈道,应该挺清静。”
李孟仪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她往下走。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丛白色野菊,在秋风里摇晃,细长的花瓣时不时蹭过她们的脚踝,带来微凉的、毛茸茸的痒意。
渠塘边的木栈道显然是后来修建的,木头还带着些许新意,但上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各式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着秋天的心脏。对岸几株垂柳将柔长的枝条慵懒地垂到水面上,随着秋风慢悠悠地划动,搅碎了一池原本平静的、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秋光,泛起层层叠叠、碎金似的涟漪。李孟仪在临水的长椅坐下,将帆布包往身侧一推,忽然指着水中一群缓缓游过的锦鲤:“你看那几条红的,肥嘟嘟的,跟过年挂的红灯笼成了精似的,在水里飘。”
许倾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塘心的几尾红鲤正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搅得水底的光影支离破碎。她刚要说话,就见李孟仪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三明治,边角被书本压得有些皱褶。
“你早上塞给我的,”她递过来一个,指尖捏着纸角,微微泛白,“再不吃真要坏了。吃吧,我……去那边花丛看看。”她指了下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木槿。
许倾言接过时,纸包还带着对方怀里的体温,暖暖的。她看着李孟仪起身,走向那片粉白的花云。浅蓝衬衫的背影渐渐融进那片温柔的色彩里——那是几株迟开的木槿,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虽已泛出些许秋意的褐,却仍倔强地将最后一份馥郁的香气浸在微凉的秋风里,不似春桃那般浓烈扑鼻,也不似冬梅那般清冽孤高,倒像是掺了点阳光和蜜糖的、温和的甜。
李孟仪在花前站了会儿,微微弯腰,似乎在仔细端详某朵花。然后,她忽然蹲下身,小心地摘下一朵,握在手心,又快步跑了回来。风掀起她的衬衫下摆和额发,卷着满袖的木槿花香掠过栈道。等她停在许倾言面前,微微喘着气,发梢还沾着几片细小的、粉白的花瓣,正簌簌往下掉。“给你的。”她摊开手心,一朵完好的、粉白相间的木槿正静静躺在掌心里,花瓣上甚至带着她奔跑而来的、温热的体温,和一点点潮意。
许倾言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花朵娇嫩,在她指尖轻颤。她刚想道谢,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晓晓”二字,她接起时,对方的声音像炸开的爆米花,急切又带着八卦的兴奋:“许倾言!你和李孟仪是不是又上热搜了?有照片拍得还挺清楚!你俩穿衬衫在火锅店门口的样子,还有昨天在商场……现在好多人都在扒呢!”
李孟仪送完花,本已转身准备继续往栈道尽头走走,浅蓝衬衫的下摆扫过木栏杆,惊飞了一只停在那儿打盹的碧蓝色蜻蜓。听到许倾言电话里隐约传来的关键词,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些,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什么热搜?”许倾言皱眉打断,目光追随着李孟仪迅速远离的背影,心里一沉。“就昨天你们在火锅店门口被私生堵,还有之前在商场抓娃娃,好像都被拍了!”晓晓的声音透着真实的担忧,“现在好多人顺藤摸瓜,想蹲你们呢!特别是那家‘巫溪火锅’,听说为了蹲到你们,几乎每天都有人去,场场坐满,老板都快烦死了!”
许倾言的心往下沉了沉:“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晓晓虽然爱八卦,但通常不会为这种事专门打电话,“你打电话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晓晓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立刻透出点狡黠和讨好:“不愧是你,一猜就中!那个……你也知道我追星嘛,其实……”她拖长了调子,似乎在酝酿措辞,“李孟仪是我偶像,我粉了她三年了!从她出道舞台就开始了!”
许倾言愣了一下,记忆有些模糊:“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在朋友圈疯狂刷那个什么新出的少女团吗?叫什么……风铃少女?”
“那都是过去式了!墙头而已!”晓晓理直气壮,“李孟仪不一样!她是多元素组合和追梦少女516的双料队长啊!你忘啦?我还给你安利过她的直拍!”
许倾言仔细在记忆里搜寻,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次视频通话,晓晓背景音放着很吵的音乐,兴奋地跟她介绍,但当时她正全神贯注地调试手里的一个机器人关节,确实没太听进去。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上次……没太听清。”
“没事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晓晓的声音立刻变得甜腻又谄媚起来,“那什么……你看,咱们这关系……能不能……安排个见面?就几分钟,我就想跟她说句话,合个影,要个签名就行!我保证不打扰她,绝对乖!”
许倾言有些为难,看向远处李孟仪独自立在渠塘边的孤影:“这个我不能保证,得看她的意思。她最近……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太稳定,不太想见人。”她说得委婉。
“我懂我懂!”晓晓连忙表态,语气急切,“不急不急,你慢慢跟她说,我可以等!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个学期都行!”她又开始施展甜言蜜语攻势,“倾言啊,我的好倾言,你最好了,就帮我这一次,以后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行了行了,别贫了。”许倾言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有些想笑,又有点无奈,“我尽量找机会跟她说说看,但不能保证她一定同意。”
“够意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晓晓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欢呼雀跃,“对了,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我看你之前朋友圈发的定位,好像不在本地?”
“嗯,在外地……散散心。”许倾言含糊道,没敢说得太具体。
“散心好啊,适合她。”晓晓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那……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机器人比赛呢?是不是又毫无悬念拿第一了?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提到比赛,许倾言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小遗憾:“第二,综合分差一点点。我做的是仿生蛇,灵活度和越障能力评分很高,但有个评委说,在通用性上稍微弱一点。他说要是专门比仿生机器人单项,我就是第一了。”
“那也很厉害了好吧!第二名诶!”晓晓立刻捧场,“不过没事,下次再赢回来!对了,我妈叫我写作业了,先不说了啊!记得我的事啊!爱你,拜拜!” 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许倾言握着手机,听着忙音,轻轻叹了口气。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朝李孟仪走去。走近时,正见她背对着自己,站在塘边,指尖一下下掐着手里不知哪儿又摘来的木槿花瓣,往水里丢。粉白的花瓣轻盈地落在水面上,荡开微小的波纹,很快就被一尾好奇的红鲤游过来,试探地一口衔住,又吐出来,花瓣便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李孟仪没回头,秋风却更猛烈了些,掀起她浅蓝衬衫的后摆,衣角飞扬,偶尔露出一小截白皙柔韧的腰侧皮肤,在秋阳下白得晃眼。
许倾言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李孟仪自己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铃声。李孟仪看了眼屏幕,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勇气,才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糯意的语调:“姥姥。”
“秀秀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苏州方言特有的温软腔调,像浸了蜜糖的桂花糕,甜而绵长,“这几天怎么没给姥姥发消息,也没打电话?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药按时吃了吗?” 关切之情几乎要溢出听筒。
李孟仪背过身去,正好看见走过来的许倾言。她朝许倾言快速眨了眨眼,然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栈道木板间的缝隙,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没有呀,姥姥,我好着呢。我跟新交的朋友出来玩了,散散心。”她忽然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许倾言这边,“你看,我跟许倾言在公园呢,这里风景可好了。” 她调整角度,让许倾言也能进入画面。
许倾言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配合地凑近了些。屏幕里映出一位穿着月白色素雅旗袍的老太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温柔慈祥的涟漪。“这就是你说的新朋友吧?”姥姥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笑意,“看着就是个稳重的好孩子,面相善。”
“姥姥好。”许倾言连忙打招呼,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孟仪握着手机的手背,触感冰凉,像是刚浸过渠塘的水。
“哎,好孩子。”老太太笑眯眯地应着,目光在许倾言脸上停留片刻,“这些天,麻烦你照顾我们秀秀了。她有时候任性,脾气上来像头小倔驴,你多担待。”
“没有没有,是她照顾我比较多。”许倾言连忙说,这是真心话。
“哪有麻烦,”李孟仪把手机拿回来,对着屏幕微微噘嘴,带着撒娇的意味,“姥姥,你说得我好像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似的。我只是病了,需要按时吃药和休息,不是变成三岁娃娃了,更不是整天要人看着。”说着,她忽然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卷,对着镜头晃了晃自己雪白纤细的胳膊,“对了姥姥,你看,我好好的,没瘦,药也按时吃,您就放心吧。”
许倾言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胳膊上。在秋日明亮的光线下,几道浅褐色、已经愈合但痕迹清晰的旧疤痕交错着,像被时光冻结的闪电,或是虫蛀过后留在叶片上的蜿蜒路径。最显眼的那一道,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腕骨上方,颜色比其他更深些,呈褐红色,像一条干涸已久、烙印在皮肤上的小小河床。她的心微微抽紧。
“是,是,我家小秀长大了,不需要被照顾了。”姥姥的声音沉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只是啊,你在姥姥心里,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都是我最宝贵的小秀。所以呀,可不许总是生气,气坏了身体最不值当。小林医生的话也要好好听,别总是自己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知道啦,姥姥,您都说了一百遍了。”李孟仪故意放慢了将袖子拉下来的动作,同时飞快地侧头,对着许倾言使了个眼色,无声地做了个“帮我”的口型。
许倾言接收到了她求救的信号,立刻心领神会,对着李孟仪的方向,用不大但足够让电话那头听清的音量说:“孟仪,我肚子有点饿了,这边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要不等下我们去吃点东西?我记得你说过有家不错的火锅……”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不用等一下就现在吧!”李孟仪立刻接话,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狡黠的欣慰笑容,转向手机屏幕,“姥姥,您听到了吧?我朋友肚子饿了,我要和她去吃火锅啦,就先挂啦!晚点再给您打,或者发照片!”
“去吧去吧,多吃点,但也别吃太辣,对胃不好。”姥姥慈祥地笑着,慢悠悠地叮嘱,“和朋友好好玩,注意安全。”
“姥姥拜拜!”李孟仪对着屏幕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轻快上扬的尾音。
“拜拜,秀秀。”姥姥也在镜头那边抬手轻轻晃了晃,皱纹里盛满笑意,这才挂了电话。
视频通话结束的瞬间,李孟仪脸上那层轻快的、哄老人开心的面具似的笑容,就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了。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几秒后,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走吧,我们回酒店吧。”李孟仪率先迈步,浅蓝衬衫在渐起的晚风里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直。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谁都没再说话。李孟仪一直侧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陌生街景,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秋阳的余晖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衫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小半截清晰精致的锁骨。许倾言默默地吃完了那个三明治,肉松的咸香在口腔里蔓延,其间似乎还混杂着从李孟仪发梢飘来的、极淡的木槿花香,若有若无。
车稳稳停在酒店华丽的门廊下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李孟仪推开车门,初秋夜晚的凉风立刻涌进来。她下车,脚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刚才……谢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声音轻了很多,“那花……你刚才别在头发上,还挺好看的。”
许倾言刚下车关好车门,闻言抬手摸向耳侧。那片粉白的木槿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或许是在奔跑时,或许是在车上。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干净的地面,没有花的踪影。她抬起眼,望向李孟仪已经走向旋转门的背影,轻声应道:“嗯,花很香。”
那朵花最后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也浸在了这个初秋微凉的晚风里,留下一点温柔的、转瞬即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