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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躁郁症发作 陈叔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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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将车稳稳停在酒店华丽的门廊下时,初秋午后的阳光正烈得晃眼,金箔般的光束穿透前挡风玻璃,在李孟仪脸上投下一块跳跃的、菱形的光斑。她下意识偏过头,耳后别着的那朵淡粉色木槿花已被晒得微微蜷起花瓣边缘,失了清晨的饱满。她身上那件浅蓝条纹衬衫被旋开门带进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内搭,脚下的蓝色运动鞋踩在酒店门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而利落的摩擦声。
许倾言走在她旁边,沉默地并肩而行。穿过凉爽的大堂,走向电梯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平静:“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就是……你可能暂时回不了家了。”
李孟仪正伸手按电梯上行键,闻言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疑惑地侧头看向她,眉头微蹙。
许倾言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语速平缓却清晰:“因为我朋友晓晓——就是之前打电话那个——她刚才告诉我,上次我们在火锅店门口被人拍的视频,还有更早一些在商场被偶遇的照片……好像被整合在一起,上了个不大不小的热搜话题。现在好多人顺藤摸瓜,扒出了你以前公开过的小区信息,甚至学校地址。有人说在你家附近‘偶遇’,其实是在蹲守,更有甚者,好像还摸到了学校那边。”
电梯“叮”一声抵达,金属门无声滑开。李孟仪走进去,面向光亮的轿厢壁,镜面映出她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她“哦”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看来现在不是回去的好时机,得在这儿多待些日子了。你……”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许倾言,“那你呢?”
话还没说完,电梯已抵达她们所在的楼层。门开的瞬间,李孟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原本应该清静私密的酒店走廊,此刻隐约传来压低的人声和频繁的、并非客房服务的脚步声。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熟悉的、紧绷而兴奋的气息——像极了粉丝在机场或活动现场等待偶像出现时的氛围。
李孟仪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尤其是对这类被注视、被围观的状况。眼前的情景,很难不让人产生最坏的联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看清走廊远处晃动的几个手持手机或小型相机的人影轮廓时,她一秒都没耽搁,猛地拉住身侧许倾言的手腕,低喝一声:“跑!”
两人转身就冲向还未完全合拢的电梯门!但已经晚了,电梯开始下行。李孟仪当机立断,拉着许倾言转向旁边的消防通道!
“李孟仪!是李孟仪!” 眼尖的人发现了她们,一声呼喊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连锁反应。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议论声从身后迅速逼近。
接下来便是上演了一出两人在前狂奔、一群人在后紧追的混乱戏码。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幽幽发光。楼梯盘旋向下,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成一片急促的鼓点。李孟仪不愧是经历过严格体能训练的前爱豆,反应迅捷,步伐灵活,拉着许倾言在楼梯转角几次巧妙地利用视野差,险些甩掉追兵。期间,许倾言脚下被一个松动的石墩子边缘绊了一下,踉跄半步,被李孟仪及时用力拽住,才没摔倒。只是奔跑间,李孟仪发间那朵来自清晨公园的木槿花,终究在剧烈的颠簸和仓皇中不知所踪,徒留一缕极淡的残香,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从消防通道的底层出口冲出,七拐八绕,终于暂时甩掉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追逐。她们躲进附近一个偏僻的公共厕所,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烧火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深呼吸了好几分钟,气息才勉强平复一些。许倾言扶着洗手池边缘,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的结巴:“这次……追我们的那些人,还、还是沈清的粉丝吗?好像……比上次火锅店看到的,人更多,也更……杂乱。”
李孟仪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沁凉的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降低脸颊滚烫的温度和大脑的嗡鸣。水珠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滴落。“不清楚,”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但很可能混杂了更多看热闹的、想博流量的人,或者纯粹的职业代拍、私生。沈清那件事……就像一块腐肉,总能招来各种各样的苍蝇。” 她的语气冰冷,带着厌烦。
用纸巾擦干脸,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和许倾言,两人都显得颇为狼狈。“看来这地方也不能待了,酒店肯定被蹲了。” 她沉吟片刻,“要不去你家待会儿吧?避避风头。”
“我家?” 许倾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提议。
“对,你家。” 李孟仪将湿掉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目光平静地看着许倾言,“你上次说家里被火烧了的借口,太拙劣了,一看就是临时起意编的。我猜……你其实有地方住,对吧?”
许倾言被直接戳穿,脸上浮起一丝赧然,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当时只是担心你。”
“没事儿,”李孟仪摆摆手,并不在意,“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得找到陈叔,让他送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或者……我们直接自己打车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先联系陈叔,他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处理。”
找到陈叔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秒接,陈叔沉稳的声音传来:“小姐,怎么了?”
李孟仪语速很快,但尽量保持清晰:“陈叔,我们现在被人困在酒店附近的公共厕所了,暂时安全,但外面可能有人。你现在立刻去车库我们的车那里等着,把车开到……” 她快速报了一个距离这里两条街、相对隐蔽的路口,“我们等会儿想办法过去跟你汇合。注意安全,看看有没有人盯你的车。谢谢!”
“明白,小姐,你们千万小心,我马上过去。” 陈叔没有多问,立刻应下,电话里传来他起身和快速行动的细微声响。
挂了电话,李孟仪和许倾言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厕所方向来了。李孟仪心一横,拉着许倾言快速闪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反手轻轻扣上了插销。
两人挤在狭窄的隔间里,这让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更加雪上加霜,几乎能听到彼此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和呼吸声。李孟仪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许倾言则紧挨着门边站着,空间勉强够用。
脚步声逼近,在厕所里回荡。隔间的门被一扇接一扇地粗鲁推开,检查的空响令人心弦紧绷。最终,脚步声停在了她们隔壁的隔间。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略显烦躁和不耐的声音:“干什么?有人!”
外面的人似乎对比了一下声音或确认了什么,悻悻地说了句“没什么,找错了”,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低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李孟仪和许倾言又耐心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她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推开隔间门一条缝,警惕地向外张望。厕所里空空荡荡,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安全了,走。” 她低声说,率先走了出来,许倾言紧随其后。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着,尽量自然地推开厕所门,准备离开。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厕所外门时,旁边女洗手池的位置,一个刚才一直背对她们、似乎在补妆的女生忽然转过身,快步追了上来,声音带着压低的激动:“请等一下!”
李孟仪心头一紧,以为又是追兵,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却见那女生跑到她们面前,拦住了去路,但脸上并没有恶意或狂热,反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挎着同色系的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
“我是你站姐,‘蓝调’!你还记得吗?” 女生急切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孟仪,“之前你还在活动期的时候,我经常跟你的下班路透,也接机,拍过好多照片。有一次下大雨,你上车前还特意回头,给我塞了一封手写信,鼓励我考研加油!” 说着,她飞快地从那个浅蓝色挎包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妥帖地装着一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的淡蓝色信封。
李孟仪怔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女生的脸,又看向那封熟悉的信封——那是她刚出道不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到几个一直守候的粉丝浑身湿透,一时触动,让助理临时找来纸笔写的几句感谢和鼓励的话,没想到有人留到了现在。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个雨夜,模糊的面孔,温暖的黄色路灯……似乎确实对上了。
“哦……是你呀。” 李孟仪的语气软化下来,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蓝调’……我记得。后来好像听说你考上心仪的学校了?” 她努力回忆着粉丝后援会偶尔传来的消息。
“对!多亏你那封信,给了我超级大的动力!” 叫蓝调的女生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不过,我不是来找你要签名或者打扰你的!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自从你退圈以后,好多粉丝都很想你,特别是‘富贵妈’——就是后援会那个管事的姐姐,她一直很担心你,但又不敢贸然联系,怕给你压力。”
“我最近……还行。” 李孟仪斟酌着词句,避开具体状况,“现在也开学了,想把精力主要放在学习上,过点普通学生的生活。”
“嗯!我们都理解,也支持你!” 蓝调连忙表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是想继续读书,还是以后有别的打算,真正的粉丝都会支持你的!我们只希望你健康、开心。” 她的目光真诚而恳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守护意味。
“谢谢。” 李孟仪轻声说,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道谢都多了几分重量。她看了看时间,又警惕地望了望厕所外,“不过现在还有人可能在外面等我……不对,是等我们。我们得先走了,不能久留。”
“我明白我明白!” 蓝调立刻让开道路,脸上是全然的理解,“那你们快走吧,注意安全!从这边侧门出去,人少一点。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看到你们的!” 她保证道,眼神清澈。
李孟仪对她点了点头,再次道了声谢,便和许倾言快步离开了。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再也看不见,蓝调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装着信的文件袋,轻轻叹了口气,却是带着欣慰和祝福的。
两人有惊无险地按照蓝调指的路,从侧门绕出,又谨慎地观察了一阵,才前往与陈叔约定的汇合点。陈叔果然已经将车停在了隐蔽处,并且细心地将车开到了一个视觉死角。见到她们安全出现,他明显松了口气,迅速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熟悉的、带着淡淡皮革清洁剂味道的空间带来短暂的安全感。陈叔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后座的李孟仪:“小姐,你们的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带出来了。还有……你的药。” 他指了指纸袋内侧的小隔层。
李孟仪接过纸袋,道了声谢,便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下来。副驾驶座上放着陈叔匆忙中从酒店带出的、属于许倾言的几件简单衣物。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都市的脉搏。李孟仪的思绪却仿佛飘离了身体,回溯到刚才与粉丝“蓝调”短暂的相遇中。那些被小心保存的信件,那些持续的关注和纯粹而克制的祝福,像细小的暖流,与她此刻内心的冰冷和混乱对冲。感动是真实的,像冬日里偶遇的一小簇火苗。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加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对粉丝长久以来支持的辜负,对自己现状的无能为力,对那些因她而起的纷扰的厌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翻搅、发酵。
她越想,越觉得沉重的对不起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粉丝的支持与信任曾经是她的铠甲,如今却仿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枷锁,提醒着她的“失职”和“失败”。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越来越浓的自我谴责与低落情绪中时,前排的陈叔忽然沉声开口,语气严肃:“小姐,后面有辆车,黑色面包车,从我们离开汇合点就一直跟着,不太对劲。换了两次道,它还在。”
李孟仪和许倾言闻言,几乎是同时迅速回头,透过车后窗看去。只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老旧面包车,不远不近地坠在她们车后几个车身的距离,如同幽灵般蛰伏在车流中,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甩掉他们。” 李孟仪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决断。
“好的。” 陈叔应道,握紧了方向盘,“但现在还要去小姐你之前的住所吗?我听许小姐之前电话里提过,那边好像也有些不安全。”
李孟仪看了眼许倾言,快速思考:“我家那边估计也有人蹲守,虽然小区保安严,他们进不去,但被堵在门口或附近也很麻烦。以防万一……” 她转向许倾言,“去你家方便吗?地址安全吗?”
许倾言立刻报出一个地址:“XX区XX路XX号。那边是独栋,邻里间隔较远,平时很安静。”
“好。” 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脚下油门微踩,车子灵活地变道,同时留意着后车的动向,“坐稳了,我们稍微绕一下。”
在这个相对陌生的城市,陈叔凭借丰富的经验,驾驶着车辆在复杂的路网中穿梭,时快时慢,时而拐入小道,时而汇入主干道车流。那辆黑色面包车起初还紧紧咬着,但在几次巧妙的绕行和红灯时机的把握下,渐渐被拉开了距离,最终在一个岔路口被彻底甩掉,消失在后视镜里。
确认安全后,车辆才朝着许倾言家的方向平稳驶去。这一路上,李孟仪都异常沉默,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手臂靠在窗沿,手背托着脸颊。沿途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到城郊结合部,再到绿化渐浓的安静区域,色彩从灰白到渐浓的绿与暖黄,她却仿佛视而不见,瞳孔里倒映的只有一片空茫和自我交战后的疲惫。
车窗外,天色由灼目的橘红,渐渐沉入静谧的蓝黑,星辰悄然浮现,又被城市边缘相对稀疏的灯火稀释。经过漫长的行驶,走走停停,跨越了半个城市,车辆终于驶入一片环境清幽、房屋稀疏的区域,最终停在一栋设计简约现代、通体呈现温润乳白色的独栋房屋前。房屋线条利落,庭院不大,但打理得整洁,种着几棵姿态优美的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许倾言解开智能锁,推开门,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驱散了门外的黑暗。李孟仪跟随她走进,环视屋内。内部装修是简洁的北欧风格,以原木色和白色为主,宽敞明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侧那座自上而下垂落的流线型长条灯,设计感十足,发出柔和而均匀的光晕,像一道凝固的光之瀑布。李孟仪自家也有类似风格的灯具,但细看之下,无论是材质、弧度还是光影效果,都截然不同,这里的更显清冷和……一丝空旷。
李孟仪将随身的小包和装有衣物的纸袋放在客厅沙发上,跟着许倾言简单参观了一下房子。房子共三层,地面两层加一个半下沉的宽敞空间。第三层最大的一间是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摆放着各种工具、零件和几台电脑,以及一些完成或未完成的机械模型,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理性的冰冷。中间一层主要是几间客房、一个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以及一个收藏颇丰、几乎占据整面墙的书房,书籍分门别类,排放整齐。最下层是开阔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和餐厅。整体空间通透、明亮、干净,但或许是因为颜色和陈列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太大而人太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洁净的冷清感。不像李孟仪自己家,虽然也简洁,但会用暖色调的软装、随处可见的绿植和杂而不乱的小物件填充,显得更有人气和温度。
参观完毕,李孟仪抱着自己的东西,被许倾言引到二楼一间准备好的客房。房间同样干净整洁,床品是舒适的浅灰色,有独立的卫浴和一个小阳台。她将带来的几件衣服用衣架挂进空荡的衣柜,然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闭上了眼睛,试图让疲惫的身体和大脑休息。
然而,身体内部却传来一种异样的、违背意志的亢奋。刚才在车上时还沉溺在低落自责中的情绪,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到了另一个极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来由的、躁动不安的能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指尖微微发麻,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向各种光怪陆离的方向。
这种熟悉的、令人厌恶又无法抗拒的感觉——是躁郁症的“躁期”要发作了。前几天的情绪低落是“郁期”,而现在,毫无征兆地,齿轮滑向了另一端。情绪像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正从谷底被猛地抛向令人眩晕的高空。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采取措施。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李孟仪手有些发抖地打开随身的药袋,准确地找出那个装着心境稳定剂和辅助药物的分装盒。就着床头柜上许倾言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她倒出几粒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和胶囊,仰头一口吞下。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而此刻汹涌而来的亢奋和思维奔逸却不会等待。她试图使用心理医生教过的“心境障碍发作应对方法”——安静地坐在床上,深呼吸,努力清空大脑,不去想那些让她愤怒或兴奋的事情,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或者某个固定的物体上。
起初似乎有点用,狂跳的心率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那股内在的躁动能量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不断冲撞着理智的栅栏。她越是试图压制,那份焦躁就越是鲜明。
“笃、笃、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许倾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而关切:“孟仪?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或者……”
“烦不烦啊!干嘛!” 李孟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怒气。那声音之大、之冲,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声怒吼中,“啪”地一声,彻底断裂。事件的序幕,被这失控的语调猛地拉开。
门外的许倾言显然也愣住了。几秒后,门把手被转动,许倾言推开门,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困惑:“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病是不是又发作了?” 她试探着走近。
看到许倾言进来,李孟仪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烧得更旺。她猛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许倾言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烦躁的血丝:“你谁啊?要你管啊?!你刚才敲门干什么?不知道我在休息吗?烦不烦啊!想死是吗?” 一连串的攻击性话语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她甚至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必须发泄出来。
许倾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充满恶意的质问震得后退了半步,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想来问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可以做。不过你火气怎么突然这么大啊?是不是……在躁狂期?” 她努力保持镇定,试图理解。
“我火气大?呵!” 李孟仪冷笑一声,那笑容扭曲而不带温度,“我火气怎么了?碍你眼啦?还有,你真的好烦啊,我想吃什么,我自己不会买吗?用得着你假惺惺地来问?” 她逼近一步,眼神凶狠地瞪着许倾言,“好狗不挡道,快滚!我要出去!别在这碍事!” 说完,不等许倾言反应,她猛地伸手,用力将对方推开,夺门而出。
“砰——!” 摔门的声音巨大而刺耳,在空旷安静的房子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也仿佛震碎了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许倾言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只顿了几秒,便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拉开门追了出去。边追,边掏出手机,手有些发抖地找到林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忙音响了几声,无人接听。她又急急挂断,改为发送语音消息,快速说明情况,并附上了当前的定位。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穿着睡衣、赤着脚、快步如风甚至带着小跑冲下楼梯的背影,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充满了不安。
病发的力量完全操控了李孟仪。此刻的她,易怒、暴躁、思维跳跃、行为冲动,就像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又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急于冲破一切的狂躁困兽。她甚至没有换鞋,就这么赤着脚冲出了房子,闯入午后的街道。
初秋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热浪扑面而来。李孟仪却感觉这热度像是直接烫进了血管里,烧得她更加烦躁。她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社区街道上走着,脚步又快又急,睡衣单薄,赤脚踩在发烫的水泥路面和粗糙的石子路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发泄般的畅快(抑或是麻木)。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社区中心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装饰性的圆形喷泉,此刻正汩汩地涌着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流动的、清凉的水,在此刻李孟仪躁热混乱的感知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她就像在沙漠中干渴濒死的人骤然看到了绿洲,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孩童般纯粹却怪异的兴奋笑容,猛地加速,朝着喷泉中央冲了过去!
在跳进那清凉水体的前一秒,她似乎隐约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李孟仪——!”
但她不在乎。身体比意识更快,“噗通”一声,她整个人扑进了齐腰深的喷泉水池里,激起大片水花。冰凉的池水瞬间浸透单薄的睡衣,包裹住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刺激性的战栗,却奇异地缓解了那股内在的灼烧感。她甚至将脸埋进水里,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熄灭脑子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假装在不远处树荫下看手机、实则一直紧张跟随的许倾言,在看到李孟仪毫不犹豫跳进喷泉,并且趴在水里一动不动的那一幕时,心跳几乎有一瞬间的骤停!大脑一片空白,林医生的话和之前海边溺水的情景交错闪过。
顾不得会不会刺激到对方、让情况更糟了!现在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许倾言扔下手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喷泉。
水花再次溅起。许倾言一只脚直接踩进冰凉的水里,伸手去拍李孟仪的肩膀,没反应!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背,还是没反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从李孟仪腋下穿过,用尽全身力气,将面朝下趴在水里的人猛地翻转、托抱起来!
李孟仪被她从水里抱起,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水滴不断滑落。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激怒了,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许倾言,非常恼火地、几乎是咆哮着说:“你干嘛吵醒我!才刚睡着!烦死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狠狠拍打、试图掰开许倾言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别跟着我了!滚开!再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她甚至用湿漉漉的手指直直地指着许倾言的鼻子,脸上摆出一副自以为凶狠无比、实则因为失控而显得扭曲狰狞的表情。
许倾言的手臂被她拍打得生疼,却不敢松开,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防止她再次滑进水里或做出更危险的行为。她喘着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出来,水里凉,会生病的。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不好!你放开我!你谁啊!凭什么管我!” 李孟仪剧烈挣扎,手脚并用,水花四溅。她的力气在病态亢奋的状态下变得很大,许倾言几乎要抱不住她,自己也被带得踉跄,半身湿透。
就在两人在水池里拉扯僵持、许倾言体力即将不支、内心焦急万分时,李孟仪挣扎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她脸上狂怒的表情瞬间褪去,眼神变得空洞迷茫,然后,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意识,软软地向右侧倒去。
“李孟仪!” 许倾言惊叫一声,连忙用尽全力扶住她下滑的身体,自己也被带得跪倒在水池里。冰凉的池水再次淹没到胸口。她手忙脚乱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李孟仪连拖带抱,弄出了喷泉水池,让她仰躺在干燥的地面上。
许倾言跪在她身边,浑身湿透,头发滴水,冷得微微发抖,却顾不上自己。她先是颤抖着手去探李孟仪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虽然微弱但规律。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跳动有力。看样子,更像是极度亢奋后的突然虚脱,或是药物与激烈情绪冲突导致的短暂昏厥,而非溺水。
巨大的恐惧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后怕。许倾言脱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中眉头紧蹙、脸色苍白的李孟仪,胸口堵得发慌,心脏仍在狂跳。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李孟仪脸上湿黏的头发拨开,露出光洁却冰冷的额头。
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晒在她们湿透的身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许倾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颤抖。她环顾四周,这个社区小广场此刻奇迹般地空无一人,只有喷泉哗哗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本就偏僻,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也没有人举起手机拍摄。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能让她一直躺在滚烫的地上。许倾言挣扎着站起来,弯腰,用尽剩下的力气,将昏迷的李孟仪半扶半抱起来,一步一步挪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张黄色长椅。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终于将李孟仪安放在长椅上,让她侧身躺好(防止可能的呕吐物窒息),许倾言自己也几乎虚脱,跌坐在长椅旁滚烫的地面上,背靠着长椅的木质椅腿,大口喘息。
心痛、无力、自责,还有对眼前人深切的担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其他情愫的苦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笼罩。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此刻却在病痛的深渊里独自挣扎受苦,而自己除了眼睁睁看着、疲于奔命地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似乎什么都做不了。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和心酸。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以及一声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倾言!孟仪!”
许倾言猛地回头,只见林医生正从一辆刚刚停稳的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出诊箱,快步朝她们跑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便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似乎是林医生的丈夫或助手,也一脸凝重。
看到救星般的林医生,许倾言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了一角,声音带着哽咽:“林阿姨……她,昏过去了。在喷泉水池里……我……”
林医生已经跑到近前,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下李孟仪的生命体征,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但语气还算沉稳:“别急,她应该是过度兴奋后体力透支,加上可能药物作用和环境刺激,导致的保护性昏厥。呼吸心跳都还算平稳。” 她目光扫过许倾言紫红一片、显然是被用力掐过的脖子,眼神一凛,“你的脖子……是她弄的?”
许倾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刺痛的脖颈,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她摇摇头,语速很快:“没事,没事,不要紧的。先……先把李孟仪带走吧,免得她醒过来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医生点点头,对身后跟来的中年男人说:“老赵,帮把手,小心点,把她抬到车后座,平躺。倾言,你也上车,你需要处理一下脖子,还有,把湿衣服换一下,会感冒。”
被称为老赵的男人利落地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却稳当地将昏迷的李孟仪抱起,走向出租车。许倾言默默注视着李孟仪苍白安静的侧脸被小心地安放在车后座,直到车门关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走吧,倾言。” 林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一起去医院,需要给她做个详细检查,你也需要处理伤口和保暖。”
许倾言点点头,跟着林医生坐进出租车的前排。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寂静得只剩下喷泉流水声的小广场。她忍不住回头,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白色的房子和刚才那片树荫、那张黄色长椅,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一种强烈的不舍和空落感攫住了她。但此刻,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祷,祈祷李孟仪能平安度过这次发作,祈祷下一次,自己或许能做得更好一些,离她更近一些。
经此一别,再见已是月考之时。暖风渐渐转凉,梧桐叶尖染上锈黄,课本边角在日复一日的翻动中卷曲泛旧,像被时间轻轻啃噬。
初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一片,又一片,掠过教室冰冷的窗沿。许倾言数着课本扉页日历上自己画下的红圈,那些密集的标记像无声的倒计时。每当指尖拂过那些圆圈,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李孟仪消失前发来的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屏幕冷光里孤零零悬着的“对不起”三个字,像秋夜里最后一片悬在枝头颤抖的枯叶,随时会坠下。第二条是紧随其后、没有任何解释的六万转账,备注栏只写了“补偿”二字。她盯着那个猩红的、刺眼的红包提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没有点开。第三条来得更晚些,依旧是道歉,语气却更疏淡,说“不够可以再要”,之后,对话框便彻底沉寂,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李孟仪像被这场初秋的疾风卷走的蒲公英,连一点可供寻觅的痕迹都没留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倾言这些天过得有些兵荒马乱。一面要应付晓晓见缝插针、旁敲侧击的询问,不过好在晓晓最终觉得不是时机,不再纠缠;一面还得像警惕的小兽,时刻留意校门口那些举着相机、神色陌生的面孔。有次放学,她刚出校门,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正举起手机,屏幕上映着的分明是火锅店门口她被拍到的模糊侧影,那人正拿着照片比对着过往学生。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猛地低头,拽紧书包带子,转身扎进教学楼后那条堆满废弃桌椅的狭窄巷道,运动鞋慌乱地踩过雨后未干的水洼,溅起的泥点染脏了裤脚,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