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束撒我身》城疏桐

4、溪梦海，我们来啦 抵达希

　　抵达希芸酒店时，刚过午夜十二点半。李孟仪把自己摔进大床，羽绒被陷下去一块。她盯着天花板上镂空的水晶灯，光斑在眼前晃——去不去海边？这问题在舌尖滚了三圈，最终被疲惫压回喉咙。
　　可闭上眼才发现，床太软了，怎么躺都不对劲。翻个身，床单摩擦皮肤的窸窣声格外清晰；再翻过去，窗外海浪拍礁石的闷响顺着门缝钻进来。明明在车里困得睁不开眼，此刻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
　　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深夜的海该有多凉？星空该有多美？如果现在跳进去……这个想法像颗火星，瞬间燎原。李孟仪猛地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管他呢。
　　手机叮咚响了声，是许倾言的晚安消息。她随手按了语音键：“晚安，我现在去游泳啦。”话音未落，手机已经被扔回床上，人像脱缰的野马冲出门。
　　许倾言揉着眼睛点开语音，“游泳”两个字让她脑子一激灵。林医生的话撞进来：“孟仪这孩子，情绪上来了就不管不顾。”她几乎是滚下床，光脚冲出房间。
　　酒店到沙滩半小时路程，可此刻的风都像是在拖拽脚步。
　　李孟仪已经站在海岸线了。月光把海面照成流动的碎玻璃，浪尖卷着银辉轻轻拍打沙滩。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会儿，脚底沾了湿沙，然后一步一步往水里走。海浪舔过脚踝时，身后传来呼喊。她回头瞥了眼狂奔而来的身影，纵身扎进墨蓝色的海。
　　海水瞬间漫过头顶。李孟仪想睁眼，却想起自己不会在水里睁眼——这发现让她恼火，只能像只瞎扑腾的鱼在水里摸索。
　　“李孟仪！”
　　许倾言的声音穿透水面时，她正被暗流带向深处。下一瞬，腰间多了只滚烫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岸边拖。窒息感涌上来前一秒，有温热的气息渡进唇齿间，混着海水的咸涩。
　　被拽上岸时，两人都瘫坐在沙滩上。许倾言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指腹能摸到皮肤下急促的脉搏。李孟仪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仰倒在沙地里：“你看今晚的星星，密得能砸下来。以后我们就在海边养老吧。”
　　“对了，我想起虎妞了。”她坐起来，眼睛亮着，“就是我们家动物园那只老虎，前阵子生了只崽叫咪咪，软乎乎的像只大猫。改天带你去看？”
　　海风掀起她湿黏的刘海。“其实我以前想过，这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小孩。”她用手指在沙上画圈，“不过要是遇到特别喜欢的人，大概也会变卦吧。”她突然凑近许倾言，声音压低，“如果能长得像地球球草那么好看，我倒是愿意生一个。那么好的基因，浪费了多可惜。”
　　“沈青除外。”她又躺回去，望着星空撇嘴，“就算他没死，我也不待见他。虽然也就做过两三件恶心事，但我这人记仇。不过现在嘛——”她耸肩，“人死如灯灭，计较这些也没意思了。”
　　许倾言一直没说话，只是跟着望向星空。
　　“林阿姨说，‘越笨重的石头越跑不远，越轻小的沙砾越能旅行到天边’。”李孟仪的声音轻下来，“道理我都懂，可情绪上来的时候，脑子就像灌了水泥。低谷时想做傻事，兴奋时就不管不顾。”
　　她忽然侧过身，手肘支着沙地看向许倾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被霸凌的事吗？”没等回答，她又笑了，“高二那年告过一次，结果人家家里有关系，老师只会和稀泥。我反而被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就想，忍忍算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李孟仪突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算了，我饿了，回酒店吧。”
　　“我们比赛跑步吧。”她刚走两步又回头，眼睛弯成月牙，“谁先跑到酒店，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不能太过分的那种。”
　　许倾言刚点头应“行”，就听见她喊：“我倒数三声喽——三，跑！”
　　“不是说倒数三声吗？”许倾言边追边笑。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李孟仪边跑边回头做鬼脸，跑着跑着却突然慢下来，“不跑了不跑了，认输认输。再跑脚底板该磨破了。”
　　西风卷着沙粒掠过脚踝，把身后脚印吹得模糊。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湿衣服贴在身上，海腥味混着晚风钻进衣领。
　　回到酒店，李孟仪先进浴室冲澡。换上来时路上买的纯棉睡衣，刚抓过手机，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时，许倾言站在门口，浅棕色长裤配蓝白条纹长袖，发梢裹在毛巾里，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我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她低头抠手指，“能不能……一起睡？”
　　李孟仪挑眉——这借口和上次一样烂。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反正床够大。
　　许倾言刚在床边坐下，就被塞过来一罐可乐。李孟仪自己也开了一罐，咕咚灌了两口，解开头上的毛巾时龇牙咧嘴：“勒死我了。对了，你困吗？不困的话陪我追剧？”
　　“柜子里有吹风机。”许倾言指墙角，“我帮你吹头发吧。”
　　“欸？我都不知道。”李孟仪翻出吹风机递过去，自己坐在地毯上，“那就麻烦你啦。”
　　吹风机嗡嗡响起。李孟仪从床头柜摸出薯片，自己咔嚓咔嚓嚼着，不忘往许倾言嘴里塞一片。暖风声里混着闲聊，像首没谱的歌。
　　头发吹干后，李孟仪直接爬上床：“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睡里面。”
　　“想看什么剧？”
　　“《爱你，西蒙》吧。”许倾言靠着床头说，“你没来的时候，我把《SKAM》看完了。”
　　“《SKAM》？！”李孟仪瞬间坐直，“是不是我想的那部？我也打算二刷！”她飞快地划手机屏幕，“是这个吧？”
　　“对。”
　　“我投屏到电视上。”她抓遥控器时，睡衣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
　　剧情在沉默里流淌。许倾言先靠在床头睡着了，李孟仪看着渐暗的光影，也觉倦了。关电视躺下时，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的薄荷香。奇怪的是，不用吃安眠药，眼皮也沉了。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把窗帘晒得发烫。李孟仪摸过手机一看，九点半。她裹进被子，只想和床铺同归于尽。
　　三分钟后，开门声把她拽出来。许倾言端着木托盘进来，海鲜粥冒着热气。“要吃早餐吗？我带了海鲜套餐。”
　　李孟仪把头埋进枕头：“等会儿吧，没胃口。”
　　“那药吃了吗？”许倾言放好托盘，“告诉我在哪，我帮你拿。”
　　“第一个抽屉里。”
　　许倾言摸出药瓶递给她：“要我给你拿可乐吗？”
　　“不用，我能干吞药片。”
　　许倾言看着她吞下药，把药瓶放回原处：“现在还睡吗？不睡的话，要不要尝尝粥？”
　　“不要。”
　　“那好吧，画展就晚点再去。”
　　“画展？”李孟仪猛地坐起，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什么画展？”
　　“离这不远的风景画展。”许倾言声音轻轻的，“今天早上想到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别晚点了！我现在就起！”她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
　　许倾言看着她背影笑了笑——原来她房间铺地毯，是因为总爱光脚。
　　等李孟仪洗漱完出来，已经换了浅蓝衬衫。“还等什么？走呀！”
　　“不吃点东西吗？”许倾言递来三明治，“先拿着，饿了再吃。”
　　“谢谢！”她接过三明治塞进包，拉起许倾言就往外跑。
　　展厅光线柔和得像浸在水里。那些描绘山海的水彩、跃出浪涛的海豚、定格笑容的水墨，都像在画布上轻轻呼吸。李孟仪跟着许倾言的脚步慢慢逛，目光在每幅画前停留。
　　走到展厅中央时，许倾言停住了。那是幅占据整面墙的水彩：三个笑容灿烂的人站在海边，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扎蓝色蝴蝶结，肩上搭着厚厚的书——书的另一头被身旁的男士握着，她的左手被长发女士牵着。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们身上，背景里的溪梦海岸泛着温柔的金光。
　　“放在C位果然有道理。”李孟仪凑近看署名，“许倾青……这名字眼熟。”她转头看许倾言，“和你就差一个字，你该不会是隐藏的绘画大佬吧？”
　　许倾言失笑：“我身边朋友都知道我不会画画。只是……认识这幅画的作者。”
　　“认识？”李孟仪挑眉，“不会是你妈妈吧？”
　　对方沉默的瞬间，李孟仪心里咯噔一下：“我开玩笑的……不会真是吧？”
　　“差不多。”许倾言声音很轻。
　　“那这小女孩是你？”李孟仪指着画里的蝴蝶结。
　　许倾言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画里女孩身上，声音低得像叹息：“不知道……也许只是作者想象的。”
　　李孟仪察觉她情绪低落，赶紧指不远处山水画：“你看那幅《松涛图》，墨色好灵动，我们去看看？”
　　许倾言点头，脚步却有些沉。
　　回去路上，她一直蔫蔫的。李孟仪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突然拽着她往海边跑：“走，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海上项目多得眼花，李孟仪却选了最悠闲的游艇。“坐着吹海风多舒服。”她把裙摆往上卷，赤脚踩在甲板上。
　　游艇破开海面，风把两人头发吹得飞起。群鸥追着浪花，远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夕阳西下时，山尖被染成橘红，像打翻了调色盘。
　　“跳水吗？”李孟仪突然站起来指海面。
　　没等许倾言反应，她已经拽着人去换潜水服。“噗通”两声，两人先后扎进水里。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成群的热带鱼像流动的彩虹，各色珊瑚在洋流里摇晃，偶尔能看见胖海星趴在礁石上。没有那些探究的眼神，没有淬毒的言语，只有水流拂过皮肤的温柔。
　　等她们湿漉漉爬回甲板，手里已攥满战利品。漂亮贝壳，带花纹的石头，还有只螺旋精致的海螺。
　　“运气也太好了！”李孟仪把海螺凑到耳边，脸垮下来，“怎么没声音？我以前的海螺也是这样。”
　　“可能是环境太吵。”许倾言把自己捡的贝壳排成一排，“回去找个安静地方试试，也许能听到。”
　　“为什么啊？”
　　“共振原理。”许倾言解释，“其实把空纸盒扣在耳边，也能听到类似声音。”
　　“还有这说法？回家我就试试。”
　　夕阳把天空染成草莓色时，工作人员过来提醒：“马上要加速返航了，你们可以先把东西收进房间。”他递来两个印海浪图案的帆布包，“赠品，欢迎再来。”
　　李孟仪接过包时，肚子叫了声。回房间后，她从冰箱翻出海鲜拌饭，盘腿坐在长椅上吃得津津有味。“你怎么不吃？”她抬头看许倾言。
　　“还好，不饿。”许倾言把蔬菜沙拉推过去，“你要是没饱，这个也给你。”
　　“你真的不吃？那我就不客气啦！”李孟仪叉子在两个盒子间穿梭。
　　游艇靠岸时，暮色已漫过码头。两人拎着装满贝壳的帆布包下楼梯，身后传来呼喊：“请等一下！”
　　回头看，是皮肤黝黑的艇长，拎着外套跑来。“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我女儿是你粉丝，今年高考，好久没放松了……能不能麻烦你签个名？”
　　“当然可以！”李孟仪爽快答应，又不好意思，“我没带纸笔……”
　　“我带了！”艇长立刻递来蓝色粗头笔和印碎花的信纸，“我女儿从你练习生时就喜欢你，总说要粉你一辈子。”
　　李孟仪接过纸笔，忽然想起什么：“要不要写To签？她叫什么？”
　　“苏珍珠，苏州的苏，珍珠的珍珠。”
　　李孟仪低头认真写：“To 珍珠：高考加油，你是最棒的！愿你前程似锦，永远明亮如珍珠。——李孟仪”。
　　签完名递回去时，艇长又从外套兜里摸出东西：“这个送给你。”那是枚莹白的海螺，螺旋处泛着淡淡虹彩，“能吹响的，很难得。”
　　“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艇长塞进她手里，“我女儿知道了，肯定开心。”
　　李孟仪握紧海螺：“谢谢您。珍珠高考一定顺利。”
　　“不用谢，以后常来玩。”艇长笑得露出白牙。
　　“一定一定。”李孟仪晃了晃海螺，“我们还有事，先走啦。”
　　走出几步，她回头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浪尖。她偷偷碰碰许倾言，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说我今天是不是踩了好运云朵？”
　　海风将她带笑的话语吹散，融入咸湿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