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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慈悲为舟,渡人渡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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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放假后,何果果便上了山,来到师父身边。正值春节,前来拜访师父的师兄们络绎不绝,山上事务也跟着繁忙起来。
自从上次与金烬争吵之后,何果果回家大哭了一场。既是为自己在众人面前的狼狈而哭,也是为对金烬的粘着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深而哭——更因为,她发觉自己似乎并未在对方心里占据多少分量。但伤心归伤心,泪水流过,加上山上忙碌的日常,这件事也就渐渐翻篇了。
直到大年三十清早的一通电话,重新搅动了她心湖的平静。
是金烬打来的。他说,二叔快不行了,想请她来做一场法事。
电话那头的金烬,这些日子其实总会不经意想起何果果。尤其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时,她的音容笑貌总会悄然浮现在脑海。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次打电话给她,究竟真是为了二叔,还是只以二叔为借口,想再见她一面。
何果果犹豫了。向师父说明情况后,师父却温和地鼓励她去帮助他人:
“有时候留在师父身边,以修行为借口,实际上是一种为自求的逃避。就连宗喀巴那样的大德,一次在梦中回到师父旁边,也哭着不愿意再回到娑婆,说那里太污浊,只愿永远留在师父身边。但他的师父还是劝慰他,真正的菩萨,生命的一切展开都是为了利益众生。”
师父的目光沉静如水,话音却字字清晰:
“身为大乘行人,念念不离无我利他。眼前的情况,怎么做才是真正的‘无我’?”
何果果听懂了。尽管新年期间的修行早已安排妥当,她还是决定收拾行李,下山。
那里,有人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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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G.开车载着何果果,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渐渐驶入深山——这里是M市郊著名的富人区,许多有钱人在此圈地建楼,请设计师打造独属于自己风格的院落。
沿途的森林在冬日里显得萧索,却仿佛映照着她的心境,那般安静。
这还是何果果第一次到金烬家。
金烬原本坐在客厅沙发扶手上,与面前的人交谈,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他头发有些凌乱,像晨起后没有打理。身上套着一件真丝白衬衫,扣子只草草系了几颗,脖颈连着胸口几乎敞着,露出一条银色粗链。下身却搭了一条灰色西装裤,质地与丝质上衣格格不入,脚下趿着一双人字拖。这一身搭配,像是匆匆忙忙临时凑来的,只是为了在她到来前勉强遮体。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一圈淡青的阴影,走近了,何果果能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看来这几天他没怎么合眼——以及一丝罕有的狼狈。
“This is Dr. Rick.” 金烬抬手向旁边示意了一下,刚才正与他说话的男人转过身来。“My private doctor.”
何果果微微颔首,向这位瘦高个的医生打了招呼。对方是黄种人面孔,却似乎完全不懂中文,大约是个在海外长大的华裔。
(为方便阅读,对话已译为中文)
“Miss He,Mr. Gin大致说了您的情况,提到您在宗教层面能提供一些临终关怀?” Dr. Rick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以及不言而喻的医学权威感,“您具体准备怎么做呢?”
“我需要先看看金老先生的情况,才能确定。”何果果平静回答。
这么模棱两可的答复让Rick眼中的疑虑更深了。
金烬领着二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门,一股幽暗与滞闷扑面而来。窗帘紧闭,唯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机械而冰冷的“滴——滴——”声,夹杂着床上老人不均匀的、时而沙哑艰难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甚至有些令人作呕的气息——不是消毒水味,而是更深的、从衰败躯体里缓缓渗出的、死亡的味道。
何果果没有征询任何人的同意,径直走到窗前,“哗啦”一声,利落地将厚重的窗帘向两边拉开。
冬日庭院清冽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
接着,她转身在床头柜上点燃一支老山檀香。不愧是印度进口的材料,香头方明,一股清苦、略带锋意的香气便劈开了甜腻的腐气,给那死亡的滞重里,注入了一丝树木与时间的生机。
何果果暗自庆幸。这么贵重的东西,是哥哥的重要客户不要,才留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自用。本来都已供养给师父了,但因此次事发突然,师父却将香还给了她,只说:“你点,便如我点。拿去,利益他吧。”
她又取出金烬新年时送她的唐卡——一幅地藏菩萨忿怒相,悬挂在正对床尾的墙面,让老人抬眼便能看见;另一幅大势至菩萨寂静相,则挂在床头,宛若菩萨正垂首,为临终者放光摩顶。没想到,这两幅画像,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果断之极,看得一旁的两人有些怔住。尤其是接受多年西方医学训练的Rick,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位女士,莫非是要开始某种……巫术?
其实此刻,何果果心里有些打鼓。之前参加助念,她多是坐在后排,随着大家念佛;又或是在课堂上,听师父讲述他如何根据临终者的不同情况,来做对机开示。
真到了这油尽灯枯的床前,要亲手送一位亡魂走上新的生命旅程,她才体会到,那些微妙的法理此刻要化为一句恰切的、慰藉人心的话语,竟是如此之难。
她仔细观察着床上的老人。
那张脸已被病痛与时间蚀刻得只剩骨架的轮廓,毫无生机可言了。可那深陷的眼皮和眉间,却凝着一股极细微的、执拗的力——仿佛仍死死扣在这躯壳里、不愿离开的最后一缕神识,在等待什么,或对抗什么。他的呼吸漫长而断续,每一次艰难的抽气,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完结的故事。
她又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金烬。
他半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体有点前倾,手插着兜,那不是一个稳定的姿态,好像随时会掉起来多跌下去。何果果静静感受他此刻的心绪——那里没有往常游刃有余的掌控,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荒芜与疲惫。这种被动的、一切都随顺外界安排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像他。
看到何果果滞住,Dr. Rick插话进来:“金老先生处于深度昏迷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他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与权威,也透着一丝催促,“从所有客观指标看——绝大部分脑干反射已消失,新陈代谢降至极限,他的身体早已完成了生理性死亡的准备。但他的脑电波仍显示出极其微弱、无法解释的皮层活动,自主呼吸与心跳也以一种远低于阈值的方式维持着。这在医学上很罕见,更像是一种……超越了纯粹生理机制的生命惯性。”
Rick平静地继续道:“这种生命维持已毫无意义,医学上已无任何希望让他醒来,单纯只是延长痛苦。因此,Mr. Gin让我准备了足够剂量的安乐死。您的仪式,是想现在开始,还是在我注射后开始?”
何果果的目光没有离开金烬,声音清晰柔和:“病人看似无意识,实际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听得懂。所以,我们……出去谈吧。”
说完,她见金烬仍垂首坐在那,对刚才的话恍若未闻。她未再犹豫,轻轻走过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手掌冰凉,僵硬,但在她温暖的掌心包裹下,几秒钟后,那紧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她就这么牵着他,像引领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将他带离那个被死亡与往事填满的房间。
Dr. Rick注视着两人相连的手,悄然收起了先前那份基于医学专业的随意判断。他意识到,这位Miss He与金烬之间,远非他最初设想得那么简单。
何果果跟着金烬来到二楼卧室。
阳光洒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安静的暖色。房间的陈设极简,甚至显得空旷。
金烬背靠着床沿,随意坐在地毯上,一条手臂搭在床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纤维,像在思考着什么。
何果果在他的手边,盘腿坐在床上,阳光恰好描摹着她的侧脸,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点泛光。这一幕落进金烬的视线里,一丝久违的、“暖”的知觉,正从他心里极其缓慢地,苏醒。
“说说吧,” 何果果的声音温和地撒在房间里,“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要不我一枪毙了他?” 金烬转过脸,平静地问她。这样残暴的问题,他却拿来问一位连肉都不忍吃的修行人,何果果只觉得他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试图用某种激烈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你若真想,早就动手了。”何果果的回应里带着一丝了然,“据我所知,全球最便宜的安乐死在瑞士,一支也要三十六万。更别说,这在国内是违法的。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才让Dr. Rick把它带进海关……” 说到这儿,她扑哧一声笑了,像听懂了一个孩子偷偷告诉她的“惊天秘密”。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梳理着他凌乱的发梢,仿佛这样也能理一理他脑中那些乱麻般的心绪。
“你的心,连着他的心。无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血脉是切不断的。他梗着一口气不走,是因为你的心里,也梗着东西。”何果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你想让他去哪里?是恨不得他立刻下地狱受报,还是想把一切都放下,送他走一条好路?”
“我妈……也是死在那间屋里。”金烬的目光失了焦,凝望着空气中的虚无,“她都没落个好死,那混蛋……凭什么?”
“我听懂了,”何果果的声音柔和地包裹住他,“你还是希望他能有个好死的。这样,不仅你会安心,你的母亲,也会的。”
“真的?”金烬猛地回神,眼里露出带些稚气的困惑,“我妈不会恨不得他……被油煎火炸么?”
“嗯,相信我。”何果果带着笃定而抚慰的笑意,看进他眼底深处,“你的母亲,已生善处了。她一定不愿再看见你的手,沾上血腥。”
两人再次回到病榻前。这一次,何果果没让任何人进去,包括Dr. Rick。她心中已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