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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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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先生,您这一生,辛苦了。”何果果在床边站定,声音沉静而笃定,如同在为一位迷途的旅人指示最后的归途,“世人用‘成就’与‘成功’赞誉您。此刻,您或许觉得正面对此生最艰难的一关,但这样的瞬间,我们每一个人,在无量的生命里都已面对过无数次了。”
“其实,并无生死。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颠沛流离的梦。”
“真相是,我们所有人,从未离开过实相的大光明。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从未离开过…”
言语是苍白的,真正的力量源于心。何果果深知,此刻说什么不那么重要,因为病者的表层意识已然昏沉。然而,他那颗心的本质——那本自具足的“觉性”,从未沉睡过,也从未减少过半分。
她将自己的心,完全沉浸于阿弥陀佛无量光寿的愿力之中,也在意念中清晰地确认:眼前这位老人,与法界中一切相遇或未遇的生命,此刻,当下,皆全部沐浴在这同一片大光明之中。
她要做的,只是将这圆满的心境,毫无保留地传递出去。
奇迹,竟真的发生了——
二叔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一个被顶尖医生判为“生命体征已近乎终结”的躯体,竟在这一刻,重新有了意识。
心电监护仪那近乎平直了许久的线条,陡然跃起,发出平稳、有力的“滴——滴——”声,宛如一颗健康心脏的搏动。
金烬的双手猛地抓住床沿,指节绷得发白,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颤滚过他的全身。他倾身向前,死死盯住二叔的脸,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就连门外屏息凝听的Dr. Rick,也瞬间僵住了——这……完全不符合医学常理啊?
二叔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金烬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愕的脸。在那惊愕的深处,似乎还闪过了一丝连金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喜。
“别碰他,他现在身体的觉知力非常敏感。”何果果轻柔的声音及时响起。
金烬闻声,如梦初醒,身体向后一撤。
就这一撤,二叔的目光失去了焦距的落点,却恰好,对上了正对面墙上悬挂的——地藏菩萨忿怒相。
菩萨周身的火焰,仿佛在流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而慈悲的光晕,一点,一点,将他笼罩其中。
“每一个生命,生生世世,渴望的,都是回家。”何果果继续开示,声音愈发深沉。她换了一个称呼,将自己放入了晚辈的位置,“二叔,顺着光的方向,迎上去。那里,是我们所有人,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故乡,是无量光寿的海洋…”
话音落下的刹那,二叔的胸膛猛地向上弓起,喉咙深处发出“嗬”的一声深长抽气!他的双眼骤然瞪到极致——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绵长、不再起伏的警报长鸣。
一切归于死寂。
何果果与金烬同时抢到床边。眼前的景象,让何果果的心陡然一沉。
二叔的双眼圆睁,几乎脱出眼眶,里面蛛网般密布着狰狞的血丝;舌头僵硬地伸出口外,歪向一侧;整张脸,尤其是眼眶周围,泛着一种不祥的、僵冷的铁青色。何果果俯身去看他的手,那手紧紧蜷缩成爪状,指节与指甲,也俱是同样的铁青。
不好!直堕恶道!
第一次面对如此恐怖的临终之相,何果果也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倾,撞在了金烬身上。
她回头,才发现,他的惊骇远甚于她——他整个人身体僵直,面色灰暗,额前与鬓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何果果迅速调整呼吸,稳住心神,轻轻抚上他的手臂。“你先出去,我让飞哥给你泡杯热茶。这里交给我,别担心。”她一边温言安抚,一边引着他向门外走去,“人离世后,神识通常还会在身体内停留一段时间。所以……还有改变的余地。”
何果果想起了师父的一次开示。
那时,一位怀着身孕的母亲站在天台上,扬言要跳下去。事后,师父对何果果这样开示:
“当时,我心里唯有一念——‘你不要跳,无论如何,我定要救下你!’ 就凭着这一念,我心中持续为她念佛,最终竟真的化开了她的执念。妙果,你记住,遇到这样的关头,便要全神贯注。你的心,即是对方的心。把你的心力,毫无杂念、毫无保留地,全部给出去。”
忆及师父那决绝和慈悲,何果果顿觉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
她先在地毯上盘腿坐稳,至心祈请。随后,便心无旁骛、字句分明地持诵起往生咒。每隔一柱香,便起身一次,查看亡者的情况。
太阳沉落,深夜来临,房间的光亮一寸寸褪去,最终被冰冷而完整的黑暗吞没。
何果果几次起身检视,发现二叔的面容与姿态,竟无一丝一毫松动。焦灼与恐惧,如同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任谁独自面对这样一具宛如厉鬼的尸体,能全然无惧?
若是师父在此,会怎么做?
她在心中殷切祈祷着,祈请师长的智慧与力量如对目前。
随即,心一横,直接在亡者床前长跪下来,于心中立下誓愿:你若不从恶道解脱,我便不起此身!
何果果从小常被家人骂:有时候又傻又拗,认准的事,撞上了南墙也不回头。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股被家里人嫌弃的傻劲儿,或许还真能派上点用场。
于是,她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地毯上,双手合十,以全部的虔敬,一字一句,持诵不休。
夜极深时,她依稀感觉到金烬推门进来,但她并未分心,连眼也未睁。
金烬确实来了。他在楼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心中翻涌着惊惧与寒意。二叔临终时那厉鬼般的面相,他在父亲死前也曾见过。是否他们这般恶事做尽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注定逃不过这般可怖的下场?
他素来声称不信前世今生,可此刻,这“不信”仿佛成了一层脆弱的伪装,底下是更深的恐惧。不是不信,而是因为太信、太怕,才将它死死压抑。死亡,是人类最根源的恐惧。平日可以无视,但是,当这样一具尸体横陈眼前时,谁能不问一句:“我…将如何死?死后,又将去向何方…?”
被自己的念头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只好下楼寻找何果果。
他静静坐在房间的沙发椅上看着她。这个平日温婉的女子,此刻长跪于地,身姿凝定。她的声音很轻,却气息绵长,韵律安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构筑出一种奇异的场景。他心中微微震动:她这股子韧劲,究竟从何而来?
看着看着,他那颗浸在冰窟里的心,竟感到一丝暖意在悄然复苏。何果果身上那全然的决绝与专注,让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竟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倾注如此的心力。
这或许,就是她常说的“无我利他”吧。从前他绝不相信,在他看来,人性的基因就是自私的。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一幕,也像一道暖流,开始在他长久冰封的心湖下,隐秘地涌动。
何果果诵的是梵语,他全然不懂,连在心里默念都跟不上。他不再勉强,靠进沙发背,让自己整个身心,沉浸在她那稳定、安宁的声流之中。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在恍惚的梦境里,他先是看见一群鲜丽灵动的天女,正在别墅上空翩跹停留。她们从竹篮中不断洒下绯红的玫瑰花瓣,欢声笑语:“不知是哪位菩萨在此驻锡呀!”
场景骤然变换。这一次,是一片洁白柔软的云海,上面立着的,竟是上次何果果在真济寺指给他看的《西方变相图》中的菩萨。他们有的奏响妙乐,有的骑着三头白鹤,有的手捧莲花……他定睛细看,那人群之中,竟有一位像极了何果果!脸庞白皙圆润,只是发丝是宝蓝色的,编成及腰的繁复发辫,丝质长衫在缭绕的香风中轻轻飞舞,腰间缀着几条宝石璎珞,流光溢彩。
他刚想上前看清,却骤然醒来。
醒来许久,鼻尖却依然萦绕着梦中那无比浓郁、纯粹、令人周身感到极度温暖与安适的檀香气息。那香气的纯度与浓度,是在世间享用过无数奢侈品的金烬,也从未领略过的。
因为,那本不是,属于这个世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