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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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通法语的沈泽安差点被气笑了。
这人眼看说不过，就用自己的语言欺负人是吧。瞬间把这里精心营造的环境，衬得虚伪又廉价。
他也不客气，直接用流利的法语回敬：“哦？如果你觉得一味的堆砌概念，但缺乏相应视觉支撑的作品可以被称为艺术的话，那么我遗憾地认为，你可能一辈子都只是在门槛外重复这种空洞的把戏。
真正的观念，需要相匹配的、强悍的视觉语言来承载，显然，你两者都欠缺。当然，如果你听不懂这些术语，我也可以换个更简单的说法，你.....趁早改行吧。”
“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沈泽安又补了一句，“你还会其他什么语言吗？大可以再换一种试试。不过，结论都不会改变。”
“你！”neo本就因自己先用母语暗讽而心虚，此刻被精准回击，更是语塞。他脸色明显涨红，原先那点刻意维持的艺术家姿态荡然无存。
沈泽安可不怕。Alex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门外还有自家带来的两个保镖随时待命。再说了，别看neo是本地艺术圈的人，在这种级别的私人预展上，论及背后的资源和人脉网络，对方肯定不如他。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真的发作、只能暗自憋气的样子，沈泽安本来还想再讽刺两句关于九十六万美元的“奇迹”，但一位训练有素的展厅侍者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对，迅速上前，姿态恭敬地插入两人之间。
他微微向沈泽安躬身，用英语低声询问：“先生，请问是否有什么让您感到不悦？或我们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周到？”
来这里的宾客非富即贵，身份成谜但不容小觑，就算沈泽安年纪小、侍者也绝不敢有丝毫轻视。
切，没意思。沈泽安心中那股因天价成交而产生的荒谬感，此刻已经被这场无聊的争执彻底冲散，只剩下更深的失望。
他来到欧洲，本以为会接触到更纯粹、更前沿的艺术对话，没想到在这里，艺术似乎依旧只是某种精致利己的游戏，充斥着包装过度的概念。哦对了，还有一些急功近利的推销和脆弱易怒的“艺术家”。
他懒得再纠缠，对侍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便转身，径直走向展厅的另一片区域。
离他们不远处，靠近一幅大型抽象雕塑的阴影里，一位身着剪裁合体但风格略显休闲的深灰色西装的男士，将刚才的小小争执尽收眼底。
他脸上戴着一副式样古典、仅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金属丝网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薄唇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到沈泽安那句清晰的法语回敬，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端起手中的香槟，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却未从那个穿着考究、言辞锋利的年轻身影上移开。
沈泽安此刻驻足欣赏的这幅画，是一个以废弃工业区的鸟类迁徙观测站为主题的油画。画面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沉郁。锈蚀的钢铁框架、剥落的油漆、破碎的玻璃窗，与偶然停驻其上的、羽毛色泽黯淡的候鸟形成静默的对照。
这幅画的光线处理得极为微妙，是黄昏时分那种将逝未逝的暖灰，赋予废墟一种奇异的、挽歌般的诗意。但它被安排在了这个区域最边缘、光线也相对较暗的位置，基本上很少有人驻足停留。
他仔细看了看旁边的电子指示牌，画家名叫Yue Chen ，一个典型的华人姓名，简介极其简短，只有生年和毕业院校，没有更多头衔或获奖记录。他只有这一幅画参展，因此显然没有被邀请到现场。
虽然画面题材并不新奇，技法也并非多么惊世骇俗，但沈泽安直觉地认为，这可能是整个展览里，最真诚、也最值得咀嚼的作品之一。
至少从创作理念，到视觉语言的落实，都是高度契合的。虽然主题沉静，但画面深处透出的那种冷静的凝视与淡淡的哀愁，具有一种打动人的力量。
这块区域比刚才安静多了，沈泽安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目光细细抚过画布上的每一处细节。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流利而标准的中文，语调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幅画本来不会出现在这里。原作尺幅更大，题材也更不讨喜。
但我觉得，他笔下的废墟有一种罕见的诚实，不是姿态，是真实的荒芜与生命力交织的痕迹。因此，我建议主办方换上了这幅较小的作品，放在了角落。看起来，整个会场，或许只有你一个人，和我的想法相似。”
沈泽安侧过头，他的面具遮住了眼睛和鼻梁上半部分，但露出的部分足以让人判断，对方是一名混血长相的男性，下颌骨线条分明，嘴唇的形状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展厅幽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带着微光，正饶有兴味地透过面具，观察着沈泽安的反应。
沈泽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画，语气平淡地回应，带着一丝刚才未散尽的冷意：“看来，所谓的顶级私人展，也就这样。好东西被边缘化，喧嚣处尽是泡沫。”
对方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不只是这里，其实，全世界都差不多。画廊、拍卖行、双年展.....你眼中看的是艺术，其他人看的，可不是画布上的笔触和情感。”
沈泽安微微蹙眉，转向他：“不然呢？那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手中的香槟杯折射着微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杠杆，是社交货币，是避税渠道，是资产配置里那个可以讲故事、并且期待它增值的另类选项。是名片上印着艺术赞助人比印着基金经理听起来更高级的光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幅已售出的、价值九十六万美元的画作方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共谋。艺术家提供独特的故事和签名，画廊负责包装、定价和寻找对的买家，评论家撰写深刻的阐释，藏家则享受占有天才之作的满足感与潜在的财务回报。
至于艺术本身？有时候，它只是这场游戏里最不重要，却又必须存在的那个道具。”
他的话语直白犀利，剥开了艺术市场光鲜表象下，冰冷甚至有些残酷的商业逻辑和权力运作。这显然不是沈泽安那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学院环境里会深入探讨的阴暗面，却与今晚他亲眼所见的荒诞交易隐隐呼应。
对方看见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事实上，沈泽安这样的装扮气质，包括刚才与艺术家争执时透露出的，那种基于纯粹审美判断的锋利与天真，很容易给人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像。
一个家境优渥、热爱艺术、审美受过良好训练，但显然被家庭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窥见过这个光鲜行业背后冰冷齿轮的富家小少爷。
沈泽安仔细想了想对方的话，那些关于杠杆、货币、共谋的冰冷描述，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如果是这样，如果艺术仅仅沦为这些东西.....那它就不应该被称为艺术。
至少，不是我追求和理解的那种艺术。”
对方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知今天怎么了，或许是沈泽安身上那种尚未被完全磨灭的理想主义光芒，或许是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倔强，又或许是展厅暖光落在他睫毛上时，那圈过于干净的光晕。
让他觉得对方.....有种脆弱的珍贵，甚至还有点可爱。他凝视着青年微抿的嘴角和挺直的背脊，心底某个冷硬角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他原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冷眼旁观的心态，此刻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好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别太早下定论，小朋友。真正的艺术，或者说，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创作冲动与表达，其实恰恰不常出现在这种被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场合。”
沈泽安抬起眼，看向他。
“它们可能在更世俗、更不艺术的地方。例如，在东柏林废弃发电厂里，一群年轻人用喷漆和废弃金属做的、根本卖不出去的巨大装置。
甚至是......在某个小镇的临终关怀医院里，一位从未学过绘画的老人，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记录下的、关于光和记忆的模糊色块。
那些地方，没有拍卖槌，没有艺评术语，没有藏家名录。有的只是不得不表达的原始冲动，以及表达本身带来的、最朴素的慰藉或震撼。”
沈泽安若有所思。他再次看向面前的这幅画，似乎更能理解其中那份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了。它或许就来自某种类似的、未被过度商业浸染的观察与诚实的描绘。
混血男子看着他陷入思考的侧影，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保持你现在的眼光和.....脾气，挺有意思的。这个圈子，聪明人很多，但真的人，很少。”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融入人群。
“等等。”沈泽安叫住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场对话无疑触动了他，“你建议我去看看那些地方？”
混血男子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后弯了弯：“我不能给你任何建议，你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他摆了摆手，“祝你好运，小王子。希望下次见面，你眼里的光还没被这里的灰尘完全盖住。”
话音落下，他就像出现时一样，消失在了陈列着艺术品的阴影与流动的宾客之间，留下沈泽安独自站在原地，他手中香槟的气泡早已散尽，但心中某种固化的认知，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Alex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沈泽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再次看向那幅角落里的画，忽然觉得，这次巴塞尔之行，似乎并不完全是失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