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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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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的教室,空气里飘浮着昨夜残留的粉笔灰和纸张特有的微甜气味。江白榆把书包塞进抽屉时,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是他昨天放在这里的星轨模型,此刻正静静躺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
他拿起模型对着晨光端详。黄铜被打磨得极光滑,椭圆轨道交错成优美的几何图案,中心那颗代表恒星的凸起点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谁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江白榆手一抖,模型差点掉地上。
“要你管。”他头也不回,把模型握进掌心。
谢望舒没再追问,只听见他拉开椅子、放下书包的窸窣声。几秒后,一张纸从后面递过来,精准地落在江白榆摊开的化学练习册上。
“今日竞赛题。20分钟。”
字迹还是那么凌厉,每个笔画都像在说“赶紧的别磨蹭”。江白榆翻到背面,是一道复杂的有机合成推断题,结构式画得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你手写的?”他忍不住回头。
谢望舒正低头整理笔袋,闻言抬眼:“不然?”
“字还挺工整。”
“谢谢夸奖。”语气毫无波澜,“计时开始了。”
江白榆立刻转回去,从笔袋里抽出自动铅笔。晨光从东窗斜斜切入,在他摊开的草稿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盯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苯环取代基的定位效应、亲电加成反应的区域选择性、手性中心的构型保持……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身后很安静,只有谢望舒偶尔翻书的纸页声。但江白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的位置,专注得像在观察某种化学反应。
十五分钟后,他停笔。
“好了。”
纸条传回去。过了一会儿,新的回复来了:
“17分30秒。合成路线第三步骤选错了试剂,应该用LDA而不是NaH。酸性条件会破坏手性中心。”
江白榆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他重新演算了一遍,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
“承认错误不丢人。”谢望舒的声音从后方飘来,隐约带着一丝……得意?
“谁说我错了?”江白榆嘴硬,“用NaH也能做,只是产率低一点——”
“低32%的产率叫‘一点’?”谢望舒打断他,“江白榆,你能不能严谨一次?”
“我哪里不严谨了?”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
江白榆深吸一口气,转身瞪他:“谢望舒,你今天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谢望舒在笑。
不是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浅色眼瞳里映着晨光,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江白榆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是什么?”谢望舒恢复了那张万年冰山脸。
“……没什么。”江白榆转回去,心跳有点乱。
早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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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实验。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气味——乙酸乙酯的果香、浓盐酸的刺鼻、还有酒精灯燃烧后残留的微醺。
江白榆和谢望舒被分到同一组。这是化学老师的恶趣味,她说“强强联合才能做出完美数据”,但两人都知道,老师只是喜欢看他们较劲。
“今天做酯化反应。”实验老师站在讲台上,“两人一组,测定不同催化剂对反应速率的影响。实验报告下周一交,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谢望舒已经戴好护目镜和橡胶手套,正检查分液漏斗的旋塞。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异常合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我来配酸醇混合液。”江白榆说,伸手去拿冰醋酸。
“乙醇过量5%。”谢望舒头也不抬,“温度计给我。”
“知道。”
两人默契地分工,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一起做过很多实验——从小学的自然观察,到初中的基础操作,再到现在高中复杂的定量分析。
烧瓶里的液体开始沸腾,蒸汽在冷凝管里凝结成透明的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接收瓶。江白榆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谢望舒在旁边记录时间。
实验室里很吵,其他组的交谈声、玻璃器皿碰撞声、酒精灯燃烧的呼呼声混成一片。但在他们这个小角落里,只有计时器规律的嘀嗒,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温度到78.5℃了。”江白榆说。
“嗯。”谢望舒在记录本上记下一笔,“开始计时。”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
接收瓶里收集的馏出液渐渐增多,带着酯类特有的甜香。江白榆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像烂苹果。”
“是乙酸乙酯的标准气味。”谢望舒纠正,“你的嗅觉描述能力需要训练。”
“要你管。”
谢望舒没接话,只是摘下一只手套,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放在江白榆面前。
“什么?”
“闻闻这个。”
江白榆狐疑地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带着松针和初雪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他猛地抬头:“这是——”
“雪松精油。”谢望舒重新戴好手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化学式C15H24,主要成分是α-蒎烯和柠檬烯。这才是‘冷冽’气味的标准样本。”
江白榆握着那个小玻璃瓶,指尖发烫。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谢望舒信息素的主调。
虽然只是人工合成的模拟气味,和真实的Alpha信息素有天壤之别,但……
“你随身带这个干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嗅觉训练。”谢望舒转身去关酒精灯,“你不是总说我信息素像冰箱制冷剂吗?让你知道标准样本是什么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体育课,我打完篮球回来,你原话是‘谢望舒你离我远点,一身冰箱味’。”
江白榆噎住。他确实说过。那天谢望舒运动后信息素浓度比平时高,那股冷冽的气息格外明显,他一时口快就……
“我那是……”
“数据记完了。”谢望舒打断他,把记录本推过来,“检查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话题被强行终止。江白榆盯着谢望舒的侧脸看了两秒,最终低下头去看数据。
字迹工整,表格清晰,每个数字都精确得无可挑剔。他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
“下次带真的闻。”
纸条推回去。谢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江白榆看见他耳根泛起很淡的红色——不知道是实验室太热,还是别的什么。
实验课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学生们涌出实验室,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
沈慕文等在楼梯口,看见他们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两位化学家?没把实验室炸了吧?”
“差一点。”江白榆说,“如果某人没看住水浴锅温度的话。”
“锅是你负责看的。”谢望舒冷静指出。
“但温度计是你装的!”
“所以是我的错?”
“难道是我的?”
沈慕文笑着摇头,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可就没了。”
三个人随着人流向食堂走。九月的阳光正烈,透过走廊窗户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江白榆走在中间,左边是谢望舒挺拔沉默的身影,右边是沈慕文温润含笑的脸。
这个组合从小学起就没变过。有人好奇过为什么顶级Alpha谢望舒会和还没分化的江白榆走得这么近,沈慕文当时笑着回答:“因为他们上辈子可能是同归于尽的宿敌,这辈子投胎时手牵手一起来的。”
很荒谬,但意外地贴切。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旁边桌就传来熟悉的嗓音:
“哟,三位学霸凑齐了啊。”
周子轩端着餐盘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几个篮球队的Alpha。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容也比昨天真诚些:“不介意拼个桌吧?”
没等回答,他已经坐下了,正好坐在江白榆对面。
沈慕文看了谢望舒一眼。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挑出青椒里的肉丝——江白榆讨厌青椒,每次都会把肉挑出来吃掉,青椒留到最后。这习惯谢望舒从小看到大。
“周末市里有场机器人挑战赛,你们知道吗?”周子轩说,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听说一等奖奖金有五万,还能加综合素质分。”
江白榆筷子顿了顿。他当然知道,谢望舒去年就参加过,拿了高中组冠军。奖杯现在还放在谢家书房的展示柜里,旁边是江白榆的天文竞赛奖牌——谢望舒非要放在一起,说“对称”。
“怎么,周同学也对机器人感兴趣?”沈慕文笑着接话。
“我哪懂那个。”周子轩摆摆手,“是我表弟想参加,初中组。他想找谢望舒请教请教,不知道——”
“没空。”谢望舒打断他,语气平淡。
周子轩笑容僵了僵:“就占用一两个小时,周末随便什么时候——”
“我要准备物理竞赛。”谢望舒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江白榆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江白榆也是。没时间。”
江白榆盯着那块排骨,愣了愣,然后默默吃掉。确实,下周就是市级物理竞赛初赛,他和谢望舒都报了名。
周子轩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扯出个笑:“行吧,那就不打扰了。对了江白榆,”他忽然转向,“听说你还没分化?最近感觉怎么样?我认识个很厉害的医生,专门看这个的——”
“他很好。”这次是沈慕文开口,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层不易察觉的冷意,“校医室王医生是分化专科的主任医师,应该够用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子轩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讪讪地站起身:“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带着人离开。江白榆松了口气,小声说:“他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想拉关系呗。”沈慕文用筷子戳着米饭,“他爸的公司最近想竞标谢叔叔的一个项目,大概想从你这儿曲线救国。”
谢望舒皱眉:“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姓谢啊,大少爷。”沈慕文笑,“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活得这么纯粹。”
“你也可以。”
“我不行。”沈慕文摇摇头,笑容淡了些,“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气氛微妙地沉了沉。江白榆想起沈慕文的父亲们——两个同样优秀、同样骄傲、同样不懂低头的Alpha和Omega。他们像两座对峙的山峰,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峡谷,而沈慕文就站在谷底,仰头看天。
“吃饭。”谢望舒又夹了块排骨给江白榆,“凉了。”
“哦。”
午饭后是自习时间。江白榆趴在课桌上小憩,脸埋进臂弯里。半梦半醒间,他闻到很淡的雪松气息——不是精油,是更真实、更鲜活的味道,像冬日清晨走进松林,呼吸间都是冷冽的清新。
他睁开眼。
谢望舒坐在斜后方,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少年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页纸。
江白榆看了他很久,久到谢望舒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谢望舒挑了挑眉,用口型问:“看什么?”
江白榆摇摇头,重新把脸埋回去。心跳得有点快,耳根发热。
他想起昨晚睡前查的资料——关于分化,关于信息素,关于Alpha和Omega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医生说,未分化者如果对某个特定气味产生强烈的好感或依赖,可能是潜在的信息素匹配征兆。
可是雪松……
江白榆闭上眼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分化成Omega,而谢望舒的Alpha信息素恰好是他本能渴求的……
那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竞争,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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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Beta女性,姓陈,教语文,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下个月就是校庆了。”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已经征集了一些想法,大家投票决定吧。”
文艺委员是个活泼的Omega女生,叫林薇。她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选项:
1. 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2. 诗朗诵《致青春》
3. 钢琴独奏
4. 现代舞
5. 情景剧
“钢琴独奏已经确定沈慕文同学可以上。”林薇笑着说,“所以这个选项其实是指除了钢琴之外,我们班集体出什么节目。”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提议合唱,有人说诗朗诵太老土,现代舞需要排练时间,情景剧得写剧本……
“江白榆。”陈老师忽然点名,“你有什么想法吗?听说你是天文社的。”
全班目光聚焦过来。江白榆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谢望舒——后者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好像完全没在听。
“我……”江白榆站起来,“我们可以做一个星空主题的节目。”
“具体呢?”
“把教室布置成天文馆的样子,用投影仪打出星空,然后……然后讲解星座背后的神话故事。”江白榆越说越流畅,“可以结合东西方神话,比如中国的牛郎织女,希腊的猎户座传说。再配上音乐,沈慕文弹钢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好!”林薇第一个赞同,“有创意,而且不用太多人排练,主要就是江白榆讲解,沈慕文伴奏。”
“需要技术支持。”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谢望舒放下笔,抬起头:“投影星空需要精确的星图软件,还要调试投影仪角度,让星座位置正确。另外,如果想让效果更好,可以加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比如让‘银河’流动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方案。
陈老师眼睛亮了:“谢望舒同学愿意负责技术部分吗?”
谢望舒看了江白榆一眼。
江白榆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惊讶,还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可以。”谢望舒说,“但我需要江白榆提供准确的星空数据和神话文本。”
“成交。”江白榆几乎是立刻回答。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有人小声说:“看吧,又要开始了。”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星空主题节目全票通过。沈慕文笑着对江白榆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就知道你会赢。”
江白榆回座位时,经过谢望舒桌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是在帮我?”
“我在帮班级。”谢望舒面不改色,“而且你的想法确实有可行性。”
“只是有可行性?”
“如果让我设计,我会加入交互环节,让观众可以用手机控制星星的亮度。”谢望舒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易电路图,“但时间不够,所以算了。”
江白榆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谢望舒。”
“嗯?”
“谢谢你。”
谢望舒笔尖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班会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西斜。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江白榆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他和谢望舒时,他走过去,敲了敲谢望舒的桌面。
“喂。”
谢望舒正在整理书包,闻言抬眼。
“周末。”江白榆说,耳根有点红,“要不要……一起去天文台?市郊那个,新开的。我需要拍一些星空实景照片做素材。”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约会邀请,而且——
“好。”谢望舒回答,干脆利落。
江白榆愣住:“你……不问问时间?不看看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周末没事。”谢望舒拉上书包拉链,“你定时间,发我就行。”
“……哦。”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重叠。
“谢望舒。”江白榆忽然说。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是答应我的要求?”
谢望舒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江白榆,暮色里,那双浅色眼瞳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很少提要求。”他说,“所以当你提的时候,一定是真的需要。”
江白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和习题册低着头匆匆往上走,差点撞进谢望舒怀里。谢望舒侧身让开,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立刻蹲下身去捡,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江白榆也蹲下来帮他。作业本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每一本都包了书皮,干净整洁。最上面那本是数学,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笔记。
“你的字好漂亮。”江白榆忍不住说。
那人动作僵了僵,低声说:“谢谢。”
他把作业本重新摞好,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继续上楼。背影单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江白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抬头看到谢望舒居然也在盯着那边看。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眼熟。”谢望舒说,
“上次月考光荣榜,他名字在我下面三位,好像叫唐缘。”
江白榆惊讶地看了谢望舒一眼——这家伙居然会注意别人?
“那么多东西,他们班里没人帮他一下吗?”江白榆有点疑惑的问,本来也就是感慨一下,没想得到什么回复
谢望舒果然也没接话。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时,他才忽然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什么?”
“就像星星。”谢望舒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有些恒星天生就在聚光灯下,有些行星永远在暗处运行。但宇宙需要所有轨道,才能维持平衡。”
江白榆怔怔地看着他。夕阳最后的光线落在谢望舒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江白榆忽然很想问——那在你的宇宙里,我是什么?是恒星,行星,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最终没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需要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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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江白榆被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谢望舒:“七点,校门口。”
发送时间是六点半。
江白榆猛地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他跳下床,冲进浴室洗漱,十分钟后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简单的白T恤,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扒拉了两下,最终放弃。
下楼时,两个爸爸正在厨房准备早餐。A爸爸江临在煎蛋,O爸爸陆清屿在榨果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这么早?”陆清屿抬头,看见儿子急匆匆的样子,笑了,“和望舒约了?”
“嗯。”江白榆抓起一片面包叼在嘴里,“去天文台。”
“注意安全。”江临把煎蛋装盘,“晚上早点回来,你文叔叔说慕文要来吃饭。”
“知道了!”
江白榆跑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他跑到校门口时,刚好七点整。
谢望舒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深色长裤,白色板鞋,简单利落。少年靠在自行车旁,低头看着手机,晨光在他发梢跳跃。
听见脚步声,江白榆跑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他跑到校门口时,刚好七点整。
谢望舒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深色长裤,白色板鞋,简单利落。少年靠在自行车旁,低头看着手机,晨光在他发梢跳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江白榆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紧张。
“早。”谢望舒收起手机。
“早。”江白榆走过去,“你怎么来的?”
“骑车。”谢望舒指了指身后的公路车,“你呢?”
“我……坐公交?”
“上来。”谢望舒跨上车座,回头看他,“我载你。”
江白榆愣了愣:“你载我?去市郊?有十几公里——”
“所以快点,要迟到了。”
语气不容反驳。江白榆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坐上了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小心翼翼抓住了谢望舒的衬衫下摆。
“坐稳。”谢望舒脚下一蹬,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还有谢望舒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江白榆抓紧了手中的布料。谢望舒的背脊很宽阔,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少年人紧实的肌肉线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谢望舒也这样载过他——那时候车还是带辅助轮的儿童车,他们在家属院里一圈一圈地骑,他坐在后面抱着谢望舒的腰,笑得像个傻子。
“谢望舒。”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骑车。”
前方沉默了几秒。
“记得。”谢望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摔了三次,哭了两次。”
“我哪有哭!”
“第一次膝盖擦破皮,第二次撞到花坛,第三次……”谢望舒顿了顿,“第三次是我故意松的手,你吓得尖叫,然后哭了。”
江白榆瞪大眼睛:“你故意的?!”
“嗯。”谢望舒居然承认了,“不让你摔一次狠的,你永远学不会自己平衡。”
“谢望舒你——”
“而且你哭完之后,第四次就学会了。”谢望舒打断他,语气里难得有一丝笑意,“所以我的方法很有效。”
江白榆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衬衫。
谢望舒轻轻笑了。笑声很低,被风吹散在空气里,但江白榆听见了。
他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渐渐染上橙红、金黄。他们骑过安静的街道,骑过开始苏醒的市区,最后骑上通往郊外的公路。
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远处有低矮的山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江白榆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谢望舒。”他又叫。
“说。”
“你为什么喜欢机器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谢望舒每次都给出不同的答案——有时候说“因为逻辑严谨”,有时候说“因为可以创造”,有时候干脆说“不关你事”。
但今天,谢望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白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机器人的行为是可预测的。”
声音很平静,但江白榆听出了别的什么。
“你输入程序,它就会按照程序行动。你设计结构,它就会按照结构运转。没有意外,没有变量,没有……”谢望舒顿了顿,“没有不确定。”
江白榆握紧了手中的布料。
“那多无聊。”他小声说,“宇宙就是因为有意外,有变量,有不确定,才这么美。”
“是吗。”
“当然。”江白榆抬头看天——朝阳已经升起来了,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如果所有星星都按固定轨道运行,那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有超新星爆发,有彗星突然来访,有未知的暗物质暗能量,宇宙才值得我们探索。”
谢望舒没说话。车轮继续向前,碾过路面细小的石子。
过了很久,江白榆听见他轻轻说: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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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坐落在市郊的山坡上,是一栋纯白色的现代建筑,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因为是新建的,周末来参观的人还不多。
谢望舒锁好车,两人走进大厅。里面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设计成星空图案,柔和的灯光模拟着星辉。
“您好,两位是预约参观吗?”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Beta女性,笑容亲切。
江白榆点头,报了预约信息。工作人员确认后,递给他们两张通行卡和一份导览图。
“今天下午两点有天文讲座,主题是‘秋季星空巡礼’。如果感兴趣可以去听。”工作人员说,“另外,观测台全天开放,望远镜可以自由使用,但需要登记。”
“谢谢。”
两人乘电梯上楼。电梯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山坡,树林,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先拍什么?”谢望舒问。
“我想拍日珥。”江白榆翻着导览图,“今天太阳活动应该比较剧烈,用H-alpha滤镜可以拍到很漂亮的日珥喷发。”
“需要长曝光。”
“我知道。”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几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周围是一圈休息区,落地窗外是开阔的露台。
因为是早上,观测台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江白榆径直走向一台太阳望远镜,熟练地开始调试设备。
谢望舒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特制的滤镜,在屏幕上投射出橙红色的太阳影像——表面有细微的米粒组织,边缘偶尔有明亮的日珥如火焰般腾起。
“你看这里。”江白榆指着屏幕一角,“这个日珥的高度……估计有地球直径的十几倍。”
谢望舒凑近了些。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江白榆能感觉到谢望舒的体温,还有他呼吸的节奏。
“壮观。”谢望舒轻声说。
江白榆转头看他。谢望舒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微微发红,眼睫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一刻,江白榆忽然觉得眼前这个Alpha的居然这么的好看?眼睛、鼻子就连嘴唇都很好看,不知道这样的一张脸如果亲一下的话会……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而猛烈,像超新星在脑海爆炸。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谢望舒抬眼。
“没、没什么。”江白榆别开脸,手忙脚乱地操作相机,“我调一下参数……”
他不敢再看谢望舒,只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设备上。但指尖在发抖,试了几次都对不准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江白榆僵住。
谢望舒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组装精密零件留下的。他握着江白榆的手,稳稳定住相机,另一只手调整参数。
“焦距好像偏了一点。”谢望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现在好了。”
他松开手。江白榆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谢、谢谢。”
谢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另一台望远镜前,开始调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各自忙碌。江白榆拍摄太阳、星云、星系,谢望舒则在旁边用平板电脑记录数据,偶尔提出调整建议。
气氛有些微妙。江白榆不敢看谢望舒,谢望舒也异常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交流:
“曝光时间再加两秒。”
“滤镜换B波段试试。”
“这张星云的颜色可以后期加强。”
中午时分,他们去天文台的简餐厅吃饭。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远处的山景。
江白榆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意面,脑子里还在回放早上那个瞬间——谢望舒握着他的手,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江白榆。”
“啊?”他猛地回神。
谢望舒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有吗?”
“有。”谢望舒放下叉子,“你在躲我。为什么?”
直球。永远是直球。
江白榆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声音很轻:
“谢望舒,如果……如果我分化成Omega,我们的关系会变吗?”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的山林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望舒很久没说话。久到江白榆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开口:
“会。”
江白榆心脏一紧。
“但变的不是关系。”谢望舒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是相处的方式。你需要抑制剂的时候,我会记得提醒你。你情热期不舒服的时候,我可以……临时标记你,如果你需要。”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
江白榆抬起头,对上谢望舒的视线。那双浅色眼瞳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坦荡的认真。
“临时标记……”江白榆重复,“你愿意?”
“如果你需要。”谢望舒强调,“而且要在医生允许、双方同意的前提下。”
“那……如果我不需要呢?”
“那就什么都不变。”谢望舒重新拿起叉子,“你还是江白榆,我还是谢望舒。照样竞争,照样吵架,照样一起做实验一起参加比赛。”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
江白榆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望舒皱眉。
“没什么。”江白榆摇摇头,眼眶有点热,“就是觉得……你果然还是你。”
永远这么直接,永远这么坦荡,永远用最理性的方式处理最感性的事。
有时候江白榆会想,谢望舒是不是真的没有感情。但下一秒他就会否定——如果没有感情,怎么会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如果没有感情,怎么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出现?
谢望舒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说,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用竞争,用较劲,用那种近乎笨拙的、藏在毒舌下的关心。
“谢望舒。”江白榆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谢望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今天确实很奇怪,建议你回去好好休息。”
“……哦。”
下午他们去听了天文讲座。主讲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风趣,把复杂的知识讲得通俗易懂。江白榆听得很认真,谢望舒则在旁边用平板做笔记——不是为自己,是为江白榆。他知道江白榆听讲座时容易走神,所以每次都帮他记重点。
讲座结束后,他们在露台上看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紫色,云层镶着金边,美得不真实。
“我爸爸说,他当年就是在日落时向我爸告白的。”江白榆忽然说。
谢望舒侧头看他。
“他们那时候在山上写生,我爸画日落,我爸在旁边看。画着画着,我爸突然说:‘陆清屿,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辈子的日落。’”江白榆笑了,“很老套吧?但我爸说他当时心跳都快停了。”
谢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不老套。”他说,“真诚的东西永远不会老套。”
江白榆转头看他。暮色里,谢望舒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温柔。
“那你会怎么告白?”江白榆问,心跳又开始加速。
谢望舒看向远方的夕阳,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
“也许……不会告白。”
江白榆一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喜欢一个人,”谢望舒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会用行动证明。每一天,每一刻,用我所有的时间精力,让他知道——他是我宇宙的中心,是我所有计算中最确定的常量。”
他转过头,看着江白榆。
暮色沉沉,天光渐暗。但江白榆觉得,谢望舒眼里的光,比任何星星都亮。
“所以不需要告白。”谢望舒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江白榆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望舒的手腕。
谢望舒没有躲。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夜幕降临,星河铺展。
他们并肩站在露台上,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因为星星知道,风知道,心跳知道。
年少的心事藏在竞争背后,藏在毒舌之下,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对视里。
像两颗注定相遇的星,在浩瀚宇宙中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终有一天,会在某个交点,撞出照亮整个青春的光芒。
而那一天,正在慢慢靠近。
以光年的速度,以心跳的频率。
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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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江白榆坐在自行车后座,额头轻轻抵着谢望舒的背。
夜风很凉,但谢望舒的体温透过衬衫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城市灯火在眼前流淌,像倒置的星河。
“谢望舒。”江白榆轻声叫。
“嗯?”
“今天的星空……很美。”
“嗯。”
“下次还想来看。”
“好。”
“就我们两个。”
谢望舒顿了顿。
“……好。”
车轮碾过夜色,驶向家的方向。
而头顶,银河横跨天际,亿万星辰沉默闪烁,见证着所有未说出口的约定,所有悄然滋长的情愫,所有属于十六岁的、干净而炽热的心动。
像星轨注定交汇。
像月光注定洒落。
像你和我,注定要并肩走过这段名为“青春”的漫长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