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秽成渊》望山茶

48、第四十八章

　　清羽驾驭着那柄不起眼的青叶状飞舟，隐匿了所有灵光，在低空云层与起伏的山峦间谨慎穿行。
　　他刻意避开了主要的灵脉航道和大型城镇，选择了一条偏僻且灵气稀薄的路线。
　　饶是如此，他也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细致地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窥探的视线。
　　距离离开小镇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他昼伏夜出，行进速度并不快，却胜在稳妥。体内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锁灵镯与锁魂铃的禁锢之力依旧如跗骨之蛆，让他的灵力运转始终带着滞涩感，无法发挥全盛时期的一半实力。
　　至于那神秘的秽渊之力……在没有丞渊“配合”或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导最外围的一丝，用于辅助赶路和隐匿，不敢过多动用，生怕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或惊动体内那位“沉睡”的存在。
　　他的目标明确，位于东北方向数千里外，云家一处不甚起眼的别院。
　　云卿华作为云家嫡系，在家族内部风波不断、自身处境微妙的情况下，未必会常驻主宅，那处僻静的别院反而更可能是他的落脚点。清羽需要情报，关于血骸教，关于那截“圣骸”臂骨，也关于仙盟和历锋最新的动向。云卿华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提供帮助且不会立刻翻脸相向的人。
　　清羽驾驭着飞舟，最终降落在距离云家那处别院尚有十数里之遥的一处隐秘山坳。他不敢直接靠近，仙盟的通缉令早已遍布，云家作为正道世家，即便与云卿华有旧，也难保没有其他眼线或立场不同之人。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收敛了飞舟，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向着别院方向潜行。沿途，他果然感应到了几处极其隐蔽的警戒阵法波动，手法精妙，绝非寻常护院手段，显然是云家用来保护重要人物或应对特殊时期的布置。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游鱼般从阵法感应的缝隙间悄然穿过，对力量的精细操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他刚刚穿过最后一道隐蔽的警戒线，踏入一片看似平静的枫树林时，斜刺里，一道迅疾如电、隐带风雷之音的剑光毫无征兆地破开夜色，直刺他左肋。
　　这一剑来得极其突然，角度刁钻，时机更是妙到毫巅，正好卡在他穿过阵法后气息转换、心神略有松懈的瞬间。
　　清羽心头一凛，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让那道森寒的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冰冷的剑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谁？！” 一声清朗却带着警惕的低喝随之响起，似乎没料到对方能如此轻易地躲开这蓄势已久的突袭。
　　枫林阴影中，一道挺拔矫健的身影显现出来。少年，一身利落的云纹劲装，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此刻正略带惊讶地看向清羽。
　　待看清清羽的面容，少年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错愕取代，手中长剑下意识垂低了几分，失声道：“清……清前辈？！”
　　清羽也认出了来人，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戒备并未完全放下，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低声道：“子袊，是我。”
　　云子袊似乎这才完全回过神来，连忙收剑入鞘，上前一步，却又顿住，脸上神色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紧张。“清前辈，您……您怎么来了？还……”
　　他看了一眼清羽刚才闪避的方向，那正是警戒阵法最敏感的区域之一，“还这样……悄悄进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
　　“形势所迫，不得已。” 清羽言简意赅，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避开阵法的，直接问道：“你师尊呢？我有要事需当面请教。”
　　听到清羽问及云卿华，云子袊的神色明显黯淡下来，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周围，才凑近些许，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清前辈，您来得不巧。师尊他……自从上次鬼哭林协助历锋长老围剿……呃，处理完一些事情回来后，就一直闭关静养，谁都不见。”
　　“闭关养伤？” 清羽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和那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伤势如何？严重吗？” 清羽追问，语气中透出一丝急切。
　　云子袊摇摇头，脸上忧色更重：“具体情形晚辈也不甚清楚。师尊回来时面色极其苍白，气息不稳，只交代了一句‘闭关疗伤，勿扰’，便开启了静室的最高级别禁制，连几位家族长老前来探问都被挡了回去。这……这都快半个月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不安。
　　半个月？清羽心念电转。云卿华的闭关，真的只是因为伤势？还是有其他原因？
　　“除了闭关，云家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势力在附近活动打探？” 清羽换了个方向询问。
　　云子袊闻言，警惕地再次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家族内部……近来是有些不太平。几位长老对师尊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尤其是……涉及到前辈您的事情之后。至于陌生势力……”
　　他犹豫了一下，“大约几天前，好像是有几批行踪诡秘的人，在别院外围远远窥探过，气息很古怪，不像是仙盟常见路数，也不像寻常散修魔道。但那些人很快又消失了，负责警戒的师兄们也没查到具体来历。”
　　行踪诡秘、气息古怪的窥探者……清羽立刻想到了血骸教。
　　“子袊，” 清羽直视着云子袊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凝重，“我此次前来，确有性命攸关之事需向令师求助。他既在闭关，我无法强求。但有些情报，关乎一个极其危险、隐藏极深的古老邪教‘血骸教’，以及一桩可能危及甚广的阴谋。若你知晓任何与此相关的典籍记载、古老传闻，或者令师闭关前是否留下过什么特殊交代、手札，还请不吝告知。此事，或许也关系到令师的安危与云家的未来。”
　　云子袊听到“血骸教”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随即摇头：“血骸教……晚辈从未听闻过此名号。师尊闭关前，也未曾留下特殊交代。家族藏书阁中浩如烟海，或许有相关记载，但……没有家主或长老手令，核心区域外人不得入内，晚辈也权限不足。”
　　他看了看清羽凝重而隐含焦灼的脸色，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压抑着风暴，嘴唇也因一路疾驰和此刻的焦虑而显得有些发白。
　　云子袊心中微动，想起师尊闭关前苍白的脸和那句沉重的嘱托，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
　　“清前辈，师尊虽然闭关，但他以前……多次叮嘱过我们，若您前来，定要以礼相待，尽力相助。您若信得过晚辈，可在此稍候片刻，晚辈去去就回。师尊的书房……或许有一样他早年游历所得、颇为珍视的密卷或旧物，上面记载了一些极其古老偏门的见闻，或许……能帮到您。”
　　清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云子袊脸上，审视着他眼中的真诚与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没有立刻回应云子袊的提议，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等等，” 清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断了云子袊准备转身的动作，“你刚才说，你们师尊在闭关，谁都不见。他人在哪里？当真……无论如何都不出来？”
　　他的问话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仿佛要看穿对方话语背后的隐情。云卿华的“闭关”本身就透着蹊跷，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云子袊被这直指核心的问题问得一滞，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还是抬手指向别院深处某个被竹林和夜色掩映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更深的担忧：
　　“就在静竹轩。是真的，清前辈。”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不仅是我们这些弟子，就连几位闻讯赶来探视的家族长老，亲自在轩外呼唤，甚至以灵力叩关，都……都未能得到任何回应。静室外的‘云海归藏结界’被师尊开启到了最强状态，还有……还有一层感觉不太一样的禁制，气息很沉，连长老们都觉得棘手，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干扰了师尊疗伤。”
　　他顿了顿，看向清羽，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所以，清前辈，您恐怕……也无法劝动师尊。强行叩关，万一惊扰了师尊疗伤的关键时刻，或者触动了那层古怪禁制，后果不堪设想。您……还是在此稍候吧？”
　　然而，清羽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打消念头，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决断。
　　云卿华闭关到连家族长老都拒之门外，还布下了连长老都觉得“棘手”、“气息很沉”的额外禁制？这绝不仅仅是疗伤那么简单！血骸教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不能再等，也无法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份未必存在的“密卷”上。他必须亲眼见到云卿华，问个明白！
　　“你去找东西吧。” 清羽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抬步，径直朝着云子袊所指的静竹轩方向走去，“我去试试。”
　　“清前辈！” 云子袊见状，心中大急，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真的动手，脸上满是焦急，“前辈三思！那禁制真的非同小可，万一……”
　　清羽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月光照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云子袊耳中：“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硬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融入了前方更加幽深的竹林小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
　　云子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清羽迅速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想起师尊对这位清前辈不同寻常的重视和回护，又想起师尊闭关前那异常的状态和沉重的叮嘱……或许，清前辈……真的是不一样的？
　　咬了咬牙，云子袊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清羽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无论清前辈能否见到师尊，他都必须尽快找到师尊提到过的那件可能有用东西。此刻，他能为师尊和清前辈做的，也只有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