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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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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漆崽,又感知了一□□内那依旧沉寂如深潭的秽力核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丞渊现在显然是不愿出来,关于血骸教和那截暗金臂骨的疑问,暂时无法从他那里得到解答了。
“只能先自己查查看。” 他低声自语,将漆崽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思路。
血骸教……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正史典籍或常见魔道传闻中听说过。行事如此诡秘,禁制如此酷烈,目标又是被称为“圣骸”的古老遗骨,绝非寻常魔教可比。他们口中的“大祭司”和“主宰”,更是透着不祥。
“去问问云卿华?”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云卿华出身云家,虽然并非以情报见长的世家,但云家历史悠长,藏书颇丰,交友也广,或许能知道一些偏门秘辛。而且,云卿华本人见识不凡,或许能看出那臂骨的些许端倪。
但随即清羽便皱起了眉。云卿华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太好。
云家近些年有些势微,内部似乎也不太平,云卿华作为嫡系,又与自己这个“身负秽力、被仙盟通缉”的人有过交集,说不定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自己贸然前去,不仅可能给他带去麻烦,也可能暴露行踪。
他权衡再三。血骸教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且对方似乎有特殊的追踪手段。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寻找线索。云卿华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提供帮助且相对可信的人了。
“罢了,小心些便是。” 清羽最终下了决心。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潜在的敌人。云卿华那边,只要足够谨慎,应该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他不再耽搁,迅速收拾起洞穴内不多的东西。一些必要的丹药和符箓,以及那截用特殊方法封存好的暗金臂骨。漆崽似乎知道他要走,亦步亦趋地跟着,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你留在这里看家。” 清羽蹲下身,揉了揉漆崽毛茸茸的脑袋,“这里秽力浓郁,适合你,也相对安全。我会尽快回来。”
漆崽“呜呜”两声,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地退后几步,蹲坐在洞穴深处,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清羽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便转身离开了这处暂时的容身之所。他隐匿气息,借着秽渊外围复杂的地形和依旧浓郁的秽气掩护,悄然向外围潜行。
他没有直接前往云家可能所在的方位,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了小镇上。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尾一处简陋但整洁的铁匠铺附近。
“小虎。” 清羽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柔和。
小虎闻声抬头,看到清羽,眼睛一亮,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了过来:“丞哥哥!你回来啦!”
“嗯。” 清羽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小虎,你帮我跟阿铁叔说一声,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虎闻言,脸上的高兴立刻变成了不舍,嘴巴撅了起来:“啊……丞哥哥,你才回来没几天就要走吗?”
“嗯,丞哥哥有些要紧事必须去处理。” 清羽耐心解释,看着孩子失望的眼神,心中微软。
“这样,” 清羽从怀中取出两枚亮晶晶的、适合把玩的下品灵石和一些白心币,塞到小虎手里,“这个你拿着,可以去买糖吃。还有,你乖乖的,听阿铁叔的话。等我回来,给你带城里最好的桂花糕和如意斋的酥糖,好不好?”
小虎看着手里漂亮的灵石,又听到有糕点糖果的许诺,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丞哥哥你要快点回来啊!我会很乖的!”
“一言为定。” 清羽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站起身,对听到动静从铺子里走出来的、系着皮围裙、满脸络腮胡的阿铁叔点了点头,“阿铁叔,我出去些时日,屋子劳烦照看一二。”
阿铁叔寡言,只是“嗯”了一声,挥了挥粗壮的手臂,表示知道了。
清羽不再停留,对小虎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小镇熙攘的人群中,几个拐弯后,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他离了小镇,确定无人跟踪后,才祭出飞行法器,隐匿了灵光,朝着记忆中云家一处不太起眼的别院方向,谨慎地飞去。
距离秽渊边缘约十里的一处隐蔽山坳,数道身着统一深灰色劲装、气息精悍内敛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石雕,静静矗立。他们身上的徽记隐约可见,正是隶属于仙盟执法堂精锐——“影刃”小队的标志。
忽然,山坳上方的空间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一道挺拔如枪、气势凌厉的身影无声落下。
“历长老。” 为首的“影刃”队长立刻躬身行礼,其余队员也齐刷刷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佳的纪律性。
历锋微微颔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环境,最终落在那片黑暗的秽渊方向,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目标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直截了当。
“回长老,” 队长立刻回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凝重,“根据最后追踪到的气息残留和沿途蛛丝马迹判断,目标……丞渊,最后消失的方向,直指秽渊深处。属下等不敢贸然深入,在外围布控监视已有三日,未见其离开迹象。”
“周围情况?” 历锋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秽渊,仿佛要穿透那层层的黑暗与秽气。
队长略一犹豫,还是如实禀报:“周围……除了秽渊本身散逸的污秽之气,属下等人还捕捉到数次极其微弱、但属性明确的魔力波动。并非来自单一源头,似乎……有不止一股魔道势力,也在附近区域活动,目的不明,但显然也对秽渊,或者说对可能藏身其中的目标……感兴趣。”
历锋的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魔崽子们倒是嗅觉灵敏。”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转圜余地:“既在左近,便是隐患。‘影刃’听令,在确保监控目标动向的前提下,搜寻并清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非我阵营的魔道修士。一个不留,就地格杀!留下这些祸患,只会危害世间,干扰我等擒拿要犯。”
他的命令冷酷而果决,充满了对魔道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铲除的决心。
然而,队长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再次躬身,语气带着谨慎的迟疑:“长老……关于进入秽渊外围区域清理魔修……属下等……曾尝试过。”
“嗯?” 历锋的目光终于从秽渊方向收回,锐利地落在队长脸上,“如何?”
队长深吸一口气,指向秽渊那模糊的边界:“那秽渊外围……似乎存在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屏障’或‘力场’。并非肉眼可见的结界,也非阵法波动,更像是一种……与秽渊本身浑然一体的‘排斥’。”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描述:“我们尝试靠近,在距离边缘约五里处,便会遇到无形的阻碍。越是往前,阻力越大,仿佛陷入粘稠的沼泽,寸步难行。若强行冲击或发动攻击……”
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攻击会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反弹回来,威力不减反增,曾差点伤及自身。我们尝试从不同的方位、不同的高度,甚至利用遁地符,试图寻找入口或薄弱点,但无一例外,全部被那无形的‘墙’挡在外面。那屏障……坚韧无比,以属下等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更别说破开进入了。”
他总结道:“我们无法真正进入秽渊核心区域,也暂时无法进去执行清理命令。”
历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望向秽渊,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秽渊的凶名历锋自然知晓,但这全方位无死角的天然屏障,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缓步走向那无形屏障的边缘,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延伸出去,仔细感受着屏障的每一丝能量流动和结构特性。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厌恶。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洞悉,“这并非纯粹天地生成的险地禁制……其中混入了人为布置的结界之力。手法古老晦涩,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阴秽与傲慢……哼,果然是那魔头惯用的伎俩。残留的余烬,也想阻挡光明?”
他眼中寒芒大盛,不再试探。右手并指如剑,浑厚精纯的灵力在指尖凝聚,并非炫目的光华,而是压缩到极致、引而不发的恐怖威能。他对准前方那看似空无一物、却给人以实质阻碍感的空间,轻描淡写地一划。
“破!”
一声清叱,指尖凝聚的灵力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锋锐无匹的淡金色剑芒,狠狠斩在无形屏障之上。
“嗡——!!!”
不同于之前影刃队员攻击时的反弹或阻滞,这一次,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轰鸣剑芒落处,空间仿佛水面般剧烈荡漾、扭曲,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以剑芒为中心骤然浮现、蔓延。裂痕之中,隐隐有深紫色的、带着腐朽与怨恨气息的古老符文闪烁明灭,旋即崩溃消散。
“咔嚓……轰隆!”
那笼罩在秽渊核心区域外围、阻隔了无数窥探的无形屏障,在历锋这蕴含了法则理解与磅礴灵力的一击之下,轰然破碎。无数碎片状的残余能量化为乌有,秽渊内部更加浓郁、也更加驳杂不祥的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向外奔涌扩散。
屏障破碎的瞬间,之前被隔绝在外的、那些属于不同魔修势力的微弱波动,也如同黑夜中的烛火,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分散在屏障内不同的方位。
历锋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冷漠地扫视着前方再无阻碍的黑暗地域,对身后严阵以待的“影刃”小队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感情:
“屏障已破。按计划,肃清区域内所有魔道气息源头。无论男女老幼,凡身具魔气、与魔为伍、或居于此污秽之地者,皆可视同魔孽,危害世间,一个不留。杀!”
“遵命!” 影刃队长凛然应声,眼中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魔”的冰冷杀意。
至于如何区分“魔修”和“可能只是生活在附近的普通人”?
在历锋长老的指令和仙盟一贯的某些极端准则下,身处秽渊边缘、常年接触秽气本身就是原罪,更何况还有确实的魔修混迹其中。
宁错杀,不放过!
数十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分成数股,朝着感应到魔气波动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隐约有灯火和人烟气息的小镇,疾掠而去。
小镇,顷刻间大祸临头。
最先遭殃的是那几个真正隐匿在小镇外围、或试图在附近寻找机会的倒霉低阶魔修。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屏障为何突然消失,就被悄然而至的影刃队员以雷霆手段格杀,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几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影刃小队如同冰冷的死神,迅速逼近小镇。镇口的瞭望木架上,正在轮值的年轻猎户首先发现了远处疾速靠近、散发着不善气息的身影,他刚要敲响示警的木梆,一道无声的箭矢便穿透了他的喉咙。
“敌袭——!” 另一名同伴的嘶吼只喊出一半,便被数道突入镇口的灰影淹没,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平静被彻底打破。
“什么人?!”
“天啊!是仙盟的人!”
“快跑!他们见人就杀!”
惊恐的呼喊、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瞬间响彻这个向来与世无争的小镇。
阿铁叔刚和猎队的兄弟分完幽影麂,听到动静,抄起手边的重锤就冲了出来,正好看到两名影刃队员面无表情地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和她牵着的孩子。
“畜生!你们干什么?!” 阿铁叔目眦欲裂,怒吼着冲上前,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一名影刃队员。他力气极大,锤法也是多年与妖兽搏杀练就的狠辣,一时间竟逼得那队员后退了半步。
但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另一名队员身影鬼魅般闪到阿铁叔侧后方,短刃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阿铁叔小心!” 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尖叫着,小虎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割肉的小刀,狠狠扎向那名偷袭的影刃队员的小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
那影刃队员微微皱眉,似乎没料到会有孩子突然攻击,动作稍缓。阿铁叔趁机回身一锤,将偷袭者逼开,一把将小虎拽到身后:“小虎!走!快去找你丞哥哥!躲起来!”
“不!阿铁叔!” 小虎哭喊着,死死抓着阿铁叔的衣角。
“快走!” 阿铁叔猛地将他推向一条窄巷,自己则怒吼着挥舞重锤,拦住了两名想要追击的影刃队员。锤风激荡,他用身体堵住了巷口。
窄巷里,小虎跌跌撞撞地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听到身后传来阿铁叔沉重的喘息、兵刃入肉的闷响,以及最后那一声压抑的痛哼。
“阿铁叔——!” 小虎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痛,但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清羽木屋的方向跑。丞哥哥一定有办法!丞哥哥那么厉害!
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惨状。平日里和蔼的杜爷爷,试图用草药和道理阻止杀戮,被一道剑光枭首;几个相熟的玩伴,倒在血泊中;熟悉的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
影刃队员们如同精准的杀戮机器,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清除“魔气”,更是要彻底抹去这个位于秽渊边缘的“污点”。无论居民们如何哭喊、辩解、反抗,都被无情地镇压。偶有居民情急之下动用了一些从秽渊材料中提炼的、带着阴寒属性的自卫手段,更是坐实了“与魔为伍”的罪名。
历锋本人并未亲自参与对普通居民的屠杀,他悬浮在小镇上空,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挣扎。他的神识笼罩全场,重点搜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清羽的独特气息,以及任何可能隐藏的强大魔头。小镇居民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清扫过程中的必要尘埃。
小虎的逃亡之路充满侥幸与牺牲。
他对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无比熟悉。他钻进狗洞,翻过矮墙,利用晾晒的皮毛和杂物作为掩护。好几次,灰影几乎就要发现他,是其他镇民故意弄出声响或奋起反抗,吸引了影刃的注意力,为他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每一次,都意味着又一条熟悉生命的消逝。
当他终于连滚爬爬、浑身泥土和血迹地冲到清羽的木屋附近时,木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打翻的桌椅和溅落的血迹显示这里也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抵抗。
小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对啊他忘了,丞哥哥早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屋后柴垛下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枯草虚掩的小洞口。
那是他和几个小伙伴以前玩游戏时发现的,通往一条废弃的、狭窄的地下排水沟,沟的另一头通到小镇外围的一处乱石滩。
求生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他用尽最后力气扒开枯草,蜷缩着身子,拼命钻进了那个潮湿肮脏、充满腐臭气味的小洞。就在他瘦小的身体完全没入洞口的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落在了木屋前,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小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在黑暗狭窄的沟渠里瑟瑟发抖,听着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渐渐稀疏下去的惨叫与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上面的脚步声远去,小镇的喧闹变成了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小虎咬着牙,忍着刺鼻的恶臭和恐惧,在黑暗的沟渠里一点点向前爬。手掌和膝盖被粗糙的石子磨破,鲜血混着污泥,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铁叔将他推开时决绝的眼神,杜爷爷倒下的身影,玩伴们苍白的脸,还有那漫天的大火与鲜血……
终于,前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他挣扎着从乱石滩一个隐蔽的缺口爬了出来,浑身污秽不堪,脸上泪水、血水和污泥混成一团。
他回头望去,曾经温暖平静的小镇,此刻已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熟悉的轮廓在火焰中扭曲、崩塌。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已经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小虎瘫坐在冰冷的乱石上,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巨大的悲痛、恐惧和一种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这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孩子彻底淹没。
他活下来了。
小虎瘫坐在冰冷的乱石滩上,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空洞冰冷的剧痛。他呆呆地望着远方那片吞噬了故乡的火海,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死寂。
夜风呜咽着穿过乱石缝隙,带来燃烧木材的噼啪声、某种东西坍塌的闷响,以及……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血腥味。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活着的、记得小镇原来模样的人。
“铁叔……杜爷爷……二丫……石头……” 他无意识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念出一个名字,脑海里就闪过一张鲜活的脸,一声熟悉的呼唤,一段平凡的日常碎片。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死亡”的冰冷玻璃。而现在,玻璃的另一边,只剩下熊熊烈火和无声的尸骸。
“啊……啊啊啊……” 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小虎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垢,留下道道白痕。他不敢放声大哭,哪怕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那些灰衣恶魔,可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小虎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泪痕、血渍和污泥,一片狼藉,唯独那双眼睛,在星火微光下,却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空洞,以及在那空洞深处,悄然燃起的一小簇幽暗的火焰,那是恨意,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铁叔说……要活下去……要告诉丞哥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对,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着,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丞哥哥!那些灰衣服的坏人,他们杀了铁叔,杀了杜爷爷,杀了所有人!他们要付出代价!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新生的恨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腿脚发软,浑身伤痛,但他咬紧牙关,辨认了一下方向。小镇是不能回去了,那里是地狱。他记得清羽离开时,似乎是朝着东南方向走的。东南……那边有更大的城镇,有通往外面的路。
他必须找到丞哥哥。
小虎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摆,尽量包扎了一下手上和膝盖上最深的伤口。又在乱石滩边缘找到几株熟悉的、具有微弱止血镇痛效果的野草,胡乱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草汁的苦涩和辛辣刺激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火光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浓烟更盛,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魂幡,直插昏暗的夜空。他用力闭上眼睛,转过身,不再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暗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