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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小镇中,清羽回到了木屋。
      他盘膝坐在床上,并非修炼,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尝试与那股冰冷的“本能”力量进行更深入的沟通。
      几天来,这股力量在他恢复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始终如同一个沉默的执行者,只在他伤势恶化或身体濒临崩溃时被动反应,无法主动调用或理解。
      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它,感受它流转的路径。那路径似乎并非他已知的任何功法经脉,更加古老、隐晦,仿佛直接烙印在血肉与魂魄的深处。
      当他集中精神去追踪时,偶尔会“看”到一些极其模糊、闪逝而过的碎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声矗立的晶簇、仿佛来自亘古的沉重叹息……但这些碎片无法连接,也无法理解。
      “你到底是什么?” 清羽在心中无声质问。
      是某种传承烙印?是接触那截臂骨后引发的变异?还是……自己身世之谜的一部分?
      没有回答。只有那股力量依旧按照它既定的、晦涩的路线,缓慢而稳定地流转,修复着最后的伤痕,同时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强化着他的身体对秽渊环境的适应力。
      他暂时放下对体内力量的探究,将注意力转向了地下那个简陋的隔绝空间。神识小心翼翼地渗透进去,层层封印之后,那截暗金臂骨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死寂如初。没有脉动,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无害的古董。
      但清羽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东西太邪门,来历惊人,牵扯着“深渊”和古老魔头的秘密,还被那神秘面具势力称为“圣骸”。它此刻的沉寂,更像是一种蓄势或伪装。
      “必须尽快弄清楚你的底细,或者……找到彻底处理掉你的方法。” 清羽盯着臂骨,眼神凝重。留在身边,始终是祸患。但要处理它,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认知,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铁叔压低了嗓音的呼唤:“丞小子,在吗?有点事。”
      清羽心神一敛,收起内视,应道:“在,阿铁叔请进。”
      阿铁叔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严肃,反手关好门,走到床边,低声道:“刚得到的消息,镇子东头老猎户‘独眼’今天去更远的‘黑风涧’那边下套子,回来时说,在涧口附近发现了很新鲜的、不属于咱们镇子任何人的脚印,还有被小心掩盖过的宿营痕迹。他留了个心眼,没靠近,绕路回来的。”
      黑风涧,在镇子东边,已经算是比较深入危险区域的方向,寻常猎户不会去那么远。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清羽问。
      “独眼说,脚印很轻,间距均匀,不像普通人,倒像是练家子。宿营痕迹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留垃圾,但他在一块石头缝里,捡到了这个。” 阿铁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不起眼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黑色石片,石片上似乎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徽记,一柄被阴影缠绕的短刃。
      清羽接过石片,仔细辨认。这徽记他从未见过,但风格冷峻简洁,带着一股隐秘与锋锐的气息,绝非寻常散修或小势力所有。
      “仙盟?还是那些红衣服的?” 阿铁叔问。
      清羽缓缓摇头:“不像。仙盟的标记大多堂皇正大,就算隐秘部队,也罕用这种风格的徽记。那些面具人的力量气息偏血煞阴魔,行事张扬,也不像会如此小心隐匿。这更像是……专业的追踪者或刺客组织的标记。”
      他将石片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不详的预兆。历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派来的人,也比预想的更专业。
      “阿铁叔,让大家都警觉起来。最近减少外出,尤其是东边和西北边。加强镇子周围的暗哨。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不要冲突,立刻示警撤回。” 清羽沉声吩咐,“另外,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他低声对阿铁叔说了几样秽渊特有的、可用于布置警示和简单防御陷阱的材料。小镇居民常年在此生活,对如何利用环境保护自己,有着外人难以企及的经验。
      阿铁叔神色凝重地点头:“你放心,咱们镇子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我这就去安排。”
      阿铁叔匆匆离去。清羽独自坐在木屋中,望着掌心那枚黑色石片上的短刃徽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寒意渐浓。
      风暴将至的沉闷气息,已经压在了小镇上空。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前,让自己这艘残破的小船,拥有哪怕一丝对抗惊涛骇浪的能力。体内的谜团,地下的祸根,外来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逼着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找到出路。
      “如果不是仙盟的……镇内还有许多不是修仙的普通人,没有自保能力,如果真的攻过来,恐怕……”
      清羽站在小镇那扇由厚重秽渊黑木和兽骨粗糙搭建的大门下,望着里面星星点点、带着暖意的灯火,和那些在暮色中走动、忙碌的平凡身影。
      他们信任他,收留他,将他视为镇子的一部分。这份质朴的温暖,是他冰冷生涯中罕有的亮色。
      他不能因为自己,将灾祸引向他们。
      心中念头一定,眼神便再无犹豫。清羽走到大门正前方,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中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势,右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色泽暗沉、却在晦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幽光的血珠,缓缓凝聚,滴落。
      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离地寸许之处悬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清羽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血脉最深处,沉入那与秽渊之地隐隐共鸣的本源,沉入体内那股冰冷而古老、至今不明来源的力量。他不再试图控制或理解,而是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向它发出呼唤与祈求。
      嘴唇轻启,低沉而古老的音节,带着奇异的韵律与重量,从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仿佛不是他在念诵,而是某个沉睡在他血脉中的存在,借他之口,向这片亘古的黑暗之地宣告:
      “……沉眠于此的黑暗……聆听契约者的呼唤……”
      他指尖悬停的血珠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强烈的幽光。
      “……吾以自身血脉为引,以共鸣之魂为凭……”
      秽渊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血的气息与古老的音节扰动,发出了无声的共鸣。风,不知从何处起,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祈求深渊的荫蔽,秽土的守护……”
      小镇里的居民似有所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望向大门方向。阿铁叔握紧了铁锤,杜爷爷皱起了白眉,小虎和其他孩子也停止了嬉闹,有些不安地依偎到大人身边。
      “……筑起无形之障,隔绝外敌之窥……”
      清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付出代价的决然:
      “……吾以自身为封,魂血为契,在此立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那滴悬停的暗红血珠猛然爆开,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并非四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钻入了他脚下的地面,瞬息消失无踪。
      紧接着,以清羽所立之地为中心,一圈深沉到极致的黑暗,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这黑暗并非吞噬光线,而是仿佛将空间本身都浸染成了另一种形态。它迅速扩散,越过小镇简陋的围墙,漫过屋舍,覆盖田野,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大。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秽渊外围这片有人烟的区域,乃至更远处与鬼哭林接壤的模糊边界,都被这层薄暮般的、却又无比坚实的黑暗温柔地包裹进去。
      从外界看来,秽渊边缘那一片区域的光线似乎陡然黯淡了许多,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连其中的气息都变得飘渺而难以捉摸。
      而那扩散的黑暗在达到某个极限后,并非静止,而是缓缓向内收缩、沉淀,最终如同水银泻地般,完全“沉”入了大地、空气与每一寸空间的结构之中,消失不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的光芒。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清羽,在咒语完成的刹那,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之前重伤时更甚,他猛地捂住胸口,一缕暗红色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那滴魂血蕴含着他本源的精气与魂魄之力,以此为核心立下的结界,虽引动了秽渊深处的某种古老力量形成强大庇护,但对施术者本身的负担也极其沉重,几乎动摇了他刚刚有所起色的根基。
      他踉跄一步,扶住粗糙的门柱,才勉强站稳。冰蓝色的眼眸黯淡了许多,但目光却依旧坚定地望向小镇内那些惊疑不定望着他的面孔。
      “不能因为我……而让他们遭到无妄之灾。”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永夜沉渊界’……以我的魂血与秽渊共鸣为基,寻常探查手段难以穿透,更能混淆感知、削弱恶意。应该……能暂时护住他们。”
      他感受着那无形结界与自身血脉魂魄的微弱联系,以及它默默运转时抽取的、持续但细微的力量。这是一个长期的负担,也是他能为这些收留他、给予他温暖的人们,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回报。
      做完这一切,清羽缓缓转身,准备返回木屋。他知道,结界虽立,但并非万全。真正的危机,还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去解决。而刚才引动那古老力量时,体内那股冰冷的“本能”似乎又活跃了一瞬,让他对秽渊深处,产生了某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应。
      秽渊边缘永恒暮色般的天光,为小镇粗糙的木屋和街道镀上了一层沉静的深蓝。方才那无形结界展开时引起的微妙悸动已然平息,空气中只剩下惯常的、混合着泥土、矿物与淡淡炊烟的气息。
      小虎从一截矮墙后探出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里面满是好奇。
      他刚才看到丞哥哥独自站在大门口好一会儿,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直,然后好像做了什么,周围的光线都模糊了一下。他按捺不住,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小手揪住了清羽有些破损的衣角。
      “丞哥哥,你刚刚在大门口做什么啊?” 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询,仰起的小脸干净得像未被尘世沾染的玉石。
      清羽低头,对上那双澄澈得映出自己苍白面容的眼眸。胸口魂血损耗带来的虚空感和经脉的隐痛还在持续,但看着小虎全然信赖的表情,那些不适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他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
      他抬起手,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却依旧轻柔地落在小虎毛茸茸的发顶,揉了揉。指尖传来的孩子发丝的柔软和温热,与他自身躯体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施展一个小魔法,” 他声音放低,带着一种讲述睡前故事般的耐心,将方才那引动秽渊之力、以魂血为契的凶险过程,轻巧地包裹进孩童能理解的童话外壳里,“能让咱镇平平安安,永远不会有灾祸的魔法。”
      他说得平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挥挥手就能完成的小把戏。
      “哇塞!” 小虎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
      他抓着清羽衣角的手紧了紧,身体兴奋地微微前倾,“丞哥哥好厉害!等我七岁了,我也要跟丞哥哥学!”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能保护大家的魔法,就是最了不起的本事,而能施展这种魔法的丞哥哥,无疑是最大的英雄。
      清羽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他看着孩子眼中毫无阴霾的向往和热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涩。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商量的语气说:“这个的话……你就不要学了。”
      “啊……为什么啊?” 小虎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微微嘟起,明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我也想保护丞哥哥,想保护镇里面的大家!” 在他心里,这已经是最重要、最正当的理由了。
      清羽的心像是被那纯粹的“保护”愿望轻轻烫了一下。他避开孩子过于直率的目光,望向远处小镇里渐次亮起的、橘黄色的温暖灯火,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为我这个特别辛苦特别难。” 他将自己走过的、满是荆棘鲜血、孤独与反噬的道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辛苦”和“难”。
      “我不怕!” 小虎挺起还单薄的小胸膛,回答得又快又响亮,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再辛苦再难,只要能像丞哥哥一样保护重要的人,就都值得。
      清羽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小虎脸上。他看着孩子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盛满执着和仰慕的眼睛,心底那点涩意蔓延开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妥协般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缓声道:“那你学简单的好不好?”
      小虎眨了眨眼,似乎在权衡“跟丞哥哥学厉害魔法”和“听丞哥哥的话”哪个更重要。
      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一点点不甘心,但选择相信丞哥哥总有道理:
      “好!”
      对话就此结束。小虎很快又被其他事物吸引,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清羽独自站在原地。
      暮色更深了,将他有些孤寂的身影拉长。
      哪是什么辛苦什么难。
      他望着小虎跑远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眼中的世界尚且明亮广阔,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修仙问道,哪怕是走相对艰难的正道,也好过踏上自己这条与秽渊为伴、与魔功纠葛、注定被主流排斥、永无宁日的险途。
      不过是不想让那么小的孩子,走上跟他相同的路罢了。
      这条路上,力量伴随着侵蚀,强大伴随着孤寂,每一次突破都可能靠近深渊。他经历过太多冰冷与血腥,太清楚这身不由己的滋味。小虎的人生还很长,他应该有更阳光、更平坦的道路可以选择,或许将来能拜入某个正道小宗门,或许就留在这小镇,平凡却安稳地度过一生。
      不修魔,或许……他能有更好的生活。
      夜风拂过,带着秽渊特有的微凉。清羽收回目光,缓缓走向自己的木屋。胸口的闷痛依旧,而守护这份小镇平凡灯火的责任,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
      他所做的一切,包括这个消耗巨大的结界,不正是为了给像小虎这样的孩子,争取一个“或许更好”的可能吗?即使那代价,需要他独自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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