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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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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温暖与剧痛、嘈杂与寂静之间反复沉浮。
当清羽再次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鬼哭林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也不是秽渊核心区域冰冷孤寂的黑色晶簇穹顶,而是一间略显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屋顶。
屋顶的梁木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挂着几串风干的、散发着奇异药草香气的植株和一些模样古怪的矿石。
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外面光线晦暗,但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静的深蓝,仿佛永恒的暮色,这是秽渊外围特有的天光。
身下是铺着厚厚兽皮和粗布垫子的硬板床,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虽然粗糙,却异常柔软温暖。
他试图移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丹田和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哎!丞哥哥醒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惊喜的童音在床边响起。
清羽微微偏头,看到小虎正趴在床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和看到醒来的欣喜。小家伙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似乎刚才正在笨拙地替他擦脸。
“小……虎……” 清羽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如同火烧。
“丞哥哥你别动!阿铁叔说你伤得可重了,要好好躺着!” 小虎连忙摆手,然后转头冲着门外大喊:“阿铁叔!杜爷爷!丞哥哥醒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木门被推开,阿铁叔那铁塔般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矍铄的老者,正是小镇里医术最好、也最受尊敬的杜老,大家都叫他杜爷爷或老杜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阿铁叔搓着手,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凶悍却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小子可把大伙吓坏了,昏睡了整整两天!感觉怎么样?”
杜爷爷走到床边,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搭上清羽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内腑震荡,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导致丹田气海出现裂痕,这是最麻烦的。” 杜爷爷缓缓说道,语气严肃,“魂魄亦有震荡不稳之象,应是遭遇了极强的神识冲击。幸好……似乎有一股颇为精纯的秽渊本源之气在你体内自行护持,稳住了根本,否则……”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清羽心中一动。精纯的秽渊本源之气?是指那股冰冷诡异的“本能”力量吗?它果然与秽渊有关。
“杜老,能治吗?” 阿铁叔急切地问。
“难。” 杜爷爷直言不讳,“寻常丹药对他这等伤势效果有限。他那力量本质特殊,反噬之力也非寻常阴煞。老夫只能用‘阴髓续脉膏’外敷,稳住经脉伤势,防止恶化。再辅以‘安魂香’宁神静气。至于丹田和本源的恢复……”
他看向清羽,“小子,你得靠你自己,还有这秽渊的环境。老夫观你体质,似乎与秽渊深处有某种共鸣,或许在此地静养,借助本源滋养,加上你自身功法的特殊性,尚有一线希望缓慢恢复。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期间绝不能再妄动力量,否则神仙难救。”
清羽默默点头。杜爷爷的判断与他自己感知的相差无几。他伤得太重,几乎动摇了根基,非寻常手段可速愈。云卿华提到的寒晶洞窟,或许是一个更好的疗伤地点,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走到那里都困难。
“多谢杜老,阿铁叔,还有……大家。” 清羽声音干涩,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几个探头探脑、面带关切的小镇居民,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激荡更甚。
“谢啥!” 阿铁叔大手一挥,“都是自家人!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着,外面有我们看着,那些穿红衣服的鬼祟家伙要是还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就是,丞哥哥你好好养伤!”
“需要什么就跟我们说,咱们镇子虽小,东西还算齐全。”
“杜爷爷的膏药可灵了,抹上就不疼了!”
七嘴八舌的关切话语涌来,驱散了木屋内的沉闷。
这些人,或许修为不高,或许不被外界所容,但他们此刻展现出的质朴善意和毫无保留的接纳,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清羽濒临崩溃的身心。
接下来的几天,清羽便在木屋中静养。杜爷爷每日来为他换药,那“阴髓续脉膏”果然有奇效,涂抹在伤处后,一股清凉之意渗透进去,大大缓解了经脉的灼痛和撕裂感。“安魂香”的袅袅青烟也让他的神识逐渐安稳下来,不再那么容易陷入昏沉或惊悸。
小镇的居民们轮流来看望他,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孩童将自己捡到的、觉得好看的、带着秽渊特有纹路的黑色小石子放在他床头,说是能带来好运。
小虎更是几乎长在了清羽床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讲镇子里这两天发生的趣事,谁家又打了只大猎物,谁家孩子修炼有了进步,谁又从外面换回了新奇的小玩意儿……这些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是清羽以往在孤独修炼或亡命奔逃中从未体验过的,让他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松弛。
只是,身体的痛苦稍缓,心中的忧虑却无法完全放下。
他时常内视己身,感受着那股依旧在缓慢流转、却似乎比之前更加“驯服”了一些的冰冷力量。它似乎真的在自发地、缓慢地修复着他受损最重的丹田裂纹,滋养着枯竭的魂魄,如同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守护程序。
清羽尝试着去沟通、去理解它,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不得要领。它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如此陌生。
更让他警惕的是那截暗金臂骨。在被阿铁叔他们带回镇子后,他第一时间检查了封印囊。臂骨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其贴身收藏,并请求阿铁叔帮忙,在木屋地下悄悄开辟了一个简陋的、用秽渊特有材料布置的隔绝小空间,将臂骨暂时存放其中,施加了多层封印。
他也没有忘记外界的威胁。历锋绝不会放弃追查,那些神秘的面具人势力对“圣骸”志在必得。他让阿铁叔派人多加留意秽渊入口附近的动静,同时自己也暗自担忧云卿华的处境。那枚寒信蝶自上次传讯后便再无动静,不知云卿华返回宗门后是否顺利应对了历锋的诘难。
这天傍晚,清羽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在小虎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木屋,在小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小镇坐落在秽渊外围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房屋大多由黑石和坚韧的秽渊木材搭建,错落有致。街道不算宽敞,但打扫得干净。
此刻正是“傍晚”,家家户户升起带着奇异香气的炊烟,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交谈声,构成一幅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远处,秽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轮廓如同亘古存在的背景墙,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在其边缘顽强生存的群落。
这里的人们,坦然接受着与阴浊之力为伴的生活,修炼着不被正统认可的法门,交易着外界难以想象的物资,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与世隔绝却又充满活力的小社会。他们对清羽这个“外来者”,或者说“特殊的原住民”,展现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丞哥哥,你看,那是王婶在教她家丫头辨认药草呢……那边是李叔在打铁,他打的兵器可好了,镇子里的猎户都喜欢……” 小虎指着远处,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清羽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小镇的灯火与远处永恒的黑暗。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未来的危机悬而未决,体内的谜团扑朔迷离……但此刻,坐在这方陌生又熟悉的小院中,听着孩童纯净的话语,感受着周遭毫不作伪的关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宁”的情绪,悄然滋生。
好的,我们立刻转换视角,聚焦于仙盟和历锋这边面临的焦头烂额与重重压力:
然而,与秽渊边缘小镇那份带着烟火气的短暂安宁截然相反,仙盟高层,尤其是主导此次鬼哭林事件的执法堂及历锋本人,此刻正置身于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为棘手烦闷的风暴中心。
仙盟,凌霄殿侧厅。
此地并非正式议事的大殿,却往往是真正决定各方博弈与资源分配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灵茶的清香,却丝毫无法化解那份沉凝紧绷的气氛。
数位身份尊崇的长老分坐两旁,主位上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乃是仙盟现任的轮值长老之一,玄云真人。历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枪,立于厅中,面色冷硬,正承受着来自各方的质询与无形的压力。
“历长老,” 一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质疑,“鬼哭林异变,本是秽力残留作祟,清理镇压便是。何以闹到边界突发大规模魔力波动,引得临近几个小宗门人心惶惶?更牵扯出云家家主重伤、疑似与那‘丞渊’魔头有所瓜葛的传闻?如今外界议论纷纷,说我仙盟办事不力,不仅未能肃清邪秽,反令事态扩大,疑窦丛生。这……恐怕有损我仙盟威信啊。”
他是天权阁的长老,司掌部分情报与对外协调,最重声誉与影响。
另一位面容古板、气息沉厚的长老接口,他是戒律堂的副堂主,语气更直接:“历锋,你指认云卿华包庇魔头,甚至称其带入营地的女弟子便是丞渊伪装,可有铁证?云卿华乃一宗之主,云家更是正道中流砥柱,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推测与一场未有第三方见证的交手,便行问责逼问之举,是否过于草率?如今云卿华已负气返回宗门,云家上下对仙盟、尤其是对你执法堂,颇有微词。这内部失和之责,你待如何承担?”
历锋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如旧,迎着各方目光,声音冷冽:“边界魔力波动事发突然,我已第一时间率人前往探查,其源起诡谲,与鬼哭林核心秽力确有不同,疑似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搅局,此事仍在追查。至于云卿华与那魔头丞渊……”
他顿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衣摆那处被秽力侵蚀留下的焦痕仍在隐隐散发寒意。
“我亲眼所见,亲身与之交手!其施展的乃是精纯无比、且带有古老威压的秽渊本源之力,绝非寻常沾染者!其伪装之术虽精妙,但力量本质与行事漏洞无法掩盖。云卿华对其百般维护,言辞闪烁,更以伤势为由急于离去,其中若无蹊跷,谁能相信?我执法堂稽查不法,宁可错疑,不可错放!尤其是涉及‘丞渊’此等曾掀起滔天血劫的魔头关联者!”
“宁可错疑,不可错放?” 玄云真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历锋,你的尽职与警惕,老夫知晓。但执法亦需分寸,更需实据。云霆与老夫有旧,云家累世清名,非比寻常。你如今所指,关系重大。你言交手,可曾擒下或击杀那魔头?可有其身份确凿之物证?可曾找到其与云卿华暗中勾结的直接线索?”
历锋沉默片刻,硬声道:“那魔头狡诈狠绝,以秘法爆发后遁入鬼哭林绝地,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我已加派人手,并悬赏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云卿华……其与魔头同出同入,为其掩饰编造身份,便是最大嫌疑!只需细查其近日行踪与那‘林清’所谓家世,必能找出破绽!”
“哦?那你查出了什么?” 天权阁长老挑眉。
“……时间尚短,云家亦非寻常门户,探查需时。” 历锋语气微滞。
“这便是了。” 玄云真人轻轻摇头,“历锋,你心系正道,疾恶如仇,是好事。但此事牵涉太广,云卿华地位特殊,那‘丞渊’更是敏感。仅凭目前这些,难以服众,更难以对云家采取任何实质性举措。强行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徒增内耗。”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做出决断:“鬼哭林后续清理与边界魔力波动调查,仍由执法堂负责,但需加派天权阁与巡天司人手协同,厘清根源,平息恐慌。至于云卿华一事……暂不作公开定论,由戒律堂与天权阁暗中并行核查,重点确认那‘林清’身份真伪及云卿华近期所有异常。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不得再对云卿华本人进行公开质询或施压,以免激化矛盾。”
这个决定,看似给了历锋继续调查的权力,实则大幅收拢了他对云卿华直接发难的锋芒,并将调查主导权部分分散,明显是对历锋此前激进做法的一种平衡与制约。
历锋胸口一股郁气翻腾,他知道这是仙盟高层一贯的“稳妥”作风,在证据不足且涉及重要势力时倾向于维持表面平衡。
但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云卿华必定有问题!那丞渊也绝不可能轻易死在绝地!
“晚辈……遵命。” 最终,他还是抱拳应下,只是那“遵命”二字,说得有些生硬。他明白,在仙盟体制内,有些规则即便令人憋闷,也必须遵守,至少明面上如此。
离开侧厅,返回执法堂驻地。
气氛更加压抑。手下修士们见到面色沉郁、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历锋,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噤若寒蝉。
“长老,” 一名心腹属下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派往鬼哭林深处搜寻的人传回消息,那魔头最后消失的区域秽气过于浓重复杂,且有不明兽群活动痕迹,搜寻极为困难,暂无发现。另外……云家那边传来消息,云卿华宗主回宗后便闭关疗伤,谢绝一切访客。我们安插的人试图探听那‘林振玉’的消息,毫无头绪,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历锋脚步未停,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毫无痕迹?闭关谢客?云卿华果然处理得干净!还有那鬼哭林绝地……他绝不相信那魔头会轻易死在里面!
他走到案前,上面堆积着不少玉简和信笺。随手拿起一份新送来的简报,目光一扫,脸色更是难看。
简报中提到,近日修真界一些中小规模的交流法会和坊市间,开始流传一些不利于执法堂和他历锋本人的议论。
有的说执法堂在鬼哭林劳师动众却一事无成,反惹出更大乱子;有的隐晦提及历锋因与云家或有旧怨,借题发挥,刁难重伤的云宗主,有失公允;更有人将那“边界魔力波动”与他执法堂的行动不力联系起来,暗示其招致了未知灾祸……
这些流言虽未形成大潮,却如同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执法堂和他个人的威信。历锋几乎能猜到,这背后未必没有云家或其他对执法堂强势作风不满势力的推波助澜。
“砰!”
他一掌拍在坚硬的铁木案几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案上的玉简都跳了跳。
“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历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明明抓住了魔头的尾巴,看清了云卿华的包庇,却因规则、证据、势力权衡和这些阴私流言,处处受制,有力难施。
“长老息怒。” 心腹属下硬着头皮劝道,“玄云长老已有定论,我们暗中加紧调查便是。只要找到那魔头,或者拿到云家包庇的确凿证据,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历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属下说得对,愤怒无用。仙盟内部的掣肘他早有体会,只是此次格外令人恼火。
“加派暗哨,盯紧云家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尤其是云卿华那几个亲信弟子和常走的商路。” 历锋沉声下令,眼神锐利如昔,“鬼哭林那边的搜寻不要停,扩大范围,重点注意有无异常的空间波动或大型秽力汇聚点。还有,查一查近期是否有不明势力在鬼哭林或秽渊附近活跃,特别是……使用血煞、阴魔类功法,着装统一的组织。”
“是!” 属下领命而去。
历锋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外面仙盟总部缭绕的灵云雾海,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些祥瑞景象,看到了鬼哭林的灰暗与秽渊的深沉。
“清羽……丞渊……你最好真的死在了绝地。” 他低声自语,带着冰冷的杀意,“若你还活着,无论躲到哪里,无论有谁庇护……我历锋,定会亲手将你揪出来,连同所有与你勾结之辈,一并铲除!”
仙盟的规矩、流言的诋毁、云家的压力……这些固然麻烦,但从未动摇过他铲除邪魔的决心。只是,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
而此刻,远在秽渊边缘小镇的木屋中,清羽正轻轻推开小虎递过来的、熬得浓香的兽骨汤,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怀中那枚毫无动静的寒信蝶,又透过窗户,望向仙盟总部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风暴在各自的领域酝酿着,看似暂时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无论是仙盟内部的博弈,还是对“魔头”的追猎,亦或是那截被称为“圣骸”的臂骨所牵连的古老秘密,都远未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