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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仙盟营地,云卿华所在的帐篷内。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宁神檀香与伤药苦涩混合的气息,却莫名多了几分凝滞。
      云卿华并未继续调息,而是端坐于简易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皮质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某条晦涩的路径标记上缓缓摩挲。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预感到了什么。
      帐篷外,营地的喧哗声似乎比平时更高了些,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议论,话题中心显然是边界那突如其来的魔力波动以及历锋长老的紧急出动。
      蓦地,帐篷门帘被一股毫不掩饰的劲风“唰”地掀开,甚至带倒了旁边矮几上的一只瓷瓶,碎裂声清脆刺耳。
      历锋的身影如同携带着外面未散的肃杀寒气,一步踏入。他玄色劲装的下摆处,那抹被秽力侵蚀留下的焦黑痕迹异常醒目,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凌厉剑意让帐篷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数分。
      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端坐不动的云卿华。没有寒暄,没有迂回,历锋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铁:“云宗主,好手段。”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将一个祸世魔头,伪装成云家弟子,带在身边,出入仙盟要地,甚至不惜为他受伤作掩护……云家千年清誉,云宗主一身修为名望,难道就要毁于此等卑劣行径之上?!”
      面对历锋咄咄逼人的质问和扑面而来的威压,云卿华缓缓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淡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摩挲地图的手指收回,拢入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历长老此言何意?” 云卿华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云某不知,历长老口中的‘祸世魔头’,所指何人?又与我云家弟子有何干系?”
      “还在装糊涂!” 历锋冷哼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林清’!那个你口口声声说是故人之后、根骨尚可的火灵根女弟子!她根本不是什么林清,她就是近来搅动风云、与秽渊关联极深的魔头,丞渊!”
      他死死盯着云卿华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就在方才,在营地西北的碎石坡地,他已亲口承认,并显露魔功与我交手!其力量阴毒诡异,正是秽渊本源之力!云宗主,你敢说,你对此一无所知?你敢说,你带在身边、百般维护的,不是一个堕入魔道的邪魔外道?!”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气息变得滞重。
      云卿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历锋预想中的惊慌、错愕或辩解。他甚至轻轻咳了一声,抬手用一方素白丝帕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历锋,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历长老,执掌执法堂,稽查不法,护佑正道,云某向来敬佩。” 云卿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然稽查之事,首重证据,次讲情理。历长老指认我云家弟子为魔头丞渊,可有确凿证据?是擒住了其人,搜魂夺魄验证了身份?还是找到了其与秽渊往来的铁证?亦或是……仅仅凭历长老您的‘感觉’,以及一番未有第三方见证的交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历锋衣摆的焦痕,语气转冷:“更何况,若真如历长老所言,对方是能与您正面交手并逃脱的‘魔头’,又岂会轻易被我云家收录,扮作一个修为低微、战战兢兢的新弟子?我云卿华纵然不才,又有何德何能,能让一位如此‘厉害’的魔头屈尊降贵,配合演这样一场漏洞百出、随时可能被历长老您识破的戏码?这于情于理,说得通吗?”
      这一番反问,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直指历锋指控中的薄弱之处——证据不足,动机不合常理。云卿华并未直接否认“林清”有问题,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历锋,质疑其判断的合理性。
      历锋脸色更沉,他知道云卿华擅长言辞,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且反击得如此有力。他确实没有抓住清羽,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林清”就是丞渊,之前的交手也只能证明对方使用了强大的秽力。
      至于动机……历锋咬牙:“巧言令色!那魔头狡猾无比,伪装潜入必有图谋!或许正是看中你云家地位,借你身份掩护,图谋不轨!至于漏洞?若非本座明察秋毫,险些真被他蒙混过去!云卿华,你休要转移话题!你与那魔头关系匪浅,百般维护,此事你休想脱开干系!仙盟定然要彻查到底!”
      “查,自然该查。” 云卿华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无异议,“若我云家弟子真有问题,云某第一个清理门户。若历长老有确凿证据,云某也愿配合仙盟一切调查,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只是,历长老,眼下鬼哭林异变未平,边界突发魔力波动,正是需要正道齐心、共御外侮之时。将精力耗费在无确切证据的猜疑与内耗之上,是否妥当?若因猜忌而寒了同道之心,让真正的邪魔有机可乘,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抬眸,与历锋锋利如刀的眼神对视,毫不退让:“历长老若坚持要查,云某无话可说。但请历长老拿出确凿证据,按仙盟律令章程行事。在此之前,云某仍是云家家主,重伤未愈,需即刻返回宗门疗伤静养,并调阅典籍,查询此次所中魂煞之力的根源,以免日后同道再遭此厄。这,不违反仙盟任何律令吧?”
      说罢,云卿华不再看历锋,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案上的地图卷轴,做出准备起身离开的姿态。他态度不卑不亢,既表明愿意接受调查的立场,又坚持了自身权益,更将“大局”和“正道安危”摆了出来,让历锋一时难以用强。
      历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他知道云卿华这是在以退为进,用规矩和大义堵他的嘴。
      他确实没有当场拿下清羽,证据链不完整,仅凭推测和一场交手,在云卿华这等身份的人面前,难以形成压倒性的指控。强行扣留一位重伤的宗主?没有足够理由,即便他是执法堂长老,也需承受巨大压力和非议。
      更重要的是,云卿华提到了边界魔力波动和鬼哭林异变,这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好,很好。” 历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可怕,“云宗主,但愿你真如自己所言的清白无辜。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仙盟的核查,很快就会到你云家!至于那魔头清羽,他逃入鬼哭林绝地,身负重伤反噬,能否活过三天都是未知!本座会亲自带人搜山检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好自为之!”
      撂下狠话,历锋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气与杀意,大步离开了帐篷。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光线与喧嚣。
      帐篷内重归寂静,只有熏香袅袅。
      云卿华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历锋的气息彻底远离。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脸色却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历锋这番对峙,看似他占了些许上风,实则心神消耗极大,伤势都被牵动。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清羽离去时的眼神,以及历锋那句“身负重伤反噬,能否活过三天都是未知”。
      他摊开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掌心那枚淡蓝色的寒信蝶静静躺着,蝶翼上流转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许。
      没有犹豫,云卿华指尖逼出一缕精血,轻轻点在冰蝶之上。冰蝶微微一颤,吸收了他的精血,蓝光大盛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穿透帐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朝着清羽可能前往的秽渊方向,无声无息地飞去。
      做完这一切,云卿华才真正显露出疲惫,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顶,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
      三天……清羽,你一定要撑住。
      鬼哭林深处,崎岖难行的山谷裂隙。
      清羽的状态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强行爆发超越极限的秽力带来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丹田,与云家两件法器的压制之力内外交攻,让他每调动一丝力量都如同刀割。
      更麻烦的是魂魄的震荡,历锋那凌厉的剑意虽未直接伤及根本,但对抗时的心神冲击和后来亡命奔逃的消耗,让他意识深处阵阵晕眩,视野边缘不时泛起黑斑。
      他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短暂喘息,汗水和血污混合,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储物法器里的丹药已经耗尽,只能依靠意志和身体本能的恢复力硬抗。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了几处较深的伤口,又小心地感知了一下封印囊中那截暗金臂骨,依旧死寂,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骨头。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警惕。
      休息了不到半刻钟,清羽强撑着起身,准备继续赶路。他知道自己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历锋或其手下随时可能追来,而且这片区域本身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就在他迈开脚步,准备再次没入前方更浓的雾霭时,一道微弱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淡蓝色流光,如同识途的灵雀,轻盈地穿过层层灰雾与枝桠的阻挡,精准地落向他。
      清羽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避开或击落这不明来物,但身体的状态让他动作慢了半拍。那流光已然触及他的肩膀,没有冲击,没有攻击,只是化作一片冰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淡蓝色光点,迅速渗入他的身体。
      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神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正是云卿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
      【清羽,是我。寒信蝶已至。你情况如何?务必告知。历锋已返回营地,对我施压,但暂无确凿证据,我已准备即刻返回宗门应对。你前路凶险,切记:一、尽可能隐匿行踪,避开一切灵力波动明显之处;二、若遇无法抵御之危,可尝试引动臂骨残留气息,祸水东引,但需慎之又慎;三、秽渊东北侧,距入口约百里处,有一处我早年发现的天然寒晶洞窟,洞口有幻阵残留,或可暂避。抵达秽渊后,万勿急于深入核心,先稳伤势。保重。】
      神念传递的信息简短却关键,包含了现状、警告、建议乃至一条可能的生路。那天然寒晶洞窟的信息,显然是云卿华深思熟虑后给出的隐秘退路。
      清羽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云卿华在这种时候,依然不惜耗费精血动用寒信蝶,为他传递消息、指明方向……这份情谊与担当,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也带来了一丝在绝境中难得的暖意与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尝试凝聚一丝神念,附着于尚未完全消散的寒信蝶残余灵引之上,艰难地回复:
      【伤重,反噬难压,但尚能行动。臂骨暂寂,然不可信。已知晓,会小心。你也务必当心,历锋不会善罢甘休。保重。】
      神念送出,那淡蓝色的灵引彻底消散。清羽知道,这可能是短期内他们最后一次联系。他必须依靠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按照云卿华的提醒,他更加谨慎地选择路径,尽量利用地形和秽气残留掩盖自身。途中,他果然避开了两处疑似有微弱阵法波动和一处传来隐隐兽吼的区域。
      第二天傍晚,伤势和疲惫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清羽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勉强找到一处岩石缝隙钻了进去,刚布下最简易的隔绝禁制,便再也支撑不住,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细微黑气的淤血,整个人瘫软在地,意识陷入半昏半醒的模糊状态。
      在意识的边缘,他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并非外界的夜幕,而是源自他自身力量深处、混杂着剧痛、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的混沌。
      忽然,一股冰冷而强横的意念,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意识最深处、魂魄本源附近,如同沉眠的凶兽被剧痛与虚弱惊扰,骤然苏醒了一部分。
      它并非一个完整的“声音”或“人格”,更像是一段被触发的、蕴含了特定应对模式的“本能”或“记忆烙印”。它“看”到了清羽濒临崩溃的身体状态,看到了那肆虐的反噬和淤积的秽力,看到了云家法器顽固的压制。
      没有交流,没有询问。
      这股冰冷的意念自动接管了部分身体最本源的调控权,以一种清羽完全无法理解、甚至难以察觉的精细方式,开始强行梳理他体内狂暴的力量。它引导着那些横冲直撞的秽力反噬,让它们沿着某些奇异的、仿佛早已铭刻在身体深处的路径运转,暂时避开受损最重的经脉,汇入一些相对坚韧或偏僻的窍穴封印储存。
      同时,它似乎从清羽魂魄深处,压榨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精纯古老的黑暗本源,如同最有效的镇痛剂与修复剂,缓缓滋养着他受创的魂魄核心和几近枯竭的丹田。
      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清羽昏沉的意识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体内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魂魄的震荡也稍稍平复,一股冰凉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带来异样的、并非全然舒适的舒缓感。
      但他太虚弱了,无力探究这变化的来源,只以为是自身功法的某种濒死应激反应,或者是云卿华那寒信蝶带来的某种隐藏效果。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清醒时,天色已近黎明。虽然伤势依旧沉重如铅,但那种随时可能爆体而亡或者魂魄散逸的致命危机感,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挣扎着坐起身,内视己身,发现反噬之力虽然仍在,但似乎被暂时“约束”在了几处特定窍穴,不再肆意破坏。魂魄的痛楚也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奇怪……” 清羽皱眉,心中充满疑惑。他从未听说过自己修炼的功法有这种自主护体的功效。是那新生黑紫火焰力量的特性?还是……与那截臂骨接触后产生的未知变化?抑或是云卿华的寒信蝶不止传递了信息?
      没有答案。时间也不允许他深究。他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当作是绝境中的一丝侥幸。
      他默默地起身,检查了一下封印囊,继续朝着秽渊的方向,踉跄前行。体内那股冰凉的、仿佛“本能”般的力量流转并未停止,仍在缓慢地、被动地协助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身体机能,对抗着伤势和疲惫。
      清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主动操控或理解,只能被动承受这份诡异的“帮助”,心中警惕与困惑交织。
      第三天午后,历经艰辛,多次改道,甚至冒险穿过了一片弥漫着毒瘴的沼泽,清羽终于遥遥望见了那片熟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地域轮廓——秽渊的边缘。
      然而,就在他心中稍松一口气,准备按照云卿华的提示,先寻找那个寒晶洞窟暂避时。
      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布满了黑色苔藓的林地中,数道隐匿极好的身影骤然浮现,他们并非仙盟修士的装束,而是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具,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混合了血腥与魔气的诡异波动,眼神冷漠而嗜血,如同盯上猎物的豺狼。
      “啧啧,总算等到了。”为首一人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清羽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那微微鼓起的、用来伪装存放封印囊的普通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交出‘圣骸’,留你全尸。”
      清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些人……是冲着那截暗金臂骨来的!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又在这里埋伏了多久?
      前有不明强敌拦路,后有可能随时追来的历锋,身负重伤,几乎油尽灯枯……而体内,那股冰冷诡异、不知来源的“本能”力量,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清羽剧烈波动的情绪,再次变得活跃起来,在他经脉深处无声流转,仿佛一柄不受控制的双刃剑。
      清羽的心沉到了谷底,寒意顺着脊椎蔓延。眼前这些暗红劲装、面具覆脸的家伙,气息诡异而统一,显然是某个有组织的势力,且目标明确,那截被他们称为“圣骸”的暗金臂骨。
      他们是如何得知臂骨在他手中?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在他即将抵达秽渊时设伏?
      来不及细思,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清羽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逃!硬拼绝无胜算!
      他强行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混合着那股仍在自发流转的冰冷“本能”之力,身形向后急掠,同时右手一挥,数道黑紫色的火刃并非射向敌人,而是狠狠斩向他来时路径上几处看似普通的岩石和枯木。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激起烟尘和遮蔽视线。岩石崩碎,枯木断折,夹杂着本就浓郁的灰雾,瞬间将清羽的身影吞没大半。
      “雕虫小技!” 为首的面具人沙哑冷哼,丝毫不乱。他并未亲自追击,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其身侧两名暗红身影如同鬼魅般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绕开爆炸区域,从侧翼包抄,精准地堵住了清羽试图后撤的几个方向。
      另一人则张口吐出一颗灰蒙蒙的珠子,珠子悬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无形的波动,竟然迅速抚平了爆炸激荡的尘埃与秽气,让清羽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同时一股粘滞之力笼罩而来,限制他的行动速度。
      清羽闷哼一声,感觉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而两侧包抄的敌人已然近身,手中闪烁着暗红血光的弯刃无声划破空气,直取他周身要害,角度刁钻,配合默契,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杀戮手法。
      清羽眼中厉色一闪,冰蓝眼眸瞬间被黑紫火焰充斥,他不再保留,也无力保留,将勉强凝聚的最后力量连同那股冰冷的“本能”之力一同爆发。
      “滚开!”
      他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圈混杂着漆黑秽力与诡异冰寒气息的环形冲击波骤然扩散,这不是精细的控制,而是最粗暴的能量倾泻。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逼近的暗红身影被这蛮横的冲击波震得身形一滞,攻势稍缓,但他们身上血光一闪,竟硬生生抗住了大部分冲击,只是被逼退数步,眼中嗜血之色更浓。
      而清羽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狂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他已至强弩之末。
      为首的面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欣赏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交出圣骸,给你个痛快。”
      清羽背靠着一棵枯死巨树,剧烈喘息,手指紧紧扣着腰间的储物袋。
      交出臂骨?绝不可能!先不说这骨头本身邪异,交出去未必能活命,单是此物牵连的秘密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决不能落入这种不明势力手中。
      怎么办?云卿华提醒的“祸水东引”?可周围除了这些敌人和荒林,还有什么可引的?历锋?他巴不得自己死在这里……
      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几乎陷入绝望之际,前方秽渊的方向,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轮廓之中,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是凶兽的咆哮,也不是魔物的嘶吼,而是一种……略显嘈杂的、属于“人”的声音?甚至夹杂着几声呼喊,由远及近!
      “那边有动静!”
      “灵力波动很乱!好像打起来了!”
      “快去看看!是不是又是那些不长眼的想来咱们这儿捣乱?”
      声音粗犷,带着一种市井的鲜活气,与鬼哭林的死寂格格不入。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从秽渊边缘的阴影中疾驰而出。
      他们的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像猎户,有的像工匠,有的甚至像是小商贩,并非统一服饰,修为也参差不齐,从初元期到泫日期都有,唯独不见高阶修士。
      但他们的动作却出奇地利落,对地形也异常熟悉,转眼间便已逼近这片战场。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身上大多萦绕着或浓或淡的、与秽渊环境相合的阴浊气息,显然常年生活在此,并非寻常正道修士。
      这群人一出现,立刻看到了场中对峙的双方。他们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气势汹汹、打扮诡异的暗红面具人,眉头皱起,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到靠树喘息、狼狈不堪的清羽身上时,神情却陡然一变。
      “那是……!”
      “是丞小子?!”
      “哎呀!真是丞哥哥!他怎么伤成这样了?!”
      惊呼声中,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冲在最前面,指着清羽,对着身后一个扛着巨大铁锤、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喊:“阿铁叔!是丞哥哥!那些穿红衣服的坏蛋在欺负他!”
      那被称为阿铁叔的壮汉,修为不过定尽期初期,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身上肌肉贲张,手中铁锤“咚”地杵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他奶奶的!哪来的杂碎,敢在咱们秽渊门口动咱们的人?!兄弟们,抄家伙!护着丞小子!”
      “对!护着丞哥哥!”
      “敢伤咱们镇子的人,管他是什么来头,先打了再说!”
      “结阵!老规矩!”
      这群看似散漫的居民,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团结和效率。
      他们迅速散开,隐隐结成某种粗糙却实用的合击阵势,将清羽护在了身后。
      虽然个体修为远不如那些暗红面具人,但人数占优,气势汹汹,加上对地形的熟悉和那股混不吝的悍勇之气,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为首的面具人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他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扫过这群突然冒出的、修为低微却煞气十足的“乌合之众”,又看了看被他们护在中间、似乎与这些人关系匪浅的清羽,沙哑的声音带上一丝惊疑:“秽渊外围的遗民?你们……和这魔头是何关系?识相的快快让开,此事与尔等无关!”
      “我呸!” 阿铁叔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铁锤一扬,“什么魔头不魔头!丞小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是咱们镇子的人!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跑咱们家门口来撒野,还敢大言不惭?兄弟们,让他们知道知道,秽渊的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放肆的!”
      “吼!” 众人齐声应和,虽然修为不高,但常年生活在秽渊外围,与各种阴邪之物打交道,养出的凶悍之气合在一处,竟也颇有声势。
      几个机灵的已经绕到侧翼,手中拿着奇怪的、似乎是用秽渊特产材料制成的弓弩或符器,对准了面具人一行。
      清羽靠在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无比。他认得这些人,他们都是生活在秽渊外围那片奇异“小镇”上的居民。
      小镇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由一些因各种原因聚集到秽渊附近,最终在此扎根的人及其后代逐渐形成。
      他们修炼的功法五花八门,多与阴、浊、煞气相关,不被正统仙道所容,但彼此之间却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和凝聚力。
      而他,清羽,因为某些机缘,从小便与秽渊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安全出入核心区域。
      他曾在最孤苦无依时,得到过这些小镇居民的收留和帮助。尽管他们都知道他力量特殊,与那传说中的“秽渊之主”名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却从未因此排斥或恐惧他,反而待他颇为亲厚。
      那个叫他“丞哥哥”的半大孩子小虎,就是他一次从外面回来时顺手救下的孤儿。
      他没想到,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刻,竟是这些他从未指望过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邻居们”,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用他们并不强大的身躯,挡在了他与强敌之间。
      看着阿铁叔宽阔的背影,听着小虎和其他人关切的呼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散了胸口的冰寒与绝望。
      为首的面具人似乎权衡了一下。这群秽渊遗民虽然个体实力不强,但人数众多,熟悉环境,而且看样子是打算死磕。在此地与他们纠缠,且不说能否迅速拿下,闹出的动静很可能引来秽渊深处更麻烦的东西,或者……惊动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仙盟之人。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众人护住的清羽,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沙哑道:“小子,圣骸之事,不会就此结束。我们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挥手:“撤!”
      数道暗红身影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向后飞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浓郁的灰雾与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强敌退去,压力骤消。清羽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树干软软滑倒在地。
      “丞哥哥!”
      “丞小子!”
      “快!扶住他!他伤得很重!”
      众人惊呼,连忙围了上来。
      阿铁叔小心翼翼地将清羽扶起,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凝重:“内伤极重,灵力反噬,魂魄也受损……快!先回镇子!老杜头那儿还有几颗珍藏的‘阴髓丹’,先给他吊住命!”
      小虎红着眼圈,紧紧抓着清羽冰凉的手:“丞哥哥,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家了!”
      清羽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抬起,颠簸着朝着那片熟悉的、黑暗却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地域行去。耳边是小镇居民们嘈杂却充满关怀的议论和急促的脚步声。
      家……吗?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曾是多么遥远而陌生。但此刻,在这群修为低微、被外界视为“邪魔外道”或“秽渊遗民”的人们中间,在这片被世人畏惧的黑暗之地边缘,他却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归属”的温暖。
      只是,体内的重伤,诡异的“本能”力量,那截被称为“圣骸”的邪异臂骨,以及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历锋和神秘面具势力……所有的危机,都只是暂时被驱离,远未结束。
      回到小镇,只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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