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秽成渊》望山茶

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清晨
　　清羽在云家后园的练武场边找到了正在监督弟子晨练的云卿华。晨雾未散，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新，却驱不散清羽眼底的沉郁。
　　他直接走到云卿华身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仙盟是不是已经开始处理鬼哭林了？”
　　云卿华挥手让弟子们继续，转身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疲惫：“是。天枢和宁家的人已经到了外围，正在清理残余秽物，核查阵法痕迹。”
　　“带我去。”清羽说。
　　云卿华几乎是立刻摇头：“不行。太危险。你现在是仙盟重点调查对象，露面就是自投罗网。”
　　“不会露面。”清羽语气平静，“我换形。你就说我是你宗门内一个普通弟子，随行历练。把你们云家弟子常服给我一套。”
　　“换形？”云卿华眉头蹙得更紧，“就算你能改变形貌，你那一身魔气怎么办？仙盟这次带队的有高手，寻常敛息术根本瞒不过去！鬼哭林刚出过事，他们对魔气秽力的感应只会更加敏锐。”
　　清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云卿华面前。
　　那是一张符。
　　符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灰色，非纸非帛，触手冰凉，上面用暗金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绘制着极其繁复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扭曲，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符胆处并非寻常道家符篆的敕令，而是一个仿佛闭着的、线条简练却充满邪异的眼睛图案。
　　这符一出现，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微微滞涩了一下。
　　“……这是？”云卿华瞳孔微缩，他从未见过这种符箓，但其上散发出的那种内敛而诡异的波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匿魂符。”清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种古符，材料难寻，炼制苛刻。贴在身上，可以暂时、完全压制所有魔力、秽力乃至一切非常规力量的波动，模拟出最普通不过的炼气期修士气息。只要不与人动手，不主动探查经脉，晋缘期以下，基本看不穿。就算是晋缘期，不特意针对性地用高阶秘法探查，也很难发现端倪。”
　　他顿了顿，补充道：“代价是使用期间，我无法动用任何超乎定尽期的力量，否则符箓自毁，气息立刻暴露。时效……大约六个时辰。”
　　云卿华盯着那张符，又看向清羽平静无波的脸。他知道清羽身上秘密很多，但这张符的来历和效果，依然让他心惊。能完全压制秽渊之主级别可能存在的魔气秽力……这绝非凡品。
　　“……你从哪得来的？”他忍不住问。
　　清羽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缭绕的雾气：“一处古迹。偶然所得。”显然不愿多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晨练弟子的呼喝声显得格外遥远。
　　良久，云卿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可奈何。“就算有这符……鬼哭林如今情况未明，仙盟的人也在，变数太多。”
　　“我必须去。”清羽打断他，语气坚决，“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关于傅长眠，关于那个魔修，关于……我失去意识时可能发生的事。鬼哭林是最近的线索。”
　　他看着云卿华眼中清晰的担忧，稍微放缓了语气，但内容依旧冷硬：“你放心，我只是去查看，不会惹事。跟紧你，不乱跑。”
　　云卿华知道劝不动他了。清羽一旦下定决心，几乎无人能改。与其让他自己偷偷跑去，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好吧。”云卿华终于松口，声音低沉，“我去给你拿衣服。符……你确定没问题？”
　　“嗯。”清羽将符收回怀中。
　　“记住你说的话，”云卿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跟紧我，不能乱跑。一切听我安排。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得犹豫。”
　　“知道了。”
　　云卿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清羽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物，触碰到怀中那张冰凉的匿魂符。
　　云卿华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齐的云家外门弟子常服——月白色的束袖短打，配深蓝色腰带和绑腿，料子普通，式样简洁。
　　他把衣服递给清羽，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未散的凝重。
　　清羽接过，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月白色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合身，略嫌朴素的样式反而衬得他身形挺拔利落，只是那张过于俊美且没什么表情的脸，与这普通弟子的装扮有些不搭。
　　“还挺合身。”清羽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
　　云卿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周身，确认没有破绽。随即，他看见清羽抬手结了个奇异的手印，指尖泛起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灵光，笼罩全身。
　　光芒流转间，清羽的身形轮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身高似乎略微缩减，肩膀变窄，腰身收束，面部线条柔和下来……转眼间，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清冷俊美的青年，而是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清秀却透着几分疏离感的年轻“女子”。连那双标志性的水蓝色眼眸，也变成了更为常见的、带着些微褐色的瞳仁。
　　变化完成，灵光散去。除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寂，从外表看，这俨然就是一位云家外门中气质略显特殊的女弟子。
　　云卿华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对这副形态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提醒：“把头发束一下吧。外门弟子少有散发。”
　　清羽抬手摸了摸自己披散下来的黑色的长发，微微蹙眉。他身上自然没有适合束发的物件。
　　“给个绳。”他朝云卿华伸出手，言简意赅。
　　云卿华顿了顿，从自己袖中摸了摸，没找到多余的发带。他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里为了方便行动，常年用一根深蓝色的、编织着云纹的结实发绳束着袖口。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解下了那根发绳。
　　发绳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他将其递给清羽。
　　清羽接过，触手微温。他没说什么，利落地将披散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高马尾，用那根深蓝色发绳紧紧扎好。几缕碎发落在颊边，为他稍显冷硬的“女子”面容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或者说，脆弱感。
　　束好头发，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干练，确实更像一个寻常的、或许性格有些冷淡的云家女弟子了。
　　“可以了。”他说道，声音也略微调整过，比原本清朗的声线稍细一些，但依旧平淡。
　　云卿华看着他用自己日常束袖的发绳扎起头发，那抹深蓝色在他乌黑的发间有些显眼。他眸光微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记住，你是云家外门弟子‘林清’，随我前往鬼哭林外围历练，增长见闻。少说话，跟紧我。”他最后叮嘱一遍，转身向外走去。
　　“等会二。”清羽忽然开口叫住他。
　　云卿华停步回头。
　　只见清羽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里宽大的袖口下，隐约可见锁灵镯黯淡的轮廓。
　　“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两个麻烦的东西。”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即，他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比之前换形时更加凝实、却也更加隐秘的灵光，分别点在锁灵镯和锁魂铃上。灵光如水银般流淌过镯身和铃体，所过之处，两件法器的形态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锁灵镯那古朴的暗银色光泽迅速褪去，质地也变得不同，最终化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磨损的陈旧木镯，松松地套在腕上，毫不起眼。脚踝上的锁魂铃则彻底隐去了形迹，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痕，像是某种胎记或旧伤。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裤脚，理好袖口。此刻再看，除了气质依旧有些冷淡，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会引人怀疑的特殊之处了，完全就是一个修为低微、或许因为际遇而显得有些沉默的普通女弟子。
　　“现在可以了。”他看向云卿华，示意自己准备完毕。
　　云卿华看着她瞬息间完成的对两件关键法器的伪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清羽对力量的掌控和对细节的考虑，总是精准得让人心惊，也……让人不安。这更说明，他此行目的绝不简单，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看”。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步伐坚定地向着鬼哭林方向行去。
　　清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眸，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态，尽力将属于“清羽”的一切特质收敛在那张平凡的假面与匿魂符的压制之下。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云家清晨往来的人流，朝着山门方向行去。
　　“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御剑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是鬼哭林外围。”云卿华低声开口，既是告知路线，也是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仙盟的人应该主要集中在东部和北部入口附近清理。我们绕一下，从南面过去，那边地势复杂，林木更密，巡查相对松懈。”
　　云卿华低沉的路线说明被清羽干脆地打断。
　　“不用绕，直接过去。”
　　云卿华眉头微蹙：“你不怕……”
　　“怕什么？” 清羽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冷静，“你云家是四大家之一，鬼哭林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距离最近的世家之一，派宗主亲自前来查看，合情合理。谁会怀疑？绕路反而显得心虚。”
　　云卿华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清羽的逻辑无懈可击。在“林清”这张假面和匿魂符的掩护下，大摇大摆以云家身份进入，确实比偷偷摸摸更安全，也更能接触到核心区域。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藏身的山坡，来到稍显开阔处。云卿华抬手，那柄清冷的银白飞剑再次浮现。
　　“走吧。” 他踏上飞剑，习惯性地向身后伸出手，想去拉“林清”一把，毕竟在旁人眼中，这是一个修为低微、可能连御剑都勉强的“新弟子”。
　　然而，“林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乎在他伸出手的瞬间，“她”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借力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了飞剑后部，与他背对背而立，只隔了半步距离，并没有如普通弟子那般需要抓住他衣物来保持平衡。
　　云卿华的手僵在半空一瞬，随即自然收回，心中却是微微一沉。清羽的身体记忆和反应速度，即使在伪装下也难以完全掩饰。
　　“站稳了。” 他提醒了一句，驱动飞剑。
　　“这有什么，要不是我……” “林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带着点熟悉的、对自身能力的倨傲，但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似乎意识到了不妥，硬生生转了口风，带了点刻意的抱怨，“啊！云卿华你慢点！”
　　飞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银芒破空而去，比来时更加迅疾。猛烈的气流扑面而来，“林清”似乎猝不及防，身体一晃，惊呼出声：“要掉下去了！飞那么快干嘛！” 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云卿华后背的衣服，攥得有些紧。
　　“赶时间。” 云卿华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赶什么啊！” “林清”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像是真的有些气急败坏，又或许，是为了掩盖刚才那瞬间的失言和此刻加速下真实修为与伪装不符可能带来的违和感。
　　云卿华没再解释，只是将飞剑催得更快。不过，这次他周身悄然荡开一层极淡的灵力护罩，将大部分疾风阻隔在外。
　　果然，没过多久，鬼哭林那阴森的轮廓便迅速在眼前放大。云卿华操控飞剑一个利落的盘旋减速，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外空地落下。
　　脚刚沾地，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林清”就踉跄了一步，猛地冲到旁边一棵树下，扶住树干干呕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看起来像是被高速御剑和此地秽气双重冲击，难受得厉害。
　　“我恨你。” 她喘着气，头也不回地扔出三个字，声音虚浮，带着真实的生理性不适和咬牙切齿的意味，云卿华刚才那毫无预兆的加速和骤停，确实够呛。
　　云卿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但很快掩去。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白布巾，默默递了过去。
　　“林清”也没客气，一把抓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冷汗，又将布巾团在手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直起身，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刻意伪装的、属于低阶弟子的拘谨和一丝畏缩。
　　此刻，他们已能清晰看到鬼哭林外围的情况。果然如清羽所料，林地被临时划出的界限标记围了起来，每隔一段距离便有身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值守或巡查，气氛肃杀。
　　他们降落的地方离一个主要入口不远，立刻引起了注意。
　　两名值守的修士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面色严肃：“等一下，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云卿华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镌刻着繁复云纹与一个古朴“云”字的令牌，平静地展示在两人面前。
　　“我是云家宗主，来查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
　　那两名修士显然是底层弟子，盯着令牌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着衣着普通、仅带了一名“女弟子”的云卿华，其中一人梗着脖子道：“随便拿个牌子忽悠谁呢？云家家主会就带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争执声引来了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一个魁梧身影。正是天枢门的历锋。他眉头紧锁，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怎么回事？！”
　　先前那名弟子连忙躬身：“历长老，这两人拿着个牌子就说是云家的，想进去……”
　　历锋的目光落在云卿华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的令牌，脸色顿时一沉，对着那弟子斥道：“蠢货！云家宗主都认不出来，滚一边去！”
　　那弟子吓得一哆嗦，连忙退开。
　　历锋这才转向云卿华，眼神锐利中带着审视：“云卿华，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们云家不参与此次联合调查吗？” 他的语气不算客气，显然对云家之前的“置身事外”有所不满。
　　云卿华面不改色，收起令牌，淡淡道：“事关清羽，我自然会来查看。” 他直接点明了核心。
　　历锋闻言，浓眉一挑，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和某种更深的不悦：“他都不是你师弟了，早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魔头，你还想着他干嘛？这次鬼哭林的事，十有八九又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搞的鬼！”
　　站在云卿华身后半步，一直低眉顺眼的“林清”，在听到“该千刀万剐的魔头”几个字时，垂在身侧、握着那块汗湿布巾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但她头垂得更低，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额前散落的碎发之后。
　　云卿华仿佛没听见历锋话语中的刺，也似乎没察觉身后“林清”细微的变化，语气依旧平稳：“正因事关重大，我才需亲自确认。历长老，可否行个方便？”
　　历锋冷哼一声，目光这才落到云卿华身后的“林清”身上，带着审视：“怎么还带个人来？你新收的徒弟？看着面生得很。”
　　“不是，”云卿华侧身半步，将“林清”稍稍让出一点，语气如常，“这是新入门不久的弟子，名唤林清。家中长辈与云家有些渊源，此次……央我带她来见见世面，熟悉一下此类事务的处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世家大族中这种提携后辈的事情屡见不鲜。
　　“林清”适时地抬起头，对上历锋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恭敬，抱拳行礼，声音放得轻柔：“晚辈林清，见过历前辈。”
　　“林清？” 历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平凡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周身。
　　作为晋缘后期的高手，他神识敏锐，能感觉到这女弟子气息微弱，灵力波动确在定尽期，并无异常。只是……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试探：“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云家功法偏重水、风属，我看你这丫头，周身气息虽弱，火气倒是比水气还旺上两分？难得能见到云家收火属性如此明显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