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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清羽独自坐在后山的断崖边。
      山风料峭,吹动他未束的墨发,。身下是粗糙冰冷的岩石,远处是层峦叠嶂、雾气缭绕的未知山林。
      这里离云家足够远,远到他能暂时卸下“哥哥”的温软面具。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交错纵横的纹路。在这里休养的几日,身体内那些因强行压制力量、遭受反噬而撕裂的经脉,确实在云卿华那些不知名的草药和阵法温养下愈合了大半,澎湃紊乱的灵力也重新归于沉寂有序的流转。
      “所有的都调整过来了,伤也好了不少。”
      他对自己说。可这具暂时“健康”的身体,却像是套上了一层不合身的精致皮囊。力量的核心被那两件该死的法器死死锁住,锁魂铃禁锢神魂本源,让他无法完全调动属于秽渊的浩瀚魂力。
      锁灵镯更狠,直接将他一身惊天动地的魔元灵力压制到不足巅峰时的一成,且一旦试图强行冲破或施展高阶术法,立刻会遭到法器本身与天地灵气的双重反噬,痛不欲生。
      “虽说还是能使用写秽力,但还是要回秽渊。”
      清羽的目光投向雾气深处,仿佛能穿透空间,只有回到那里,借助秽渊深处独有的、与他同源的秽寂魔气,以及他经营多年的无数秘阵、禁地和收藏,才有可能找到强行冲开、或者暂时绕过这两重枷锁的方法。
      山风卷来远方的气息,除了草木泥土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修道者的清正灵气。这让他眉头蹙起。
      “还有仙盟那边,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失踪”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开。仙盟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是弹冠相庆,还是疑神疑鬼,暗中查探?
      此时的仙盟执法厅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长案两侧坐满了人,个个眉头紧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显得晦暗无力,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映得那些墨字都模糊了。
      角落里,更漏滴水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却仍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嗒,嗒,嗒。
      “砰!”
      历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浅褐色的茶水泼溅出来,在檀木纹理上晕开一片深痕。“这个丞渊!简直是滑不溜手的泥鳅!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就罢了,临了还留下鬼哭林这么个烂摊子!”
      他胸膛起伏,显然已憋闷了许久。周围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却没人出声劝阻。这几日,谁的心里不窝着一团火?
      坐在上首的执法长老揉了揉眉心,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历长老,稍安勿躁。追捕丞渊非一日之功,他既能谋划至此,隐匿手段自然了得。眼下火烧眉毛的,是鬼哭林外围那层黑雾。”
      “正是。”接话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女修,身着素白道袍,袖口绣着青岚宗独特的云纹。她语气冷静,却掩不住忧虑:“我宗已派了三批精锐弟子前去探查。那黑雾邪门得很,并非寻常瘴气。它……在‘吞吃’灵气,任何法术、符箓触及,威能都会迅速衰减,直至湮灭。更奇的是,雾中目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魔物活动的迹象,一片死寂,反叫人更是不安。”
      “死寂才最可怕。”另一位来自驭兽宗的长老沉声道,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兽牙,“我宗的几只寻踪灵隼冒险穿入,飞不到十丈便神魂联系骤然中断,如同石沉大海。那雾里,怕是什么‘活物’都没有了。”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鬼哭林本是险地,但以往总有应对之法。如今这层诡异的黑雾,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或者说,一个正在无声膨胀的、未知的威胁。
      “已经整整三日了,”历锋压下火气,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各派法子试了多少?清心咒、驱邪幡、烈阳阵……甚至动用了珍藏的‘破邪金蟾涎’,那雾可曾退却半分?它不仅不退,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扩散!”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扩散,这意味着鬼哭林的威胁不再局限于那片古老森林,它在蚕食周边的安全地界。
      “傅家那边递上来的传书,还压在第九层‘待议’架上。”执法长老忽然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棘手的麻烦,声音低沉,“傅长眠失踪一事迟迟没有线索……可我们这边,人手实在抽不开了。”
      历锋闻言,又是重重一哼,却也说不出什么。
      傅家与仙盟关系微妙,既有旧谊,近年又有龃龉,处理起来需万分谨慎。可眼下这情形,鬼哭林的黑雾若处理不好,傅家怕是第一个要遭大难,届时更是一团乱麻。
      “傅家的事还没理清个头绪,鬼哭林又给我整出这么个玩意儿!”历锋终究没忍住,又是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低声骂道,“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他环视一周,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都收进眼底,语气越发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听傅家的宗主亲口说——傅长眠的本命魂灯,已经彻底灭了。”
      “嗤——”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细微,却在落针可闻的厅内格外清晰。
      本命魂灯,连接修士神魂根本,灯灭,则意味着神魂消散,身死道消,再无回天可能。傅长眠,傅家这一代曾被寄予厚望的嫡系子弟,竟真的折在了里面?
      “我就知道!”历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胸膛起伏,眼中燃着怒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那个魔头!丞渊!他当天特意往黑风洞钻,能安什么好心?绝对干不出好事!傅长眠定是遭了他的毒手!”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空气里弥漫开更深的阴霾。傅长眠的陨落,不仅意味着傅家痛失英才,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鬼哭林的异变,傅家子弟的死亡,失踪的魔头……这几条线,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拧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方向。那层吞吃灵气的黑雾,此刻在众人想象中,仿佛也染上了浓重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推门声打破了厅内沉滞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当先走了进来。来人一身月白劲装,身形高挑挺拔,墨发以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如覆薄雪的脸。她眉眼锐利,步伐稳而无声,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隐隐有霜纹流动。
      “哟,这不是天枢宗的大小姐,寒舟夜雪吗?”历锋长老挑了挑眉,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什么风把你这小丫头吹到我们这愁云惨雾的执法厅来了?”
      寒舟夜雪神色不变,只是侧身让开一步,朝着门外微微颔首。
      一个身影随之踏入。
      来人一袭月白道袍,宽袍大袖,行走间似有清风拂过。面容看似不过三十许,眉眼温润,气质出尘,仿佛与这满屋的焦虑格格不入。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厅内,那平和之下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却让在座诸位长老都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形。
      “师尊。”寒舟夜雪恭敬道。
      “洛尘仙人!”执法长老率先起身,其余人也纷纷离座拱手。
      这位天枢宗的宗主,可是早已晋缘后期的大能,看似年轻,实则已是数百岁的仙道巨擘,平日里深居简出,等闲难得一见。
      “洛尘仙人,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执法长老语气带着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洛尘仙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能让周遭空气都澄澈几分。“诸位不必多礼。”他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有要事。”
      他走到长案前,并未坐下,只是轻轻拂了拂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听闻,你们在鬼哭林,碰到了丞渊?”洛尘仙人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
      历锋眉头一拧:“不错!那魔头在林中现身,虽没见其动手,但黑雾的扩散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洛尘仙人点了点头,却将视线转向身侧侍立的弟子:“小雪前几日,恰巧也在鬼哭林附近查案。”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寒舟夜雪身上,带着审视与疑问。鬼哭林异变后,附近区域早已被各派默契地划为危险地带,严禁弟子靠近,她怎会……
      寒舟夜雪面对众多前辈的注视,依旧神色清冷,不见丝毫慌乱。她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弟子确曾于几日前,前往鬼哭林调查孩童失踪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眸,目光坦然地迎上众人:“弟子……也感知到了疑似丞渊的气息。”
      “果然!”历锋一拍大腿,“那魔头果然在附近搞鬼!小雪丫头,你可看清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布设什么邪阵,催动那黑雾?”
      “并不是……”寒舟夜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微微摇头。在众人或急切、或凝重、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将石窟内发生的事缓缓道出。
      她刻意略去了一些过于冲击性的细节,比如清羽伤口诡异的自愈,比如那支被“改良”后威力恐怖的暗金黑箭,重点放在了最后那非人的转变与对话上。
      讲述完毕,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历锋粗重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坐在历锋下首、一位宁家女性代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打破了沉默。她正是此次代表宁家前来商议要事的宁素心,虽修为不及历锋,但心思缜密,在族中地位颇高。
      “按你的意思来说就是,”宁素心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寒舟夜雪,“你碰见了那个叫清羽的年轻散修,起初他身上没有魔气和秽力,甚至用的是正统水系功法,与那紫袍魔修苦战。然后,他在被魔修重创、看似濒死晕过去后,整个人就跟……变了一个‘存在’一样?”
      “正是。”寒舟夜雪用力点头,回想起那双暗紫色的深渊眼眸,依旧心有余悸,“不仅仅是气质和力量的改变,他甚至……直接承认了。他说,‘我乃秽渊之主,丞渊。’那种威压,那种漠视一切的感觉,绝非伪装。而且,他对我师尊……”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具体的威胁之词,但眼中余悸未消。
      “荒谬!”历锋低吼一声,眉宇间满是烦躁与不信,“小雪丫头,你莫非是伤势未愈,心神受创,产生了幻觉?或是那魔头用了什么高明的幻术迷惑于你?清羽是清羽,丞渊是丞渊!那魔头狡诈万分,许是用了移形换影、李代桃僵之法,故意误导你!”
      “历师叔,”寒舟夜雪抬头,直视着历锋,眼神清澈而坚定,尽管脸色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弟子虽伤重,但神识并未昏聩。那一幕,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刻在弟子脑海里,绝无虚假。那不是幻术,那是……本质的切换。就像……一具躯壳里,沉睡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醒来,另一个便沉眠。”
      “一体双魂?夺舍共生?”宁素心若有所思,指尖停止叩击,“古籍中倒非没有类似记载,但多是邪道禁术,凶险异常,且极难长久维持。若真如此,那清羽此人……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隐患。”
      “小丫头,”历锋耐着性子,试图用更“合理”的逻辑解释,“你可能不太了解,据我们掌握的一些零星情报,那魔头在外行动时,偶尔会使用‘丞渊’这个化名。换言之,清羽就是丞渊丞渊就是他在外行走的一个身份代号!他的本名就是清羽,丞渊不过是魔道中人给他的称号,或者是他自己取的诨号!”
      “不,历师叔,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寒舟夜雪摇头,语气急促起来,“不是化名,不是伪装!我的意思是,是真正的、传说中的那个秽渊之主——丞渊的意识或者分神,类似寄生一般,操纵了那个名叫清羽的年轻修士的身体!而那个清羽,他之前的言行、担忧、甚至战斗方式……我觉得,那可能才是他‘自己’!”
      她的话让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推测比单纯的“魔头伪装”更加惊悚,也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奇异共鸣感的男声,从厅堂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那里一直坐着一位披着深灰色斗篷、气息隐匿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男子,此前从未开口。
      “宁主事和历锋长老的推测都有道理。”灰斗篷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乎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历长老所言,是基于常规情报的判断。宁主事的‘一体双魂’说,触及了某些古老禁忌的可能。而寒舟姑娘的感知……”
      他微微抬头,斗篷阴影下似乎有一道微光闪过,投向寒舟夜雪:“……或许最接近令人不快的真相。”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他继续道:“若真是‘寄生’或‘共生’,那便意味着,我们熟知的‘秽渊之主’的威胁形态,可能需要重新评估。那个叫清羽的‘宿主’,是自愿?被迫?无知无觉?他与丞渊的意识是何种关系?是随时可被取代的傀儡,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者’甚至‘制约者’?”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历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若真如此……那小子现在何处?!是清羽,还是丞渊?!”
      寒舟夜雪黯然摇头:“他……‘丞渊’离开后,弟子便带着幸存孩童竭力逃出鬼哭林,不知其去向。”
      宁素心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密报各宗高层,尤其是……”
      “各位先别急着动身啊,不妨听老夫说几句?”
      宁素心的话被打断,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只见洛尘仙人不知何时已从主位移步至一旁,随手拎过一张酸枝木圈椅,不疾不徐地坐了下来,动作间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那是自然,您老人家无需请求。”历锋连忙抱拳,神色恭敬。在座诸位也都微微颔首。
      洛尘不仅是天枢门辈分极高的太上长老,更是如今修真界硕果仅存的几位真正触摸到“道”之门槛的大能之一,他的话,分量极重。
      洛尘抬手虚按,示意众人不必拘礼。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面色依旧苍白的寒舟夜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们应该会疑惑吧?”洛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什么小雪会那样描述,感觉清羽像是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更恐怖的存在‘寄生’或‘取代’了?不瞒诸位,老夫初闻此事时,也是心头震动,百思不得其解。”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圈椅扶手上温润的木纹,仿佛在梳理久远的记忆。“但细细想来,结合一些陈年旧事和零星线索,老夫倒是琢磨出几分可能性。”
      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历锋方才所言,并非全错。清羽,确实是那个在鬼哭林中使用水系术法的年轻人,而‘丞渊’,也确实是他对外使用的名号。你们所知的,不过是这层代号关系,久而久之,便以‘丞渊’呼之。”
      他话锋一转:“但小雪感知到的‘寄生感’,也未必是错觉。”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她之前未能在清羽身上感知到魔气秽力,原因可能有三。”
      “其一,”他屈起第一根手指,“是他刻意收敛隐藏。这孩子……心思深沉,手段亦非常人可测。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面对天枢弟子时,隐藏魔道修为,扮作纯粹水灵体散修,并非难事。”
      “其二,”第二根手指屈起,“是云家那两件传承古宝——‘镇魂珏’与‘敛息佩’的作用。此二物确有奇效,配合特定法诀,可极大压制、净化乃至暂时转化佩戴者身上的异种气息,尤其是秽力魔气。若他当时佩戴着,或近期佩戴过,残留效果未消,小雪察觉不到也属正常。”
      他放下手,轻轻一叹:“至于究竟是哪一种,或是兼而有之,眼下深究无益。”
      “真正的关键,”洛尘仙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凝重,厅堂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在于小雪所描述的,那个在清羽重伤濒死后‘醒来’的、自称为‘秽渊之主丞渊’的存在。”
      他环视众人,看到他们脸上或疑惑、或凝重、或惊疑的神色,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诸位恐怕有所不知,或者,早已遗忘……‘丞渊’二字,并不仅仅是当代某个魔道强者的化名代号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宁素心秀眉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洛尘话语中的深意。
      洛尘仙人眼神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回到了某个血色弥漫的年代。
      “百年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而沉重的回响,“修真界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却亦邪亦诡的魔道巨擘,其名——便唤作‘丞渊’。而他,亦是那一代的‘秽渊之主’。”
      “他的实力、手段、对秽力与魔道的理解与运用,远非你们如今所能想象。其诡谲莫测,行事肆无忌惮,曾一度搅动天下风云,令正道各派寝食难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亦或是在平复心绪。“当年,为除后患,由天枢、青阳、玄音三宗牵头,联合十七家大小仙门,出动精锐逾百人,布下‘九霄伏魔大阵’,于秽渊边缘设伏围剿。”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历锋脸色紧绷,宁素心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那位灰斗篷男子,气息也微微波动了一下。寒舟夜雪更是睁大了眼睛,这段历史,她从未听师长详细提及。
      洛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与余悸:“那一战……惨烈至极。最终,阵破人亡。前往围剿的百余同道……没有一人活着回来。”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厅堂内激起一片死寂的灼烫。
      历锋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捏得发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粗重的呼气声。
      宁素心交叠在裙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宁家虽以医卜阵法见长,不主杀伐,但对百年前那场震动修真界的惨案亦有耳闻,只是详情被各宗列为最高禁忌,讳莫如深。此刻被洛尘亲口提及,那份沉重远超想象。
      角落里,灰斗篷男子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斗篷边缘无风自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寒意掠过。
      寒舟夜雪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她自幼在天枢门长大,听过师尊和师长们提及“秽渊之主”的恐怖,却从未想过,这份恐怖在百年前就已如此……具体而血腥。上百位前辈,那里面或许有她素未谋面、却在天枢历史中留名的先贤,也可能有其他宗门她曾仰望过的传奇人物。全都没了?一个都没回来?
      洛尘仙人看着众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悸与沉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那痛色沉淀了百年,早已融入骨髓。他并非刻意渲染恐怖,只是在陈述一个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被遗忘的事实。
      他缓缓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百年的血腥风沙,将那段被刻意尘封的细节,一点点剥离出来:
      “那‘几乎上百人’,并非乌合之众。领队的,是当时天枢戒律堂首座‘玄霆真人’,青阳宗‘烈阳剑’付宗主,玄音阁‘妙音仙子’……皆是威震一方、有望冲击更高境界的顶尖人物。随行的,亦是各宗各派精挑细选的中坚力量,最差也是晋缘初期,元婴修士占了近三成。”
      “他们携带了克制秽力的法宝,演练了专门的合击阵法,怀抱着除魔卫道、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而去。”
      “然而……”
      洛尘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翻涌的心绪,片刻后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根据事后仅能回收的几件残破本命法器上残留的零星影像,以及秽渊边缘那持续了数月才散去的、连怨魂都不敢靠近的污浊煞气来看……”
      “战斗并非势均力敌的对抗。”
      “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与碾杀。”
      “九霄伏魔大阵,据说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一种无法理解的、仿佛能污染灵力本源的秽力从内部侵蚀瓦解。阵法反噬,当场便有近两成道友重伤。”
      “而后,便是绝望。”
      “烈阳剑付宗主的剑,断了,断口处布满黑色的腐蚀痕迹,像是被最污秽的东西一点点啃噬掉的。玄霆真人的‘九霄雷印’……碎了,碎片上找不到半点灵光,只有死寂。妙音仙子的本命法宝‘七窍玲珑琴’,七弦齐断,琴身布满裂纹,如同被无数细小的鬼爪抓挠过……”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过程。因为‘看到’的人,都没能回来‘说’。”
      “我们只知道,秽渊边缘百里,当年草木尽枯,岩石染上诡异的暗红,至今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冷秽气萦绕,被列为绝地,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神恍惚,修为倒退。”
      “侥幸逃逸出来的几缕残魂碎片,在回归各自宗门祖祠、触及本命魂灯后,便彻底消散,留下的只有最极致的恐惧与混乱的呓语,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词——‘黑色的太阳’、‘吞噬一切的影子’、‘不是人’……”
      “此役之后,正道元气大伤,各家讳莫如深,将相关信息封存,对外只称‘剿魔失利,损失惨重’。一是为了稳定人心,二是……那份惨败带来的恐惧与无力感,实在太过深刻。深刻到,让许多人甚至不敢再去细想‘丞渊’这个名字。”
      洛尘的声音到最后,已经近乎呢喃,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他看向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寒舟夜雪,眼中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凝重:“现在,小雪,你明白了吗?你遇到的那个‘醒过来’的存在,若真与百年前那位有关……那绝非普通的魔头苏醒或夺舍那么简单。”
      “那意味着,一种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甚至不敢去理解的恐怖,可能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蛰伏、等待、然后……再次降临。”
      厅堂内,落针可闻。
      “师尊……”寒舟夜雪声音微颤,“那后来……那位‘丞渊’……”
      “后来?”洛尘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后来他便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在那场大战中也受了不可挽回的道伤,最终陨落;有人说他遁入秽渊最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也有人说……他用了某种禁忌之法,转换了存在形态。”
      他看向寒舟夜雪,一字一句道:“结合小雪所见,以及如今这个同样自称‘丞渊’、却似乎与清羽共存的诡异情况……老夫更倾向于最后一种推测。”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百年前那位秽渊之主丞渊,恐怕并未真正形神俱灭。他极可能是用了某种极端逆天的秘法,将自己的本源神魂或核心意识,从即将崩溃的魔躯中剥离出来,封存、寄托于某件特殊的器物、某处绝地、或者某个预先准备好的……‘容器’之中。”
      “而百年之后,这个名叫清羽的年轻人,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图谋,踏入了魔道,并且……其修炼的功法、体质、或者拥有的某样东西,恰好与百年前那位‘丞渊’遗留下来的神魂碎片或传承印记,产生了共鸣,甚至……被其侵入、融合。”
      “就像一把尘封百年的魔剑,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握住它的、合适的‘手’。”
      “两者相遇,是偶然,还是百年前便布下的局?”
      洛尘仙人最后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厅堂内烛影摇晃,映照着众人或惊骇、或凝重、或沉思的的脸庞。
      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他们现在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魔修“清羽”,也不仅仅是当代的“秽渊之主”。
      他们面对的,可能是百年前那个几乎以一己之力屠灭百余正道精英的恐怖魔头,跨越了漫长时光,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在一个新的“容器”中……悄然归来。
      而那个看似清冷疏离、偶尔还会流露出无奈与温和的年轻散修“清羽”,在这场跨越百年的灵魂博弈与侵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浑然不觉的受害者?是心怀鬼胎的合作者?还是……正在被逐步吞噬、取代的可怜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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