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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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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用行动告诉云卿华:你不解,我就自己来。哪怕拼着伤上加伤,哪怕后果难料。
“别再试图解开了。” 云卿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仅仅是陈述。
清羽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腕的锁灵镯上。暗银色的镯身古朴无华,表面流淌着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灵纹,此刻正传来熟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微弱灼痛。
他没理会云卿华那不满的目光,也仿佛没听见那句劝解。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
一丝极细的、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气,自他指尖渗出。起初只是游丝般的一缕,在空气中蜿蜒扭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滞感
随即,更多的黑气从指缝间涌出,并非喷薄,而是缓慢、沉重地流淌,如同粘稠的焦油。它们在他掌心上方汇聚,相互缠绕、挤压,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啃噬的“滋滋”声。
室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几分,并非烛火减弱,而是那团逐渐成型的黑色能量,仿佛在主动吞噬周围的光亮与温度。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淡淡的、铁锈混合着腐朽草木的腥气。
黑气越聚越多,从一小团膨胀至拳头大小,颜色也从半透明的灰黑,凝实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墨黑。其核心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如同血管经络般的纹路一闪而逝,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邪异的气息。
锁灵镯的灼痛感骤然加剧,像烧红的铁丝紧紧勒进腕骨。镯身上那些细微的灵纹猛地亮起刺目的银白色光芒,抗拒着近在咫尺的秽力侵蚀。
清羽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眼神沉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他缓缓抬起右掌,悬在那团凝实的黑色能量球上方,五指猛地收紧,做出一个虚握下压的姿势。
那团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近乎极限的秽力黑球,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掼下,化作一道凝练的黑色流光,悍然撞向左手腕间的锁灵镯。
“嗡——!”
一声绝非金属碰撞的、沉闷而怪异的轰鸣响起。银白色的灵纹光芒大盛,试图阻挡、净化这股污秽的力量。黑光与银芒激烈对抗、侵蚀、消融,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锁灵镯剧烈震颤,死死箍住清羽的手腕,甚至隐隐向内收缩,仿佛要嵌进皮肉骨骼之中。
剧烈的疼痛瞬间蹿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反噬。清羽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右手猛地撑住身旁的桌面,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咬紧牙关,水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汹涌,死死盯着手腕处那激烈冲突的光影。
他能感觉到,那股秽力正疯狂冲击着锁灵镯的禁锢,试图寻找一丝缝隙,突破而出。而锁灵镯则在疯狂运转,将这股外来的污秽之力死死锁住、压制、消磨。
清羽额角渗出细汗。他深吸一口气,骤然加力。
更多的秽力汹涌而出,不再是缠绕,而是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升腾,包裹住整个锁灵镯,疯狂冲击、啃噬着镯身的防御灵光。
锁灵镯的震颤陡然加剧,嗡鸣变成了低沉的怒啸。银白色的灵光大盛,刺目得几乎要盖过青玉灯的光芒,死死抵御着秽力的侵蚀。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对抗,清羽的左腕皮肤被灵光与黑气映得忽明忽暗,青筋暴起,骨节因为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锁灵镯仿佛被彻底激怒。
那璀璨的银白灵光猛然一缩,竟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无数根尖细冰冷的银针,顺着清羽的手腕经脉,逆流而上,狠狠刺入他体内。
“唔——!”清羽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简单的冲击,而是锁灵镯铭刻的、针对“逾矩”力量的最强反噬,狂暴的净化与封禁之力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不仅强行镇压了那些涌出的秽力,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力本源之上。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佩戴的不适。清羽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地板上,色泽暗红,隐隐还夹杂着几丝诡异的暗金色碎芒。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全靠右手死死撑住桌沿,才没有直接跪倒。
锁灵镯上的银白灵光缓缓褪去,恢复成原本的黯淡模样,只是箍在清羽腕上,仿佛比之前更紧、更冷了。书房里只剩下清羽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云卿华看着清羽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又移向他嘴角那抹刺目的暗红,声音沉冷:“没用。锁灵镯与锁魂铃的核心禁制与你魂魄相系,强行冲击,只会伤了你自己。”
“伤了我自己?”清羽抬眼,他眼眶微微发红,“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被仙盟那群鬣狗追着咬的时候!被那些自诩正道的杂碎从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因为这东西锁着,我用不出力,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逃!一样挨打!一样……眼睁睁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利爪扼住了喉咙。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云卿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和恨意:
“云卿华!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为我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间血气未散,带着腥甜的铁锈味,“你以为锁着我,把我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就是在‘保护’我,怕我‘万劫不复’?我告诉你,从我踏出玄天宗山门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回来’!”
“再使用那魔气,你会彻底沉沦,神魂俱灭!到时谁都救不了你!”
“回不来又怎么样?!”清羽霍然站直,动作太猛牵动内伤,他身形晃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硬生生用一股狠劲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云卿华,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冰锥:
“我早就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了!更不是你云卿华的师弟!”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得极重,带着要将过往一切联系斩断的决绝,“你!没!资!格!管!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尽管因伤势而气息不稳,但那副豁出一切、玉石俱焚的姿态却带着惊人的压迫感。
“看清楚!”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自嘲又桀骜的弧度,“我就是一个废人,一个你们口中该被千刀万剐的‘魔头’!我就算烂在泥里,就算永世不得超生,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云卿华来可怜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残忍的疏远,狠狠砸在地上,也砸在两人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某种东西上。
云卿华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仿佛要将所有过往温情与善意都焚烧成灰烬的青年,胸口像是被钝器重重一击,闷痛骤然蔓延。
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几乎是在瞬间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痛楚与失态强行压了回去。他只是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深不见底,唯有眼底深处那几不可察的一丝裂痕,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那你告诉我,” 云卿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用力,仿佛要撬开某种坚硬的伪装,“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修魔?为什么要选这条注定毁灭的路?!”
清羽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荒凉,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语气反问:“为什么?我乐意啊。”
他摊开手,掌心那团秽力还在微弱地跳动,映着他惨白却带着诡异兴奋的脸:“正道?呵……我看不惯你们这些人!看不惯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看不惯你们所谓的规矩法度,不过是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工具!我修魔,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足够的力量整治你们!把你们那些虚伪的面具,统统撕下来!”
这话语极端而偏激,像是积压了无数怨气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借口。
“清羽!” 云卿华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更深切的焦灼,“你简直……不可理喻!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放下这些邪念,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仙盟那边,我还可以……”
“我执迷不悟?”清羽打断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他脸上的激动、愤怒、嘲讽,忽然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冰冷和空洞。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云卿华,那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令人心悸的洞悉。
他轻轻地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刚才的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云卿华,你又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不是被你们,被这所谓的‘正道’,一步步逼到别无选择的呢?”
“你又怎么敢断定……我现在回头,就真的还有‘路’可走?”
“你现在还没彻底入魔,还有机会回头!” 云卿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坚持,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入魔?” 清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定义,他微微歪头,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在你眼中,什么才算是‘彻底入魔’?像那些典籍里记载的,丧失神智,以生魂为食,见人就杀?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腕间的锁灵镯,声音更轻,却更冷:“只要身怀魔气,修炼了被视为禁忌的术法,在你们眼中,就已经是无可救药的‘魔’了,就已经……不配再拥有‘回头’的资格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凝聚过秽力的右手,五指在眼前张开,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你看看我,云卿华。我全身上下,从灵力本源到经脉骨骼,哪里不是被魔气浸染过的痕迹?连我这天生水灵之体,也早就被污浊渗透了。”
他望向云卿华,眼神里是彻底的放弃与洞明:“回头?你告诉我,一块已经被彻底染黑了的布,要怎么才能‘回头’,变回原来的颜色?把染上去的颜色都剐掉吗?”他轻轻摇头,嘴角那点悲悯的弧度加深了,“那这块布,也就彻底碎了,什么都剩不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裂着空气中最后一丝温情的假象。
“就算……就算我听了你的,放下现在的一切,像个傻子一样相信‘回头是岸’……” 清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那群高高在上的仙盟大佬们,就能接受吗?他们能容得下一个曾经堕入魔道、满身污秽的前‘魔头’,重新站在阳光下,和他们平起平坐?别天真了,云卿华。”
他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也别再骗我!我回不了头!也不会回头!我就是个魔尊!就是个你们眼中该死的魔修!这辈子都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浮现,苍白的皮肤下涌动着一种病态的红潮。
吼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喘息着,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望向虚无的远处,喃喃自语般说道:
“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正道,什么魔道?说到底,不都一样吗?弱肉强食,利益至上。只不过你们披着一张光鲜亮丽的皮,而我们……懒得披罢了。”
“不一样。”云卿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沉冷,也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执拗,“清羽,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区别,不过是你为自己选择的沉沦找的借口!是,正道有污秽,有不堪,但这不代表那条路本身是错的!更不代表你选择的这条以掠夺、毁灭、污浊他人乃至自身为代价的路,就是对的,就是‘真实’!”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试图穿透清羽那层冰冷的壳:“你所说的‘弱肉强食’,在魔道之中只会更加赤裸,更加残酷!你以为你拥有了力量就能撕破别人的面具?当你自己也沉溺在同样的规则里,只会变成更可悲的奴隶!被欲望和力量驱使的奴隶!”
清羽缓缓转回身,脸上那虚无的神情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讥诮:“奴隶?云卿华,你现在站在这里,以云家少主的身份,以玄天宗曾经大师兄的身份,对我这个‘魔头’说教……你又何尝不是被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你那套‘正道’规则束缚的奴隶?”
他冷笑一声:“至少,我承认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并选择用我能掌控的方式去应对。而你们,一边享受着规则带来的利益和地位,一边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谴责不愿遵守规则或者被规则抛弃的人……这才是最虚伪的奴隶!”
“你!”云卿华呼吸一窒,被这诛心之言刺得面色发白。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是,我有我的责任和束缚!但我从未用这力量去主动残害无辜,去掠夺他人根基,去将灵魂出卖给污秽!”
“无辜?”清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眼中瞬间燃起阴郁的火光,“谁是无辜?当年玄天宗戒律堂认定我私通魔道、要废我修为时,那些指证我的‘同门’无辜吗?后来我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追杀,那些为了悬赏、为了扬名立万对我群起攻之的‘正道侠士’无辜吗?鬼哭林里那些被当做祭品的孩童或许无辜,但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仅仅是那个紫袍魔修?没有那些暗中提供便利、睁只眼闭只眼的‘正道’势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毒与悲愤:“云卿华,你告诉我,我该向谁讨这份‘无辜’?我又凭什么要对你们这些‘无辜者’手下留情?!”
“所以你就选择变成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恶?”云卿华厉声反问,心痛与失望交织,“清羽,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满心都是恨,都是报复!这难道就是你追求的力量和‘真实’?这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地狱!”
“地狱?”清羽忽然安静下来,他歪着头,用一种近乎诡异平静的语气说,“云卿华,你知不知道,从我离开玄天宗山门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万钧之力:“后来每一次被追杀,每一次重伤垂死,每一次不得不靠更阴邪的手段活下来……都只是让我在这地狱里,陷得更深一点罢了。”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云卿华的胸口,却又停在毫厘之外,只有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萦绕:“而你,我的好师兄,你当年在哪里?在我被审问、被用刑、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你在执行师门至关重要的任务?还是在云家处理那些‘事关大局’的要务?”
“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清羽声音沙哑而冰冷,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云卿华,你永远都有选择。选择遵从,选择妥协,选择‘顾全大局’……就像你现在,选择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而不是去做些什么真正能改变现状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只有眼底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改变?你指的是什么”
云卿华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唯有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像你一样,彻底投身魔道,用更极端的方式去对抗?还是指望我现在就叛出云家,与整个仙盟为敌,去证明你那套‘正道皆虚伪’的理论?!”
“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清羽霍然站起,动作牵动伤势,他身体晃了一下,却更加挺直,“我只需要你——滚开!别再摆出这副救世主的样子来恶心我!你的‘正道’,你的‘责任’,你的‘不得已’……我受够了!”
“恶心?”云卿华向前踏进书房,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清羽,你看看你自己!满身戾气,一心求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是那些迫害过你的人,还是……你自己内心的魔?!”
“内心的魔?”清羽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他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对,我就是有魔!它让我活下来了!在我像烂泥一样躺在荒野里等死的时候,是它给了我一口续命的气!在我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是它给了我反击的力量!你们口中的‘正道’给了我什么?除了背叛、践踏和赶尽杀绝,还给过我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云卿华,眼中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与偏执:“云卿华,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怕我万劫不复……那我问你,如果当年,我就在你面前,被你们的‘正道’规则逼到绝路,马上要死了,唯一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接纳这‘魔’……你会怎么选?是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以全你所谓的‘正道之心’,还是……默认我抓住这根肮脏的稻草?”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具体,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捅向云卿华一直回避的核心矛盾。
他的沉默,落在清羽眼中,成了最确凿无疑的答案。
清羽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弄和悲凉。
“看吧……这就是你们。”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混着嘴角再次渗出的血丝,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永远正确,永远光明,永远……不会为像我这样的污秽,弄脏自己的手和心。”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疏离,仿佛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过。
“那当年你杀了七位长老……就是对的吗?”云卿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清羽微微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是啊。”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让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他顿了顿,目光从云卿华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就是我杀的。”
“修为都还算扎实,那几位长老,多年苦修,灵力精纯浑厚……吸食之后,获益匪浅。”
“你……”云卿华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你……你怎么敢?!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七位长老!是看着你我长大的师长!是同门!!”
“师长?同门?”清羽转过来面对他。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空洞得令人心悸。
他话音一顿,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苍白却结实的胸膛,心脏的位置在皮肤下规律地搏动。他指着那处,眼神疯狂而挑衅:
“你要为他们报仇吗?来啊!拿起你的剑,朝着这里,刺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邀请一场死亡:“或者,更简单点,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捆了,交给仙盟。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大义,去换玄天宗的清誉,去换仙盟的嘉奖!多划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云卿华的心上。他看着清羽握剑的手在袖中颤抖得厉害,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抬不起来。
捆了他?交给仙盟?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窒息与刺痛。眼前这个人,是清羽,是那个曾与他一同练剑、一同受罚、在无数个夜晚抵足而谈的师弟……尽管他现在满手血腥,面目全非。
杀了他?为师长报仇?
剑就在腰间,出鞘不过一瞬。可这一剑刺下去,刺穿的又岂止是清羽的心脏?
云卿华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所有的愤怒、痛心、谴责,都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书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冰冷粘稠的空气里艰难地拉扯着。
清羽保持着那个姿势,胸膛起伏,眼神死死锁住云卿华,等待着他的“审判”或“抉择”。
而云卿华,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连魂魄都被抽离了。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更暗沉了几分。
云卿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已深陷掌心的手。掌心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没有动剑。
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清羽抬手,慢条斯理地将敞开的衣襟拢好,系上最后一粒盘扣,“你在怕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冰冷的探究,“……不舍得吗?”
云卿华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得骨节发白,却始终无法将剑拔出一寸。
“清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我同你一起长大。”
“我不会下这个手。”他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我也相信……”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七长老他们……不是你所杀。”
清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反驳,没有冷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卿华,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挣扎过后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仙门会信吗?”
“不会。”清羽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所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冷冽,直直望进云卿华的眼底,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也斩断所有侥幸的决绝:
“别劝我了,云家主。”
“云家主”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生疏。不再是“师兄”,不再是直呼其名,而是那个代表着责任、立场、以及无法逾越的鸿沟的身份。
他在提醒云卿华,也在提醒自己。
尘埃落定,立场已分。
该劝的,劝过了。该信的,信过了。
“我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微凉。清羽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开什么玩笑?跟云卿华讲这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回廊,不知不觉来到了云家后园。月光下,花丛静静绽放。他走过去,在一片开得正盛的花丛边坐下,蜷起腿,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这么静静坐着。
他也不想修魔。
可不修魔,他还能怎么办?像那些凡人一样,在下一个魔灾来临时无助地死去?还是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空有天赋却连至亲都护不住?
他需要力量。足以颠覆规则、足以复仇、足以……不再失去的力量。正道给不了他,那就只能走向另一条路。
他向后躺倒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闭上眼,将烦乱的思绪和涌上的酸涩强行压回心底。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他又回到了那片纯白无垠的空间。
但这次,前方有了画面。一个小小的、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正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嬉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无忧无虑。
那是……幼年的自己。
清羽的意识怔怔地“看”着。心头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带着钝痛的酸软。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小镇,没有展现出所谓的“天赋”,没有被带入玄天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爹娘不会因为他“修士”的身份引来灾祸,不会惨死。他或许会娶个邻家姑娘,生几个淘气的孩子,平凡却安稳地过完一生。
不会遇见云卿华,不会经历背叛,不会背负骂名,更不会……坠入魔道。
“现在不要想这些了。” 那个熟悉而古老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平静,“好好睡一下吧。”
又是这个声音!
清羽的意识猛地一凛。上次在鬼哭林也是这个声音出现过,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 他试图在意识中发问,追寻那声音的来源,“为什么总在我意识里?”
纯白空间微微波动,幼年自己的幻象渐渐淡去。但那古老的声音没有再回应,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包裹着他逐渐沉沦的意识,如同温柔的深海。
花丛边,清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沾着夜露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只是眉心那道因长期郁结而形成的浅痕,依旧未曾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