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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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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舟夜雪……”清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明丽英气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好名字。人如其名,长的也很好看。”他这话说得平淡,不带什么调笑意味,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
寒舟夜雪微微一怔,随即大方地笑了笑,没在意他略显直接的夸奖,追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散修朋友?”
“我……”清羽下意识地想说出那个曾经代表师门与荣耀的身份——玄天宗弟子。但话到嘴边,如同被冰冷的锁链勒住,硬生生顿住。
玄天宗……早已不是他的归宿,甚至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他眸光暗了暗,改口道:“……我是个散修。清羽。” 简单的两个字,掩去了所有过往。
“清羽?”寒舟夜雪念了一遍,点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散修?你实力挺不一般呀。我能感觉到,你不仅是天生水灵体,而且灵力精纯凝练,境界至少也在泫日九阶左右了吧?在这等年纪,又是散修出身,能达到这个地步,相当了不得!”
她语气真诚,带着惜才之意,“散修之路艰难,资源匮乏。你这么好的资质,埋没了可惜。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天枢?以你的根骨和现有修为,入门至少也是个内门精锐,资源功法绝对管够,保证你实力能再大涨一截!”
清羽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热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但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摇了摇头,抱拳道:“多谢寒姑娘好意。但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宗门约束,还是自由自在更适合我。”
“那好吧,”寒舟夜雪有些遗憾地耸耸肩,也不强求,仙路迢迢,个人自有缘法。她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促狭又带着点恳求的笑容,“诶,清羽,你看咱俩在这鬼地方都能撞上,也算是有缘吧?你既然对这林子熟,实力又不错,要不……陪我一起查查这案子呗?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清羽下意识就想拒绝:“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就……”
“诶呀!”寒舟夜雪立刻打断他,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虽然以她英气的长相做这表情有点违和,但眼神倒是挺真挚,“你忍心丢下我一个小女生,独自在这深山老林、鬼气森森的地方查案吗?万一遇到什么厉害邪祟,我孤身一人,多危险啊!” 她特意强调了“小女生”三个字,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自称“晋缘期大师姐”的威风。
清羽:“……”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修为不弱、气势也足,却偏要摆出这副姿态的“天枢大师姐”,一阵无语。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还是败给了对方那执着又带着点狡黠的眼神,以及……心底某处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想让她独自涉险”的念头。
“……好吧。”他有些无奈地吐出两个字。
“耶!太好了!”寒舟夜雪立刻笑逐颜开,刚才那点可怜相瞬间消失,变脸比翻书还快,“走走走!我们先从哪个方向查起?你对这中心地带熟不熟?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或者气息?”
她瞬间进入查案状态,目光灼灼,干劲十足,仿佛已经忘了刚才撞下来的狼狈。
清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寒舟夜雪走在前面,步履轻快,似乎完全没被周围的阴森环境影响,反而像是来了兴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清羽闲聊起来。
“清羽,清羽,”她回过头,眼眸在灰雾中显得格外明亮,“这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呀?很有意境。”
清羽跟在她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闻言眸光微微闪动,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我娘。”他简单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更多情绪。
“哦……”寒舟夜雪点点头,没再深究,转而好奇地问,“那你多大了呀?看起来挺年轻的。”
“二十五。”清羽如实回答。这个年纪,对于修士而言,确实非常年轻。
“二十五?!”寒舟夜雪脚步一顿,转过身,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羡慕?“那你好年轻啊!天赋也太好了吧!这个年纪就有泫日九阶左右的修为!”
她啧啧两声,随即肩膀一垮,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自嘲的语气叹道:“唉,我都已经八十二了,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朝气蓬勃的。”
清羽闻言,也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八十二岁?以她晋缘期的修为和这副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明丽容貌,确实驻颜有术,但更关键的是,心性似乎也依旧跳脱活跃。“看不出。”他诚实地评价道。
“是吧是吧?”寒舟夜雪得到认可,似乎有点小得意,但很快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就突破到晋缘期了,当时还以为自己前途无量呢!结果呢?卡在晋缘中期到现在!五十多年了!一点突破的迹象都没有,烦死了!”
她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语气里充满了修炼遇到瓶颈的郁闷和焦躁,这份真实的情感流露,让她身上那份“大师姐”的架子消散了不少,更像是个为修为发愁的普通修士。
清羽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修炼之途,越是往后,瓶颈越难突破,卡在某个境界数十上百年都是常事。他自己……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或许也正按部就班地在玄天宗内,为某个瓶颈而苦恼吧。只是如今,他的“道”,早已偏离了所谓的正途,境界的衡量,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所以啊,”寒舟夜雪重新振作精神,看向他,半是鼓劲半是自言自语,“这次查案,说不定也是个契机呢!师尊常说,红尘历练,明心见性,有时候突破就在一念之间。但愿这鬼地方,除了麻烦,也能给我点别的‘惊喜’。”
她说着,再次将注意力投向周围的环境,开始仔细搜寻可能存在的线索,嘴里还嘀咕着:“孩童失踪……气息指向这里……会是什么东西干的呢?抓孩子有什么用……”
清羽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那丝因她年龄与性格反差带来的微妙感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
鬼哭林抓孩子?这背后牵扯的,恐怕绝非寻常妖邪作祟那么简单。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而沉寂的秽力。
“等一下!”
寒舟夜雪突然伸手,横臂拦在了清羽身前,动作快而果断。她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警惕。
“怎么了?”清羽脚步一顿,几乎是同时,他也感觉到了那股异样。不是鬼哭林本身那种弥漫的阴冷与腐朽,而是一种更加活跃、更加……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暗处睁开了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周围气氛不对,”寒舟夜雪压低声音,身体微微绷紧,灵力在周身悄然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罩,“好像……有魔气。很淡,但很纯粹,和这林子本身的秽气不太一样。”
清羽没有反驳。他对阴秽之气的感知远超常人,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丝迥异的波动,更暴戾,更倾向于“毁灭”而非“侵蚀”,带着某种……被精心操控的痕迹。
两人背靠背,缓缓移动,目光如电,试图穿透浓雾,找出那不对劲的源头。林间死寂得可怕,连之前那隐约的、如同哭泣的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心跳。
“嗖——!”
破空声骤响,却不是从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数道漆黑如墨、仅有手臂粗细的“影子”从雾中激射而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前端扭曲成尖锐的矛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冰冷的魔气,直取两人要害。
“小心!”寒舟夜雪厉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细长的、泛着青光的软剑,剑光如瀑,瞬间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铛铛铛!”数声脆响,袭向她的黑影被剑光绞碎,化作黑烟消散。
清羽的动作更为简洁,他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凝练的水蓝色光华,精准地点在袭来的黑影尖端。“噗噗”几声轻响,黑影如同撞上礁石的水流,应声溃散。但他眉头微蹙,这攻击力道不弱,更麻烦的是……
“嗖嗖嗖——!”
第一波攻击刚被化解,更多的黑影从雾中涌出,它们不再仅仅是人形轮廓,而是幻化成各种扭曲的形态,带着利齿的魔犬,生着骨翼的怪鸟,挥舞着触手的阴影……铺天盖地,悍不畏死地扑杀过来。
“太可恶了!”寒舟夜雪挥剑斩碎一头扑近的魔犬虚影,那虚影爆开时散发的魔气让她手腕微麻,“放这种东西来对付我们!这是打算消耗我们的体力!连面都不敢露吗?!”
清羽没有说话,身法展开,如游鱼般在黑影的围攻中穿梭,指掌间水光灵动,时而化为冰锥击碎怪鸟,时而化为水盾挡住触手。
这些召唤物单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实在太多,且被击溃后散逸的魔气还会加剧环境的污染,让人心烦意乱,灵力消耗也的确在加快。
就在两人逐渐感到压力,思考对策之时——
“吼——!!!”
一声沉闷如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震得整个林地的灰雾都翻滚起来,两人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猛地被一股巨力排开,一个庞然巨物从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三丈、由无数漆黑岩石、扭曲树木、以及暗红如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强行拼合而成的怪物,它有着类人的粗壮躯干和四肢,但头颅却像是一个放大了数十倍、布满孔洞的骷髅,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幽的紫色魔火。
它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个深深的、散发着焦臭的脚印,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实质魔气,威压远超之前的那些召唤黑影。
“这才是正主?”寒舟夜雪脸色微变,从这怪物身上,她感觉到了接近晋缘后期、甚至隐隐触及更高层次的压迫感。
巨怪低吼一声,磨盘大的拳头裹挟着恶风,毫无花哨地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下,拳未至,狂暴的气压已经让周围的古木纷纷折断。
“配合我!”清羽沉声道,知道单凭一人之力硬接恐怕要吃亏。
“好!”寒舟夜雪毫不迟疑,身形疾退的同时,软剑青光暴涨,瞬间分化出数十道凌厉的剑气,如同青色的流星雨,率先袭向巨怪的头颅和关节要害,试图干扰和削弱。
清羽则踏前一步,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体内那新生而沉寂的秽力汹涌而出,在他身前汇聚、压缩,最终形成一道不断旋转、边缘泛着冰冷寒气的深蓝色水龙卷,正面迎向那砸下的巨拳。
“轰隆——!!!”
剑气与水龙卷几乎同时与巨拳碰撞,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将方圆数十丈的灰雾都暂时清空了一片,地面龟裂,碎石乱飞。
巨怪被这合力一击打得身躯一晃,拳头上的岩石崩裂了不少,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实在太过皮糙肉厚,魔气又源源不断,竟硬扛了下来,另一只手臂横扫,抓向离它稍近的寒舟夜雪。
寒舟夜雪身法灵动,险险避开,清羽的攻击已接踵而至。他趁巨怪重心不稳,操控水龙卷分化出无数尖锐的冰刺,如同暴雨般攒射向它眼眶的魔火和身躯的拼接缝隙。
寒舟夜雪也抓住机会,剑招一变,变得缥缈难测,道道剑气如同绕指柔丝,专门寻隙钻入巨怪的关节连接处和魔气运转的节点进行破坏。
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竟出乎意料的默契。巨怪虽然力大无穷,魔气深厚,但在这种针对性极强、且威力不俗的合击下,开始显得有些笨拙,身上的岩石和暗红物质不断崩落,魔火也摇曳不定。
终于,在清羽又一次以强大水压冲击其膝盖关节,使其半跪在地的瞬间,寒舟夜雪清叱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惊鸿,直刺入巨怪那燃烧着紫火的眼眶。
“噗嗤!”
剑气穿透魔火,深入头颅内部,猛然爆发。
“吼——!!!” 巨怪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僵硬片刻,随即轰然解体,重新化作无数碎石、断木和粘稠的暗红污秽,洒落一地,那浓郁的魔气也迅速消散。
战斗结束,林间暂时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寒舟夜雪微微喘息,收剑回鞘,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这东西……不像是自然孕育的魔物,倒像是……被某种法术或仪式强行催化、拼凑出来的守卫。”
清羽走到巨怪残骸中心,那里有一滩格外粘稠、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色物质,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
寒舟夜雪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凝聚起柔和的、带着探查意味的青色灵力,轻轻覆盖在那滩物质之上。她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细密的灵力丝线如同触角般深入其中。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找到了!”她站起身,指向东南方向,“这残留的魔力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生魂气息……指向那边!距离不远,大概……三里左右,有一个很强的魔力源和结界波动!”
她看向清羽,眼神坚定:“孩子们……很可能就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清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两人辨明方向,不再耽搁,将速度提至极限,朝着寒舟夜雪探查到的线索指向,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更加密集、如同鬼影般幢幢的怪木林,拨开层层厚重的、几乎实质化的灰雾屏障,约莫一炷香后,一个隐蔽在巨大山岩裂缝后的、黑黢黢的山洞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约两人高,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加固痕迹,垒砌着粗糙的黑曜石,石头上刻满了与之前焦黑巨石风格迥异、却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扭曲符文。洞口幽深,向内望去一片漆黑,唯有阵阵阴冷、夹杂着淡淡魔气和一丝若有若无孩童哭喊回音般的风声,从深处不断涌出,令人脊背发寒。
山洞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带有挣扎痕迹的凌乱脚印,其中赫然有属于小孩子的。
寒舟夜雪握紧了剑柄,脸色沉了下来。清羽则眯起眼睛,感受着洞口弥漫的气息,那不仅仅有魔气,还有一丝……极为隐晦,却让他体内新生秽力微微躁动的、与鬼哭林同源却又更加“精炼”的阴秽之力。
“跟紧我,小心。” 寒舟夜雪低声说道,指尖燃起一团柔和的青色灵光,既作照明,也探查着前方的能量波动。她率先踏入洞口,步伐稳健,眼神锐利。
清羽紧随其后,踏入洞口的瞬间,周身便感到一阵轻微的、如同穿透水膜的滞涩感。
是结界,而且是相当精妙的隐匿与防护结界,若非近距离接触且有准备,很难从外界察觉。他体内的新生秽力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结界的力量性质有所反应,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发明显,除了那些诡异的符文,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壁画,描绘着扭曲的人形跪拜、献祭,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无数触手与眼睛混合的庞然阴影,充满了原始的恐惧与崇拜意味。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魔气越浓,几乎压过了鬼哭林本身的秽气。更让两人心头沉重的是,那股孩童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虽然微弱,却不止一道,杂乱地混合在污浊的空气里,带着惊恐与无助。
“起码有五个不同的孩子气息残留……” 寒舟夜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怒火,“混账东西!”
前行约百丈,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圆形石台,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混合了血液与某种矿粉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线条扭曲怪异,与洞壁符文同源,中央则堆放着一些熄灭的黑色蜡烛、散落的古怪骨头,以及几件颜色鲜艳的、明显属于孩童的破烂衣物和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法阵虽然此刻没有启动,但残留的魔力波动依然令人心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精神污染般的低语幻听。
“献祭法阵……” 寒舟夜雪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果然是邪魔外道!”
清羽的目光却落在了石台后方,石窟更深处。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裂缝内漆黑一片,但那阴冷的风和隐约的孩童啜泣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而且,他感觉到,那裂缝深处,有着比这献祭法阵更加隐晦、也更加“核心”的波动,与他之前接触的焦黑巨石,以及体内秽力,有着更微妙的联系。
“里面还有空间。”清羽示意道。
两人小心地绕过中央那令人不适的法阵,来到裂缝前。寒舟夜雪将灵光探入,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加粗糙狭窄的天然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先下。” 寒舟夜雪当仁不让,她修为更高,又心怀激愤,侧身挤了进去。
清羽紧随其后。石缝内壁湿滑冰冷,空间压迫感极强。向下行了大约十几丈,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水滴声。
两人心中一紧,加快速度。终于,狭窄的石缝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这是一个比上层略小、却更为规整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心,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由整块暗色岩石打磨而成的方形祭祀台。祭台表面同样刻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而祭台之上,赫然捆绑着六个孩童,他们大约都在五到十岁之间,个个面色惨白,泪痕满面,嘴巴被脏污的布条死死勒住,只能发出呜咽。他们被以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着,手脚蜷缩,如同待宰的羔羊。
祭台正中央,背对着他们入口的方向,站着一个身着暗紫色宽大袍服的身影。那人身形高瘦,长发披散,仅以一个简单的骨簪束起部分,正微微仰头,仿佛在倾听或感受着什么,对身后潜入的两人似乎毫无察觉。
“就是他!” 寒舟夜雪目眦欲裂,低吼一声,就要拔剑冲上。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动的刹那——
“嗡!”
石窟地面、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图腾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数道粘稠如血、却又坚韧无比的暗红色能量触须猛地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瞬间就将他们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股庞大的力量猛地一拽,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祭台之下,正对着那紫袍人的方向。
紫袍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并不狰狞,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癯,只是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狭长的眼眸是诡异的暗红色,瞳孔深处仿佛有细小的漩涡在缓缓旋转。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狼狈的两人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饶有兴味。
“新客人来我的地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沙哑质感,清晰地回荡在石窟中,“都不打声招呼吗?这可不合礼数。”
“卑鄙小人!” 寒舟夜雪奋力挣扎,但那暗红触须越收越紧,灵力被压制的滞涩感让她心头一沉。她怒视着紫袍人,“放开我!有本事光明正大的和我打!用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
“我卑鄙?” 紫袍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缓步走下祭台,来到两人面前,微微俯身,“好像是你们,偷偷溜进我的‘家’吧?未经主人允许,擅闯私宅,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名门正道’的礼数?”
“我呸!” 寒舟夜雪气得脸色发红,“你个不要脸的魔头!抓这些无辜的孩子来搞这种邪恶祭祀!你还是人吗?!他们才多大!”
紫袍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纠正一下,我确实不是‘人’。”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如同蝠翼,“我是魔啊。弱肉强食,以万物为资粮,这不是天经地义么?用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小东西,来喂养我的‘小宠物’,助我修行,有何不可?” 他的目光扫过祭台上瑟瑟发抖的孩童,如同在看待一批上好的材料。
“畜生!你会遭天谴的!” 寒舟夜雪破口大骂。
“夜雪,别说了。” 一直沉默的清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比寒舟夜雪更冷静地意识到,激怒这个魔修毫无益处,只会让情况更糟。这魔修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而且这石窟内布置的阵法与禁制,显然都是其精心经营的结果。
“哦?” 紫袍人的注意力被清羽吸引,他踱步到清羽面前,暗紫色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让清羽感到极其不适,“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
他思考了一下,似乎觉得寒舟夜雪的叫骂有些吵闹,随意地一挥手。
“唔!” 寒舟夜雪闷哼一声,缠绕她的触须猛地收紧,将她如同丢垃圾一般甩到了石窟的一角,重重撞在岩壁上,虽然没受重伤,但一时气血翻腾,难以动弹,连声音都被某种力量扼住了。
紫袍人不再理会她,而是饶有兴致地绕着被束缚的清羽走了半圈,最终停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嗯,纯净的水灵体,修为被压制过?身上还有云家那些老古板留下的禁锢玩意儿……呵,有意思。”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魔气,试图更深入地探查。
清羽强忍着拍开他手的冲动,眼神冰冷地与他对视。
“是个好宝贝。” 紫袍人松开手,下了结论,语气带着一丝满意,“留着你,或许比那几个小东西更有用。这身水灵根骨,无论是拿来炼丹,还是作为某些特殊仪式的‘引子’,都是上佳之选。”
清羽的心沉了下去。他猜到这魔修可能对他感兴趣,但没想到是这种用途。
“你放开他们。” 清羽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用我换他们。我对你来说,价值应该比那几个孩子大得多。”
紫袍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清羽会提出这样的交换。“凭什么?” 他嗤笑一声,“你确实有点价值,但……我拒绝。”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祭台上那些惊恐万状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愉悦,“我的‘小宠物’需要新鲜、纯净的生命力作为营养,才能茁壮成长。这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你……虽然也是‘纯净’的,但性质不同,替代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所以,他们,我必须要留下。”
说着,他甚至没有再给清羽任何说话或思考的机会,仿佛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绝对掌控和冷酷,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准祭台上一个离他最近、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早已哭得几近昏厥的小女孩。
“至于你……” 紫袍人看向清羽,慢悠悠地说,“也是我的。不过,得先让你看看,违逆我,或者试图跟我讨价还价,是什么下场。”
他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魔光倏然射出。
快!太快了!而且那魔光中蕴含的,是一种直接湮灭生机的歹毒力量。
“不——!!!” 角落里的寒舟夜雪目眦欲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清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体内一直被压抑、被禁锢、被新生力量调和着的某种东西,在这一瞬间,因为极致的愤怒、无力与眼前即将发生的惨剧,轰然炸开!
“嗤——!”
那缕魔光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小女孩的眉心。
小女孩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惊叫都没能发出,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瞬间熄灭,随即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祭台上,再无生息。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气息,从她额头飘出,被祭台上的符文贪婪地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