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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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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焦黑的巨石,嵌在鬼哭林最核心的死寂空地里。它表面的蜂窝状孔洞与皲裂,凑近了看,才发觉并非全然天然,更像是某种可怕力量冲击后留下的创伤与烙印。而在这些裂痕与孔洞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深深蚀刻进去的符号。
符号极其古老,笔画扭曲盘结,非篆非籀,更不属于清羽所知的任何一种现存文字。它们错落不齐地散布在石头的表面和裂缝深处,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却依旧清晰得刺眼,线条中残留着某种暗淡的、仿佛能量枯竭后的微光,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与不祥。
清羽在距离石头几步之遥处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陌生的符号,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熟悉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毁灭与古老怨念的力场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压迫得他呼吸微窒,锁灵镯与脚踝上的锁魂铃都传来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是一种警戒,也是一种被同源或更高层次力量隐隐牵引的悸动。
来路不明,凶吉未卜。
清羽深知这个道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并未有任何触碰的打算。他只是调动起全部感知,谨慎地探查着石头本身以及周围力场的能量流动。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之际,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攻击,而是源自他体内深处,那被锁灵镯和锁魂铃双重镇压的渊蚀之力本源,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那块焦黑的巨石,似乎也对他的“注视”产生了回应。石头表面那些暗淡的符号,极其微弱地同步闪烁了一下,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清羽清晰地捕捉到了,并且,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却又带着奇异的熟悉感的“共鸣”,如同无形的蛛丝,瞬间搭上了他躁动的秽力本源。
这共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原始的吸引与呼唤。
鬼使神差地——
清羽的瞳孔微微扩散,意识仿佛被那共鸣的蛛丝牵引,又仿佛被体内沸腾的秽力本能推动。他伸出了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却又异常稳定地,朝着巨石表面一个看起来最完整、线条也最复杂的暗红色符号,触了过去。
肢体快过了思绪。
当冰凉的、带着粗糙颗粒感的石头触感从指尖传来时,清羽猛地惊醒,想要缩手,却已经晚了!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而是在他灵台识海中爆开的无声轰鸣,一股精纯、磅礴、古老而冰冷到极致的秽力,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他的指尖,蛮横无比地冲入他的体内。
这股秽力与他自己修炼出的渊蚀之力同源,却更加原始、霸道,充满了亘古的沉沦与终结意味,仿佛携带着这块石头所经历的无数雷霆与毁灭的烙印。
“呃啊——!” 清羽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遭雷击。
这股外来的秽力太强、太蛮横,与他本就被压制的本源力量瞬间冲撞、交融,却又无法立刻被同化吸收,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更糟糕的是,这剧烈的、不受控的秽力波动,彻底引爆了他身上的禁制!
左手腕的锁灵镯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亮起,疯狂地收紧、震颤,释放出强大的镇压之力,试图锁死一切异常灵力的流动,那力量反冲进手臂,几乎要碾碎他的腕骨。
右脚踝的锁魂铃更是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不再是警戒,而是直接攻击,无数细密的、针对神魂的紫色电光从铃身迸发,顺着他的腿骨蔓延而上,直刺灵台,带来魂体剥离般的尖锐痛楚和强烈的晕眩感。
内外交攻,经脉欲裂,神魂震荡。
清羽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在这双重夹击下彻底崩溃。他拼命想要调动水灵之力去安抚、去引导,但在这狂暴的秽力冲击和法器反噬下,那点力量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痛苦淹没的刹那——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非男非女,或者说,超越了性别的界定,低沉、古老、带着一种漠然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无上的威严,如同深渊本身在低语。
“放松。”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奇异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识海中沸腾的剧痛与混乱。
“让我来。”
紧接着,清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横冲直撞的、来自巨石的外来秽力,以及他自己那躁动不安的本源,仿佛被一只无形而绝对掌控的大手轻轻握住。那只“手”带着他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境界与技巧,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方式,引导着两股同源却冲突的力量开始缓缓交融、驯服。
锁灵镯和锁魂铃的反噬依旧存在,带来的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但在那古老声音的掌控下,这种痛苦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更重要的是,那外来秽力被快速“消化”的进程,远超他自己的能力极限。
“这东西不难,别着急。” 那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却仿佛世间最难解的难题,在其口中也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清羽在极致的痛苦与这诡异的“帮助”中,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是谁?这声音来自哪里?是这块石头?还是……潜藏在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无人回答。
只有那冰冷的、磅礴的秽力,在那古老意志的引导下,正一点点变得温顺,如同被驯服的洪流,开始反过来冲刷、滋养他伤痕累累的经脉,甚至隐隐地……对抗着锁灵镯与锁魂铃的压制。
焦黑的巨石在他眼前微微发光,那些古老的符号似乎活了过来,明灭不定。而他,站在死亡空地的中央,成为了这场无声交融与对抗的漩涡中心。
“好、了。”
那古老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满意,在清羽识海中回荡,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与他体内刚刚完成交融、归于平静的秽力产生了最后的共鸣。
“力量,你可以放心使用。” 声音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宠溺的意味?“那两个破东西,不会再伤害你了,小可爱。”
破东西?小、小可爱?!
清羽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和话语内容震得一时失语,连体内那股变得温顺而磅礴的新生力量都暂时忘了去体会。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不要再受伤了。” 声音最后补充了一句,那漠然的语调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关切,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什么情况?
这声音到底是谁?!是这块石头残留的意志?还是潜藏在他魂魄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听语气,古老、强大、漠然,却又对他……颇为“熟悉”甚至“亲近”?称他为“小可爱”?这简直比鬼哭林本身还要诡异!
“可以放心使用?难道不会被反噬了?” 清羽心中惊疑不定。锁灵镯和锁魂铃依旧戴在手上脚上,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刚才那反噬的痛苦也历历在目。那声音的话,能信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锁灵镯静静地套在那里,古朴的银白色,符文黯淡,仿佛只是一件寻常饰物。脚踝上的锁魂铃也悄无声息。但它们刚才爆发出的威力绝非虚假。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清羽眼神一凝,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凝练如黑色发丝的秽力悄然溢出,不再是他原本的渊蚀之力那种带着阴郁侵蚀的特性,而是融入了巨石那股古老、冰冷、更具毁灭质感的味道。这缕秽力悄无声息地,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向空地边缘一株最为粗壮、枝干扭曲如鬼爪的暗紫色怪木。
他甚至没有动用多少心神,只是最基本的驱使。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株需要数人合抱、木质坚硬如铁、之前藤蔓攻击时作为主干之一的怪木,在被黑色发丝触及的树干部位,瞬间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下一秒,以孔洞为中心,整株巨树内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瓦解、腐朽、湮灭。
没有倒塌的轰鸣,没有木屑纷飞。那株高达数丈的怪木,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塔,悄无声息地、均匀地化为了簌簌落下的、灰黑色的、最细碎的尘埃,飘散在粘稠的灰雾中,眨眼间便了无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清羽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的力量,真的只有“一点点”,比之前对付那些藤蔓时动用的还要少得多!但效果……天壤之别!这不仅是对物质毁灭效率的恐怖提升,更是对力量本质理解的某种跨越。这股融合后的秽力,更加纯粹,更加……接近“终结”本身的概念。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
没有反噬。
手腕上的锁灵镯,安静如初,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无。脚踝上的锁魂铃,更是毫无反应,仿佛刚才那缕足以轻易湮灭巨树的秽力,只是拂过的一缕微风,根本不值得它们“注意”或“阻拦”。
这……怎么可能?!
云卿华亲手施加、云家秘传、专为禁锢镇压他而设的顶级法器,竟然失效了?或者说,被“欺骗”了?被“绕过”了?
是因为刚才那声音的“处理”?还是因为这股融合了巨石秽力的新生力量,其性质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超出了锁灵镯和锁魂铃的识别与镇压范畴?
清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力量感,心头却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力量,确实变得更强,更易操控,且似乎暂时摆脱了法器的反噬制约。这本该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可这曙光的背后,是那个神秘莫测、语气亲昵却令人不安的古老声音,是这块充满不祥与秘密的焦黑石头,是某种超出他掌控和理解的力量介入。
“小可爱……”
那三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余温,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这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深、更危险的陷阱?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新生秽力在掌心无声流转,冰冷而强大。目光再次投向那块焦黑的巨石,那些古老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正静静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鬼哭林的深处,隐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而他自己身上的谜团,也并未随着力量的增强而减少,反而……更多了。
清羽足下踏着微光,身形在鬼哭林上空低低掠过。浓重的灰雾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他周身缠绕又散开,视野极差,只能依靠感知勉强辨认方向。他心绪纷乱,那古老的声音、失控的力量、失效的法器……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腾。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太奇怪了吧!”他忍不住低声咒骂,眉头锁得死紧。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嗖!”
侧前方浓雾中,一道迅疾的青色身影毫无预兆地迎面撞来!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在这鬼地方的上空还能遇到“飞行人”,仓促间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砰!”
“哎哟!”
“唔!”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灵力护罩轻微碰撞的碎光,两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斜斜地从数丈高的地方栽落下去,幸好下方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纠结的藤蔓,缓冲了力道,但摔下来的滋味也绝不好受。
“嘶……疼死了!”清羽撑着地面坐起身,感觉尾椎骨和半边肩膀都在抗议,他抬头看向雾中模糊的人影,没好气地喊道:“谁啊!走路……呸,飞行不看路的!”
“这话应该说给你听吧!”一个清脆却带着火气的声音立刻从对面传来,那身影也摇晃着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枯叶与泥土,“愣愣的想什么呢!在鬼哭林上空还敢走神?”
灰雾略微流动,清羽看清了来人。是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并非裙裾,而是束袖长裤,腰间紧束,勾勒出矫健的身形。她墨发高束成马尾,眉眼明丽,此刻正带着几分恼怒和审视瞪着他,周身隐隐流转着清正而凛然的灵力波动,与这林间的阴秽气息格格不入。
“你撞我你还有理了?”清羽也站了起来,揉了揉仍有些发疼的屁股,觉得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哼!”女子撇撇嘴,没继续斗嘴,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弥漫,古木森森,早已辨不清来路。“真是的,这是掉哪了啊,我方位都乱了。”
“鬼哭林中心。”清羽拍了拍衣摆,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女子眼睛却是一亮,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振奋神情:“终于到了!”
“你来这干嘛?”清羽有些诧异,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查案啊。”女子答得干脆,目光依旧在谨慎地扫视环境。
“查案?”清羽更疑惑了。
“对啊,”女子转过头,正视着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最近附近几个城镇村落,陆续有孩童莫名失踪,家人拿着孩子的贴身之物请人施展追踪术,最后残留的指引气息,都隐约指向这片林子。所以我就来查查。”
清羽闻言,眉头微蹙。孩童失踪?指向鬼哭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联想到林中那些污秽之物和诡异的焦黑石头……
“这太危险了,不适合你,赶紧走吧。”他下意识地劝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女子一听,柳眉倒竖,明眸中闪过一丝被小瞧的不悦:“你小看谁呢?我好歹也是天枢门下这一代的首席大弟子!如今已至晋缘期了!”她微微昂首,带着几分属于天骄的自信与傲气。
“天枢?”清羽心中一动。云卿华……似乎也兼任天枢长老?
“正是。”女子颔首,打量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阁下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还未请教?”
清羽略一沉吟,对方既是天枢弟子,又为查孩童失踪案而来,虽然觉得她独自深入此地颇为鲁莽,但这份心性倒不似奸恶之人。他拱了拱手:“萍水相逢,不足挂齿。倒是姑娘你……孤身深入此地查案,勇气可嘉。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见他态度缓和,也收敛了些许火气,抱拳还礼,声音清越:
“在下——寒舟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