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记》九叩玉京

11、赐死吧

　　脑子里还在叫嚣让杨妃赔她银子，身体上就已经在行礼说参见皇上了。
　　只有一个人，杨妃，还站在原地。
　　那双黑眸幽幽投向皇帝的方向，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嘴边缓缓勾起一抹媚笑。
　　又生动，又讽刺。
　　这是她的笑给玄机的感觉。
　　太奇怪了。
　　皇帝舒了口气，唤众人平身。
　　玄机看到帝王的眼神透着一股子凉薄，没有惋惜，没有心疼，也没有爱。
　　这不大对吧。
　　连宫里俩嫔妃出柜都能忍则忍之、没有直接赐死的人，对一个无端疯了的嫔妃却如此淡薄。
　　玄机摇摇头，不再去想其中深意。
　　“爱妃，”皇帝言语中透出隐隐的责备，继而叹了口气，“太胡闹了。”
　　闻此一言，杨妃又生笑，笑声高昂而颇锐；笑了一阵又停下来，不知是在对皇帝还是在对谁说：“骗子。”
　　褚玄机虎躯一震。
　　哇塞，这也太敢了吧。
　　杨妃一扬宽袖，背过身去，又走到池边，重复那几句话：“朱雀泣血覆，玉树又作浮萍根——”
　　“雨焚烬春深，一树花火流离恨——”
　　少年帝王似乎已挂不住笑面，冷下脸来，令玄机看得心颤。只听见帝王一句：“杨妃苛责下人，对朕亦有失敬，便入冷宫好好自省吧。”
　　老天，这就打入冷宫了？
　　“皇上。”一道温润嗓音插入。
　　玄机循声，发现是那个很讨厌的高太监。
　　看不出来，长得有几分姿色也就罢了，声音也有几分姿色。
　　高太监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出奇：“杨妃娘娘金贵，若在冷宫，可是折辱了娘娘。”
　　“届时，尚书令大人心中也不好受。”
　　好好的几句话，褚玄机却品出一丝不对劲。
　　这个感觉只在她脑中停留一秒，就引得玄机痛斥自己：也许是她不待见高太监才有此成见，还是不要恶意揣度为佳。
　　下一秒，皇帝冷嗤：“也是。”
　　“爱卿久坐高位，定然见不得女儿受难。”
　　“既如此，便赐死吧。”
　　这一句在玄机耳边，犹如恶魔低语。
　　再回头想高太监那几句话，哪里是她恶意揣度，明明就是茶香四溢！
　　太后当即变了脸色。
　　“皇儿，”她的语气染上几分急迫，原本玩捏在手中的帕子被攥紧，“你如今是天子，不可妄断。”
　　许是还有母亲的情结联系着，玄机竟能从皇帝的脸上探出几分动摇来。
　　就在这时，高太监又出声了：“皇上。”
　　那太监的腰微微躬着，朝向皇帝；声音无波，却透出几分劝说的意味。
　　不想，只是两个字，就足以让皇帝动摇的心固回原位。
　　“母后。”
　　“朕念生育之恩，思及后位未立，恳请母后为朕协理六宫，”少年帝王语气幽幽，“现下却出了这样不雅之事。”
　　“朕这样做，只是想杀鸡儆猴。”
　　鸡杀了，儆的是哪只猴？
　　应该是她家这群猴吧。玄机想。
　　刚这样想着，玄机不由得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回神。
　　“母后不必忧心。”
　　“想必母后年事渐长，心肠软了，六宫掌事之权便移交一半给……”皇帝思索了一会儿，才从寥寥几名妃子中勉强挑出一名，“江妃吧。”
　　高太监这会儿倒是没再说话，就是太后的脸色实在难看。
　　“皇儿……”太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劝说一番，却被皇帝打断。
　　“母后看着有些乏了，早些休息吧。”
　　哇塞，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褚玄机算是看出来了。
　　掌着国家大权的儿子心思被一个太监左右而不自知，还不听话，太后能不乏吗？
　　这么简单的事情，玄机都看出来了，她不信其他臣子看不出来。
　　玄机的脊背倏地僵直了。
　　第一次，她无比清晰、直接地地认识到一件事：宫城诡诈，鱼龙混杂；今日一事，该是有人要给褚家一个下马威。
　　站哪支队伍，下场是不一样的。
　　杨妃已经遭了难，她背后的杨家会善罢甘休么？
　　尚书令家平日里多作威作福，褚玄机还是略知一二的：据付听妍说，以前昭京中除了她，最嚣张跋扈的就是杨妃。
　　他们两家还有些不一样，镇国公为人和善，尚书令和他那个夫人却是个爱用鼻孔看人的，只要是官职低的家世卑的，哪个没遭过嘲？
　　当时付听妍说与玄机听时，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她说，皇上器重尚书令，平日里也对杨妃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惯着。
　　就这么一联系起来，玄机似乎悟到了些什么。
　　他们家的运气，未必有杨家那么好，有那么长的青云直上的时间。
　　-
　　走出宫城时，褚玄机还有些迷糊。
　　送他们出来的是高太监。
　　高太监确实是年轻的，身形高挑，狭长的凤眸蕴着些要笑不笑的意味，难以参透。
　　他的声音并不如其他太监那样尖刺，反而是儒雅温和的，却还是抓得玄机心里难受。
　　他是个坏人。玄机想。
　　“褚大人，”临上马车前，玄机听到高太监喊住褚伯岳，“褚家，皇上是很看好的。”
　　褚伯岳面上仍是和容，未见实意：“高公公辛苦。”
　　玄机看到高太监垂在身侧的拳紧了紧。
　　死太监也有不舒心的时候。
　　表面上很风光，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太监身份嘛。
　　褚玄机莫名多了几分愉悦，坐进马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