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记》九叩玉京

12、高趋宁

　　没人清楚高太监的出身，也许是从哪个贫民沟里出来的，这并不重要。宫里下人多，没人会注意他从哪来。
　　高太监是自宫求职的，这不是什么隐秘的消息。
　　大多数人提到这件事，既感叹于他的魄力与野心，也叹宫城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高公公的本名为高趋宁，”霍言铮提笔在纸上落下三字，“他确实也只年长陛下五个年头。”
　　尚可称之年青的男儿自甘成为太监，着实有胆力。
　　玄机看向纸上三字，反复默诵了几遍，才开口问道：“高公公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么？”
　　霍言铮摇首：“不明。”
　　“自他入皇上眼的那一刻，众人就已知他名讳。”
　　知道这个皇帝跟前的新人，叫高趋宁。
　　“我觉得很奇怪欸。”褚玄机左右张望一番，没瞧见有什么异样，猛地凑近霍言铮。
　　霍言铮被这忽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仰了些，耳根子不知为何变得烫了点；玄机只当自己一时唐突，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朝霍言铮招招手：“离这么远做什么？我有话要说的，可不好让别人听去。”
　　霍言铮有些不好意思，挪近了些，一时之间，耳边竟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趋宁趋宁，这名字可有说法了，”玄机并没有看向霍言铮，眼睛盯着石桌上一处纹路，深思后言，“你读的书比我多些，应当明白。”
　　趋宁，便是求取一份安宁。
　　“它的寓意，总归是好的。”
　　褚玄机的食指在纸上三字点了一点：“若是他爹娘取的，可见其家非俗，他爹娘再不济也有些学识。”
　　若是从平凡人家出来，可没有这么好的名字。玄机在菱洲见的不少，就是男娃儿，能上学堂读书的，名字也多是随意取的，没那么多寓意在里边。
　　话怎么说的来着，贱名好养活嘛。
　　“若是他自己取的，那高公公这人也有些才学胆略，城府在哪里尚未可知。”
　　天子身侧，有这种人物最遭忌讳。
　　玄机虽然没有真关注过朝政，但这样的桥段到底也在话本里看过的。
　　霍言铮的眸落在玄机脸上，他眸色沉沉，让玄机看不真切。
　　“玄机。”
　　“你很聪明。”
　　这个点，并不是没有人想到过。
　　霍世涛与其门客一次谈话，偶然让霍言铮听见了。
　　他父亲受先皇器重，自然也受皇帝尊敬；承皇家恩情，霍世涛对皇家忠心不二——因此，他对皇帝的任何一点变动都很敏感。
　　起先，朝廷人身变动不多，最大的变数从皇帝开始越发重视高太监起。
　　以前的几个小官被提拔，贬下去了不少老命官；皇上隐隐有了听信高太监谏言的趋势。
　　高太监凭空而出，自然有不少人背地里查他的名姓身世。
　　奇怪的是，此人出身差得很，母亲早逝，父亲嗜赌成性，在他六岁时就因为还不起赌债遭人灭口了。
　　高趋宁是被那群催债的人卖到昭京来的。
　　总而言之，高趋宁是个孤儿。
　　也是，不说世家大族，就是小门户的，又有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当太监呢。
　　霍言铮说完，玄机缄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霍言铮投以一眼，料想是自己的一番话吓着她了。
　　闺阁女子是很少碰触朝堂之事的。
　　玄机抿了抿唇，眉心微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就全部告诉我了？”
　　“要是我是坏人，你把这话说与我听，可不是坏事了？”
　　“让霍伯父知道了，一定要罚你！”
　　霍言铮知道她的意思，是怕他言多必失，酿成大祸。但——
　　少年郎失笑：“可玄机不是坏人，对么？”
　　“我说与你听，自然是信任你的。”
　　褚玄机没懂了：“我们相识不过一月有余……”
　　这话说得霍言铮不太高兴：“我是不是你在昭京的第一个朋友？”
　　玄机点头。
　　“既然是朋友，你亦愿意将你的心里话说给我听，说明你也信任我。”
　　“我自然没有敷衍你的道理。”
　　褚玄机又展笑颜，扯住霍言铮的小臂晃了晃：“霍言铮你真好！”
　　霍言铮没抽出手臂，由着她动作，等她晃累了才说话，下颌微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是自然。”
　　好臭屁哦。褚玄机腹诽。
　　“再有一个月，就是赏荷日。”霍言铮不欲多谈高趋宁，将话题风向一转。
　　玄机品过这三个字：“…欣赏荷花的？”
　　霍言铮不置可否，微一颔首。
　　“菱洲没有这个习俗。”玄机老实道，“所有人都要出门吗？”
　　“并不。”
　　赏荷日是自皇上的父亲的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由皇家主持，意在促进官员世家之间的交互。
　　说是如此，这类活动一般也只有小辈参加。由小辈代表家族门面。
　　对于出门活动，褚玄机一向很热衷。
　　“到时候宫里会下帖，”霍言铮瞧见她开心，心底里也徒增一抹喜色，“真到了赏荷日，你跟着我就好。”
　　“我知啦！”玄机心里说不出地期待，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蔫了，“付听妍应当有人陪着，我自己一人，也颇无趣。”
　　霍言铮听见这话，反而无所谓：“永和郡主那个脾气，很多贵女都忍不得。”
　　只是碍于维持明面上的体面，不好发作罢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付听妍，给她使阴招的。
　　玄机与她交往，也真是误打误撞了。
　　“也就你心大。”这么说着，霍言铮弹了一下褚玄机的额头，“就算她真有人陪着……”
　　“不是还有我在么？”霍言铮望进玄机的瞳。
　　“我不是你在昭京最好的朋友了？”没给玄机回答的时间，霍言铮继续追问，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
　　褚玄机只一抬眼，就被卷进少年幽黑的眸，紧咬着她不放。
　　似乎她说一句不是，霍言铮就能顺势逼上来控诉她几句，再说几句话引她愧疚心软，再到承认他就是。
　　这些流程还是太麻烦了，玄机选择一步到位，好脾气地回答：“你是。”
　　恐他不足，玄机很贴心地又补上一句：“有你在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