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记》九叩玉京

10、流离恨

　　宋照止步，躬身回复，像是被吓到了：“褚家门户小，玄机平日里让民妇惯着，只怕会冲撞贵人。”
　　太后也反应过来，同样是有儿女的人，岂会不知宋照的顾虑在何处；虽有些遗憾，却也不爱强人所难：“褚夫人放宽心，哀家只是瞧她机灵，格外喜欢。”
　　眼下还指望着褚家，自然不能将人推远了。
　　“与哀家走近些，到了年纪，哀家还能为玄机寻家好儿郎，指桩婚姻。”
　　此话一出，也算是给宋照透底了。
　　玄机很有眼力见，见母亲松动了表情，太后娘娘也有意无意地看着她，往太后身旁凑了凑：“那太后娘娘不要嫌弃玄机烦人呀——”
　　女孩子娇娇地拖着尾音，脸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平添了几分喜感。太后听着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她颊侧软肉：“哀家欢喜都来不及。”
　　也好，她膝下没个女儿，现下倒是了却她一桩心愿了。
　　一行人沿着宫道走得缓慢，随行的宫人低着头不言语，倏尔一道尖利的喊叫声划破此间高谈。
　　宋照不动声色地将褚玄机往身后敛了敛，太后神色一凛，吩咐身旁的大宫女：“鸣翠，去瞧瞧。”
　　未及鸣翠动身，前头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将众人吓了个措手不及。鸣翠立即挡在太后身前，厉声：“将人拿下！”
　　那道身影被按住，众人才看清——是个小宫女，此刻脸色还白着，发髻都散乱了。
　　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冲撞了太后，只是一味地磕头，求太后给自己做主：“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太后摆手拦住鸣翠，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抬起头来。”
　　“给哀家一个解释。”
　　那宫女名唤月牙儿，十二岁进宫，现下正在杨妃的关雎宫中当大宫女。
　　月牙儿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杨妃娘娘……娘娘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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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妃是当朝尚书令的独女，因着父亲权重，自己位份高，没少耍脾气。在她手底下做事的宫女，没有不小心的。
　　开玩笑，一个不小心就要挨板子，又不是有特殊癖好，非要上赶着被打。
　　杨妃一直有喝养生茶的习惯，日日如此；近来却没日没夜地咳嗽，咳得她自己都心慌，太医换了一批也查不出来什么毛病，只好服用治疗风寒的药方度日。
　　也因为这个不知名的毛病，杨妃如今看什么都心烦，动辄打骂下人，连带着整个关雎宫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月牙儿身为近身伺候她的宫女之一，手臂上已经有了好几道抓痕。
　　今天杨妃似乎心情很好，对她们也和颜悦色的，用过早膳后便说要到御花园中走走。
　　她们几个宫女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
　　御花园中有个池塘，以前杨妃是不爱凑近的——杨妃不爱水，除了沐浴比较主动，其他时候，对和水有关的东西都一避再避。
　　今日不知怎么的，竟然是主动站在池塘前，也只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几个宫女在后边都捏了把汗。
　　过了半晌，杨妃慢慢地蹲下身子，猛地用手插入水中，抓出了个东西出来。月牙儿站在最后面，也看见杨妃手里的活物——是只青蛙。
　　嗯……青蛙？！
　　前面的宫女姐姐都和月牙儿一样愣了神，就在这愣神的功夫，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宫女被杨妃一把抓住臂膊。
　　宫女下意识张大了嘴巴要叫唤，杨妃的动作却更快，趁她还没叫出声，将手里的青蛙塞到了宫女的嘴巴里。
　　那个宫女姐姐吐也吐不得，担心主子发怒又要打骂，只被恶心得流下泪滴。
　　杨妃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乌黑的瞳就这样直勾勾地钉在月牙儿身上。
　　她现在手上没有东西，却还是一步步朝月牙儿走过来。
　　月牙儿进宫也有几年，但说到底还是害怕，惊叫出声后夺路而逃。
　　不管身后的杨妃和那些宫女姐姐了。
　　哪儿还管得了啊？
　　这会儿碰上太后娘娘，倒也算是运气好了。
　　太后皱着眉头，听月牙儿讲了全程，就是鸣翠也听得直犯恶心。
　　太后颇具歉意地向宋照和玄机笑笑：“见笑了。”
　　宋照连声称不敢，福身：“太后娘娘多有不便，不若民妇先携玄机离去，不多叨扰娘娘了。”
　　太后却没同意，执住玄机的手，放在掌中抚了几下：“无碍。”
　　“让玄机多见识些，长点本事也是好的。”
　　玄机一动都不敢动。
　　这种皇家八卦也是她可以听的吗？！
　　既然太后发话，宋照也没有坚持，颔首称是。
　　他们来到花池旁，杨妃同她的宫女果然还在。
　　只是这会儿，一个宫女嘴里塞着青蛙，一个宫女嘴里塞着一条鱼，一个宫女的左脸肿起。
　　如果月牙儿没跑，这会儿肿的应该是右脸。
　　而杨妃，仔细地打量着这几个宫女，张嘴笑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传入众人耳中，令人恶寒。
　　苍天，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的事了。玄机咋舌。
　　应该找个大师超度一下。
　　“杨氏。”太后出声，杨妃循声看来。
　　倒吸冷气的声音低低响起。
　　现在的杨妃真不像正常人。
　　反正没有哪个正常人脸色惨白惨白，嘴唇死红死红，眼神直得可怕的。
　　有点像女鬼。
　　杨妃忽然笑开，笑声尖锐刺耳，仿佛刀尖划过人的大脑；她笑了一会儿又止住了，沉静的眸子看看太后，看看宋照，最终定格在了褚玄机身上。
　　玄机对于危机是很敏感的，比如现在。
　　果不其然，杨妃迈步朝她走过来，边走边拿下头上的一根簪子。
　　……天杀的，怎么老是她被盯住啊？
　　鸣翠接到太后的眼风，一下子护在褚玄机跟前；其他宫人也受太后指使，悄无声息地绕到杨妃背后，一下子上前制住她。
　　杨妃被人拉着，也不闹，也不喊，只是阴恻恻地笑，嘴里念念有词：“朱雀泣血覆，玉树又作浮萍根——”
　　“雨焚烬春深，一树花火流离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赔她两万银子。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