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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外撞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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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柳绵记得很清楚,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刚过半,梧桐叶就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绝望的祈祷。
她和洛欹烟之间,曾经有过那样纯粹的时光。
洛欹烟总是安静的,像图书馆角落那盆绿萝,不声不响地生长。而知柳绵是闯入者——她记得第一次把热牛奶贴在洛欹烟脸上时,对方惊得差点打翻书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柰柰,你脸好冰啊。”知柳绵那时候笑着说。
洛欹烟后来告诉她,那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
她们一起度过了一整个秋天。知柳绵带洛欹烟去学校后山看日落,在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后分享偷偷带进来的零食,在数学课上传写满废话的纸条。洛欹烟渐渐会笑了,虽然很浅,但真实。
直到那个冬夜,一切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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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前一天的校园空荡得诡异。大多数学生已经拖着行李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知柳绵因为要整理学生会的材料,留到了很晚。
她穿过操场旁那片小树林时,月光正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几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知柳绵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她认出了其中两个——楼梯间的那对情侣。男生的眼神躲闪,女生则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知柳绵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你说呢?”女生走上前来,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在月光下像血,“那天晚上,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知柳绵故意问。
“装什么傻!”男生突然暴躁起来,上前推了她一把。
知柳绵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树干。枯叶簌簌落下,落了她满肩。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有人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有人抓住她的手臂。那个涂红指甲的女生蹲下身,与被迫跪在地上的知柳绵平视。
“你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撞破别人好事,还到处宣扬,别人会怎么看你?”女生的声音甜得发腻,手指挑起知柳绵的下巴。
知柳绵笑了。淤青已经开始在脸颊浮现,但她笑得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你笑什么?”女生恼了。
“我笑你们蠢。”知柳绵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但你们——”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个人,“值得我浪费口水吗?”
这句话点燃了火药桶。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时,知柳绵没有求饶。她咬着牙,把所有痛呼都咽回肚子里。她能感觉到肋骨被踢中的闷痛,脸颊擦过粗糙树皮的灼热,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
但她只是数着。一、二、三、四……五个人的脸,她要全部记住。
混乱中,有人扯散了她的马尾,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下流的话。那个红指甲女生尤其兴奋,她抓住知柳绵的头发,强迫她抬头。
“求我啊,”女生喘着气,“求我我就让他们停手。”
知柳绵透过散乱的头发看着她,嘴角竟然还挂着笑。
“你会后悔的,”她轻声说,“我保证。”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谁在那里?!”值班老师的声音传来,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那些人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逃去。知柳绵瘫倒在枯叶堆里,看着那束手电筒光越来越近,然后看见了洛欹烟苍白的脸。
“柳绵!”洛欹烟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扶她,却又不敢碰,怕碰疼了她。
“我没事。”知柳绵想坐起来,却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值班老师赶到了,看到她的样子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这得赶紧去医院——”
“不用,”知柳绵固执地说,“都是皮外伤。老师,我想回宿舍。”
洛欹烟看着她,眼神复杂。月光下,知柳绵脸上的淤青和血迹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受害者的眼睛,那是猎人的眼睛。
那天晚上,洛欹烟坚持要陪知柳绵回宿舍。两人沉默地走在空荡的校园里,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是谁?”洛欹烟终于问。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知柳绵的声音很平静,“口头警告?写检讨?还是叫家长来学校喝杯茶?”
“但——”
“柰柰,”知柳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事,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洛欹烟想说什么,但看着知柳绵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陌生——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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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知柳绵开始悄无声息地行动。
她的人缘很好,这是她花了两年时间刻意经营的结果。现在,这个人脉网开始发挥作用。她知道了那些人的名字、班级、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甚至他们的习惯——谁放学后常去网吧,谁周末会在哪条街闲逛,谁有哮喘却偷偷抽烟。
当朋友关切地问起她的伤,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时,知柳绵只是垂下眼睛,用带着淤青的脸做出乖巧的表情:
“我怕他们报复。要是学校处理不痛不痒,他们下次会更狠的。”
所有人都信了。谁会怀疑这样一个楚楚可怜、成绩优异、乐于助人的女孩呢?
只有洛欹烟隐约感到不安。她看见知柳绵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看见她课间频繁地与人交谈,看见她偶尔望着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周六深夜,洛欹烟失眠了。知柳绵受伤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她。凌晨两点,她悄悄起床,决定去家附近的公园走走。
冬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压抑的啜泣,然后是咒骂,最后是□□撞击的闷响。洛欹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公园深处有一小片树林,平时很少有人去。此刻那里却聚集着十几个人影。洛欹烟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悄悄探头望去。
月光很亮,足够她看清一切。
她看见那五个欺凌者被一群社会青年围在中间,有人跪着,有人瘫倒在地。他们脸上都有伤,衣服凌乱,其中那个红指甲女生哭得妆都花了。
而站在这一切中心的——
是知柳绵。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高马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参与殴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观众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一个染黄头发的青年抓着那个男生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道歉。”
“对、对不起……”男生声音颤抖。
“大声点!说给谁听不知道吗?!”
男生转向知柳绵,几乎哭出来:“知柳绵,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错了!”
知柳绵没有反应。
黄毛青年一脚踹在男生肚子上,男生痛得蜷缩起来。
“我们老大没让你停,你就继续道歉!”黄毛恶狠狠地说。
洛欹烟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她看见知柳绵慢慢走到那个红指甲女生面前,蹲下身。
女生的脸已经肿了,眼泪混着血迹糊了一脸。她惊恐地看着知柳绵,拼命摇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
知柳绵伸出手——洛欹烟以为她要打她——但她只是用指尖擦去女生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那天晚上,你让我求你,”知柳绵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可闻,“现在,你在求我。”
女生哭得更凶了。
“但你知道吗?”知柳绵继续说,“求饶是没有用的。就像我那晚求你们停手,你们停了吗?”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对黄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场面,洛欹烟不敢再看。她背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求饶声、咒骂声、击打声,还有知柳绵偶尔平静的指令:
“别打脸,容易被看出来。”
“膝盖。对,让他以后想起来就疼。”
“够了,别真打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洛欹烟听见知柳绵说:
“今天的事,如果有人说出去——你们知道后果。我不是他们,”她指了指那些社会青年,“我就在你们身边。每一天,每一节课,我都能看见你们。”
“滚吧。”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洛欹烟等了好一会儿,才敢从树后探头。
那些人已经走了,只剩下知柳绵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慢慢擦着手指——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洛欹烟悄悄后退,一步一步,直到退出公园。她跑回家,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知柳绵。
那个会在下雨天为流浪猫撑伞的女孩,那个会因为看到老人卖菜不易而买光所有菜的女孩,那个总是笑着把热牛奶贴在她脸上的女孩——和刚才月光下那个冷静指挥暴力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而此刻,公园里的知柳绵擦完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她抬头看向洛欹烟刚才藏身的方向——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枝桠洒在地上,斑驳如泪痕。
她不知道洛欹烟来过。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埋在冬夜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