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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控 ...

  •   争吵发生得猝不及防,像冬日里突然炸裂的冰面。

      那是在知柳绵收拾完那些人的两天后。周一的阳光很好,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知柳绵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许多,她用粉底小心遮盖过,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像往常一样,把热牛奶放在洛欹烟桌上。

      “喏,你的。”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如初。

      洛欹烟接过牛奶,指尖冰凉。她盯着知柳绵的脸,想从那笑容里找出裂痕,找出周六夜晚那个冰冷身影的影子——但她什么也找不到。知柳绵笑得那样自然,仿佛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整个上午,洛欹烟都在沉默中煎熬。她看着知柳绵和前后桌说笑,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看着她课间趴在小憩——一切如常,正常得诡异。

      午休时,她们并肩走过操场。冬日的阳光稀薄苍白,在地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学校有消息了吗?”洛欹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知柳绵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没呢。不过无所谓了。”

      “无所谓?”洛欹烟停下脚步,“他们那样打你,你说无所谓?”

      知柳绵也停下来,转头看她。阳光下,她的眼睛清澈透亮:“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洛欹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让它就这样过去?他们应该受到惩罚——”

      “他们受到了。”知柳绵打断她,语气平静。

      洛欹烟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知柳绵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愧疚、不安、后悔——但她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

      “你……”洛欹烟艰难地开口,“你做了什么?”

      知柳绵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她在问什么:“我能做什么?一个被打的受害者而已。”

      “那周六晚上呢?”话冲口而出的瞬间,洛欹烟就后悔了。

      空气凝固了。

      知柳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看着洛欹烟,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你说什么?”

      “周六晚上,公园里。”洛欹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但她们之间,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看见了。”知柳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呢?”

      “所以?”洛欹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柳绵,你找社会青年打他们!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一样?”知柳绵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尖锐,“洛欹烟,你告诉我,哪里一样?是他们先无缘无故围殴我,还是我先招惹了他们?是我先让他们跪地求饶,还是他们先把我按在地上打?”

      “但暴力不能解决暴力——”

      “那什么能解决?”知柳绵的眼睛红了,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等学校?等老师?等那些永远迟到的‘公正’?洛欹烟,你活在什么童话世界里?”

      “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然后呢?”知柳绵逼近一步,“让你也卷进来?让你也成为他们的目标?还是让你看着我被打却无能为力,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洛欹烟僵住了。

      “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手在发抖。”知柳绵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深刻的疲惫,“我知道你在害怕,在愤怒,在无力。但你知道吗?我躺在你怀里的时候,看着你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我不能让你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洛欹烟的声音也在发抖,“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回去?知柳绵,你这是在毁掉你自己——”

      “我没有毁掉任何东西!”知柳绵终于爆发了,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我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能碰!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保护我在乎的人!”

      “但这不对——”

      “去他妈的对错!”知柳绵几乎是吼出来的,“洛欹烟,当你被五个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当你求饶他们却笑得更开心的时候,当你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时候你怎么不去想对错?!”

      洛欹烟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知柳绵的眼泪,看着那双曾经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的痛苦和愤怒,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懂。不懂那种绝望,不懂那种恨,不懂那种“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会疯掉”的冲动。

      “我以为你会理解。”知柳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以为至少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会。”知柳绵擦掉眼泪,动作粗鲁,“因为你永远是对的,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而像我这样的人——我们活该被打,活该忍气吞声,活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公正。”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知柳绵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你觉得我脏了,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了。你觉得我应该像个完美的受害者,安静地等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转过身,背对洛欹烟。

      “保重,柰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欹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她想追上去,想道歉,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因为她知道,知柳绵说得对。

      在她心底某个角落,她确实觉得知柳绵做错了。她觉得以暴制暴不可取,觉得应该寻求“正确”的解决方式——即使那种方式从未真正保护过任何人。

      ---

      第二天,知柳绵没有来上学。

      洛欹烟盯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课间,她给知柳绵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第三天,座位还是空的。

      第四天,班主任带来了新同桌,和一个简单的通知:“知柳绵转学了,去A城了。”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惊讶,有人惋惜,有人无所谓。洛欹烟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转学。她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放学后,洛欹烟去了知柳绵家。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门牌号。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邻居探出头来:“找柳绵家?他们前天就搬走了,急匆匆的。”

      “有……有留下什么话吗?”洛欹烟艰难地问。

      邻居摇摇头:“没呢。不过柳绵那孩子走之前,在楼下信箱里放了什么东西,说是如果有姓洛的女孩来,就给她。”

      洛欹烟冲到楼下信箱前,手抖得几乎打不开锁。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柰柰,对不起,但我必须走。别找我。”

      笔记本是知柳绵的日记。洛欹烟颤抖着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她看到了知柳绵从未说出口的孤独——父母常年在外,她一个人生活,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看病、自己面对所有事。

      看到了知柳绵对她的珍惜——“今天柰柰对我笑了,虽然很浅,但像冰雪初融。我要保护这个笑容。”

      看到了那天晚上的恐惧——“他们踢我的时候,我在想,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然后我想到了柰柰,她还在等我回去。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看到了公园那晚的真实——“黄毛问我,要不要废他们一只手。我说不用,只要让他们记住疼就行。我不是他们,我不会成为怪物——至少现在还没有。”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妈妈又打电话来,让我转学去A城。我之前一直拒绝,因为舍不得柰柰。但今天和柰柰吵架后,我突然觉得,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她眼里的失望,比任何拳头都疼。”

      “我走了,柰柰就能继续做那个干净纯粹的女孩。她不需要认识这样的我——一个会报复、会算计、心里藏着黑暗的我。”

      “再见,柰柰。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如果可以,偶尔想起我的时候,不要只想起最后那个难看的我。”

      “请记得,我也曾真心想成为一个好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洛欹烟抱着笔记本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颗曾经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的心。

      而她,用自以为是的“正确”,把那颗心敲得粉碎。

      ---

      知柳绵离开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洛欹烟发现,没有知柳绵的生活空旷得可怕。没有人会在她发呆时突然凑过来说“柰柰,回神啦”,没有人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没有人会记得她不爱吃葱,帮她一点点挑出来。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最后那次争吵的画面——知柳绵含泪的眼睛,颤抖的声音,那句“我以为至少你会站在我这边”。

      愧疚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她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所谓的“正确”,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像她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

      三个月后,洛欹烟被诊断为抑郁症。

      医生建议休学,建议药物治疗,建议心理咨询。父母哭红了眼睛,不明白曾经安静但健康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有洛欹烟自己知道原因——她弄丢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然后用愧疚和思念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诊断书下来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父母面前,用三个月来最清晰的语气说:“我要去A城。我要转学到知柳绵的学校。”

      母亲愣住了:“可是你的病——”

      “我的病只有她能治。”洛欹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坚定,“我必须找到她,必须亲口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该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用道德去审判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重量。”

      “但如果她不想见你呢?”父亲担忧地问。

      “那我也要去。”洛欹烟的眼神坚决,“我可以等。等她愿意见我,等她能原谅我——或者永远等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要让她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后悔了,有人愿意穿过整个城市、整个省份,只为说一句对不起。”

      父母对视良久,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洛欹烟开始为转学做准备。她四处打听A城的信息,在网上搜索每一所中学的简介,通过所有可能的关系寻找知柳绵的踪迹。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执着,仿佛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整理行李那天,她在衣柜深处发现了知柳绵留下的另一个东西——一个微笑月亮挂件,用透明袋子小心包着,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

      “柰柰,生日快乐。虽然还有三个月才到,但我怕我到时候忘了,或者没机会了。这个月亮和我那个是一对的,这样就算我们不在一起,看的也是同一个月亮啦。”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PS: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你拿着这个来找我,我就原谅你。我保证。”

      洛欹烟把挂件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生疼。泪水又一次决堤,但这次,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

      她擦干眼泪,把挂件挂在书包上,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她要带着这个约定,去A城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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