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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 ...

  •   承诺如烟散去,童年却依旧在流淌,只是底色悄然更改。

      C城的弄堂深深,孩子的世界自有其残酷的法则。父母长年缺席的空白,很快成了其他孩子口中锋利的箭矢。

      “有娘生没娘养的可怜鬼!”
      “看,那就是知柳绵,她爸妈不要她啦!”
      “哎,你爸妈今年回来吗?哦,我忘了,他们不回来。”

      起初,她只是低头快步走过,把那些尖锐的话语关在耳外,手指紧紧掐进掌心。直到那个下午,一群半大的男孩围住了落单的她,为首的吴博,那个片区有名的“孩子王”,笑嘻嘻地拦在她面前,用刻意拔高的声音说:“喂,知柳绵,你天天抱着个花盆等,等到了吗?你爸妈是不是在外头又给你生了个弟弟,不要你啦?”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低着头,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燃起来的、灼热的什么东西,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睛刺痛。

      “你闭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颤。

      “你说什么?大声点!没爹妈教,话都说不清楚?”吴博凑得更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嘲弄。

      脑海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嘣”一声断了。

      “你给我闭嘴!!”

      积蓄已久的所有委屈、愤怒、被遗弃的恐惧和孤独,汇成一股野蛮的力量。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掴了吴博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空气瞬间凝固。吴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下一秒,暴怒和羞恼让他吼叫着扑了上来,他的同伴们也一拥而上。

      拳头、踢踹、推搡……像冰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是蜷缩起来,护住头脸。泥土的腥气、汗水混合灰尘的味道充斥鼻腔,耳朵里是嗡嗡的鸣响和恶意的哄笑。疼痛从各处传来,火辣辣的,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人潮终于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蜷缩在墙角的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衣服脏了,头发乱了,胳膊和腿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紫。她抬手,狠狠擦去嘴角一点腥甜,看向那群人消失的巷口,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懵懂湿软,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不能永远这样。等待换不来归人,软弱只会招来欺凌。

      她要改变。

      几天后,她平静地对爷爷奶奶说:“我想学跆拳道。”

      道馆里,弥漫着汗水与皮革的味道。她是最沉默、最刻苦的那个学员。压腿时痛得脸色煞白,也不吭一声;练习踢靶,别人踢二十次,她踢五十次、一百次,直到抬不起腿;学习招式,一遍记不住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她都想象着面前是那些嘲弄的嘴脸,是落在身上的拳头,是那个月光皎洁却空无一人的夜晚。狠劲从眼底透出来,连教练都暗暗心惊。

      时间在汗水和反复的练习中流过。小学毕业时,她腰间的带子,换成了象征最高阶段的黑色。镜子里,少女的身形抽条,柔韧中蕴藏着力量,眼神清亮而沉静,再无当年的怯懦。

      命运的齿轮转动,有时只为完成一个迟来的圆。

      一个寻常的黄昏,放学路上,她又遇到了那群人。吴博似乎早已忘了当年的冲突,或者说,他从未将那个被他轻易打倒的小女孩放在眼里。他吹着口哨,带着几个跟班,晃悠着挡住了她的去路,语气轻佻:“哟,这不是……”

      话没说完。

      知柳绵动了。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预兆。几年的汗水与咬牙坚持,化作闪电般迅速而凌厉的攻势。侧踢、横踢、后旋踢……动作干净利落,力道精准。惨叫声、惊呼声、□□撞击地面的闷响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男孩,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三年前挥出的拳头,三年后,终于挟着风雷之势,重重还击了回去。

      她微微喘息着,走到捂着脸蜷缩的吴博面前,蹲下身,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少年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冷得像淬了冰:

      “能说出那么脏的话,你又能有什么教养。既然你的父母在身边都没教会你做人,”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攥紧成拳,“那我今天就替他们,管教管教你这个废物。”

      最后一拳,落在了旁边的水泥地上,擦破了她的指关节,也彻底击碎了吴博眼中最后一丝反抗。

      从此,弄堂里孩子的“王座”易主。知柳绵成了那个名字被悄悄敬畏的存在。吴博跟在了她的身后,连同当年那些起哄者,规矩了许多。她立下规矩,不许无故欺凌弱小,但若有人欺上门来,她也绝不手软。奇怪的是,在她的“统治”下,那片区域的孩童纷争,反而少了许多。

      后来,她凭借努力,考入了C城最好的初中。崭新的校服,明亮的教室,似乎预示着一段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平静时光。

      在那里,她遇到了洛欹烟。

      最初,她们只是同桌,两张桌子之间泾渭分明,仿佛隔着无形的结界。洛欹烟是那种初看便觉难以接近的女生,安静,清冷,带着淡淡的疏离。知柳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试图用眼泪和等待换取温暖的孩子,但残留的本能,仍让她试图打破坚冰。借卷子,对方只是冷冷示意后桌;分享最爱的玫瑰酥,换来的是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知柳绵偶尔也会暗自嘀咕。

      坚冰的融化,悄无声息,或许始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始于日久天长的共处。时间模糊了具体的契机,只留下结果——她们终于能够正常交流,甚至,渐渐成为了彼此身边特别的那一个。

      洛欹烟会自然地扯下两人之间共用的垃圾袋,打个结,叮嘱一句:“明天记得带新的啊。” 知柳绵便从作业中抬起头,比一个心照不宣的“OK”手势。

      而真正让洛欹烟窥见知柳绵内心某个柔软角落的,是一个冬日的课间。她带着一身室外寒风的凛冽和隐约的雪松气息回到座位,正看到同桌在“捣鼓”什么。

      知柳绵从书包深处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她将巧克力靠在盛满热水的杯壁上,用手指小心试探着温度,等待坚硬的固体慢慢融化成浓稠深褐的液体。然后,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铺着细碎洁白茉莉花瓣的小小长方体模具,将温热的巧克力液缓缓注入,用一把吃蛋糕的小叉子轻轻搅拌,让花瓣均匀散落其中,像夜空里细碎的星。

      盖上盖子,她正要起身去窗边冷却,终于对上了洛欹烟好奇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研究你的行为艺术。把固体变成液体再变回固体,意义何在?”
      “哎呀,有点耐心嘛。”

      两分钟后,她取回已然定型的巧克力块,用一根绣花针,以惊人的专注和细致,在上面刻划。最后,用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将成品从模具中剥离,放在一方干净的塑料薄片上,递到洛欹烟面前。

      “喏,送你的。”

      洛欹烟接过来。深色的巧克力表面,是银白色、略显锋利的刻痕,勾勒出几个字母和符号:洛 & 知 friendship。边缘还嵌着那些已然凝固的茉莉花瓣碎,像是被封存的、小小的洁白记忆。

      她忽然想起,似乎听谁提过,知柳绵的窗台上,常年只养着一盆茉莉,花开时香满一室,她却从不折枝赠人。

      友谊的形态各异。在语文课上,作为小组长的知柳绵需要检查背诵,总会“不经意”地跳过洛欹烟。被问起是否“徇私”,她答得理所当然:“我俩早背过了。再说,我信她。” 洛欹烟便会笑着勾住她的肩膀,眼角眉梢染上小小的得意。

      少女的时光,也并非全然纯净。某次数学课前,知柳绵在杂乱的书桌里烦躁地翻找卷子,指尖却触到一个异样的、光滑的触感——一个贴着许多红色爱心、散发着廉价香气的粉色信封。她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面色不善地迅速将其塞回深处。

      “找到卷子了吗,柳绵?” 洛欹烟恰好转头,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不找了,” 知柳绵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有点可疑的红,“今天咱俩看一张。”

      共同的兴趣是更坚韧的纽带。她们都爱诗词歌赋,常在课间低声讨论。一次,知柳绵从某句诗中为洛欹烟起了“阿絮”的昵称。一周后,她献宝似的将另一句诗推到对方面前:“欹烟裛露暗香浓,曾记瑶台月下逢。”

      “所以呢?” 洛欹烟挑眉。
      “所以,你就叫‘柰柰’啦!” 知柳绵眼睛弯起来。
      “‘柰柰’?为何是这两个字?”
      “嘿嘿,” 知柳绵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得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秘密,不告诉你。”

      窗外,C城的天空依旧多云。窗台上的茉莉,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年复一年,静默地散发着幽香。那个曾经抱着花盆哭泣的小女孩,已经学会了用拳头和利刺保护自己,也学会了用巧克力和诗句,笨拙而真诚地经营一份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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