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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未开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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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知柳绵并不是在A城长大的。
记忆的起点在C城,一个多雨湿润的南方小城。父母在她刚记事那年便踏上了远行的列车,去往一个叫“创业”的遥远地方。她被轻轻地、不容拒绝地,留在了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离别那天——如果记忆没有欺骗她的话——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黏腻的水汽。她记不清是否真的下了雨,却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的脸湿透了。泪水混着或许存在的雨水,狼狈地在稚嫩的脸颊上纵横。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呜咽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她那时太小了,小到连完整的悲伤都表达不全,只能本能地攥紧大人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去挽留。大人们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来,将她搂进怀里。那只宽厚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擦拭她仿佛永远擦不干的脸。帕子是柔软的棉布,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可在她汹涌的眼泪面前,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是妈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小布囊,塞进她汗湿的小手心。布囊很轻,里面是些深褐色、细小的颗粒,窸窣作响。
“绵绵乖,”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面是茉莉花的种子。你把它种在花盆里,每天浇水,好好照顾它。等到这些花籽开出白白香香的花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回来了,好不好?”
她抬起一双被水雾彻底弥漫的眼睛,哀求地望着父母。那眼神里有最原始的依赖,也有孩子特有的、试图用承诺绑定离人的聪慧。她在那沉默的拥抱里读懂了,哭泣和哀求都无法改变既定的轨道。于是,她只能止住最汹涌的抽噎,用那双小手,颤抖地、紧紧地握住那个布囊,像握住一个缥缈的誓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像是要与命运签订契约:
“说话……要算数。”
爷爷奶奶的家是个小小的花草王国。阳台上、窗台边,甚至墙角一隅,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栽。月季热烈,兰草清幽,仙人掌沉默地生长。可小小的知柳绵对那些早早盛开、或始终沉默的面孔视而不见。她的世界,从那天起,就只剩下了那个从杂物间找出来的、边缘有缺口的白色小陶盆。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地松土,笨拙地将那些细小的褐色颗粒撒下去,再覆上一层薄薄的土壤。每天清晨,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跑到窗台边,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深褐色的平静。心里默念着:快发芽,快开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台上的其他花草自顾自地绿着,开着。只有她的那个小陶盆,一片沉寂。土壤保持着干燥的褐色,没有一丝绿意探头的迹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吝于给予。她开始变得焦躁,无数个傍晚,她抱着那个冰凉的花盆,把脸贴上去,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种子沉睡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滚落,渗进土壤,瞬间消失不见。爷爷奶奶心疼,尝试给她买来已经含苞的茉莉花苗,被她执拗地推开。她只要那一盆,只要那一盆从妈妈手中接过的、承诺会带回亲人的花。
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忘性大。可有些等待,刻在了骨子里。她依旧每天浇水,固执地守着那个小世界,等着一个渺茫的奇迹,等着那盆花兑现一个归期。
奇迹,有时会在人几乎放弃期待时,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和无数个清晨并无不同的早晨,天色微熹,空气中飘着C城特有的、清冽的晨雾。她照例睡眼惺忪地挪到窗边,目光习惯性地落向那个小陶盆——然后,她怔住了。
在那一片均匀的深褐色中央,一点极其柔嫩、极其脆弱的鹅黄绿,怯生生地顶破了土壳,像一枚小心翼翼的惊叹号,立在微光里。
几秒钟的静止后,一声近乎尖叫的欢呼划破了老屋的宁静:“发芽啦!发芽啦!我的茉莉花发芽啦!哈哈哈——”
那是久违的、属于孩童的纯粹快乐,带着哭过无数次的鼻音,在晨光里雀跃。爷爷奶奶闻声赶来,看着小孙女又哭又笑地围着花盆打转,眼眶也微微湿润了。
从此,那株幼苗成了她世界的中心。她以超乎年龄的耐心和细心照料着它,看它抽出第二对叶子,看它纤细的茎秆慢慢变得结实,看它舒展枝叶,在某个初夏的清晨,悄然结出第一粒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花苞。
等待花开的日子,心跳都带着期待的微响。她数着日子,想象着花瓣舒展时,门外会同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花,终于开了。
是一个夏夜,月光很好。洁白如玉的小小花朵缀在绿枝间,三四朵簇拥着,散发出清冽悠远的甜香,慢慢浸润了整个房间。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搬来小凳子,坐在门边,听着巷子里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
夜深了,花香更浓。脚步声来了又去,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等待。
那扇门,始终安静地关着。
窗台上的茉莉,在月光下静静吐露着芬芳,洁白无瑕,香气袭人。它完美地兑现了自然的承诺,却唯独,无法兑现那个由大人许下的、关于归期的诺言。
知柳绵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走回窗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柔软冰凉的花瓣。然后,她关上了窗,也关上了心里某个一直亮着、等待着的地方。
月光被挡在窗外,花香在密闭的房间里变得浓郁到几乎沉重。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一刻,八岁的知柳绵心里有什么东西,和那扇窗一起,轻轻地关上了。她再也不想,做那个守着空盆、等待诺言实现的,“乖孩子”了。